關于電影《圓明園》的歷史文化思考

[摘要]就歷史文化的層面上去思考，電影《圓明園》讓人們對圓明園的印象不僅停留在它美輪美奐的復原圖和殘垣斷壁的石柱廢墟上，它讓人反思這個宮殿從藍圖到建成，再到最后的被摧毀，就如清皇朝的歷程由盛而衰的發展。本文分析在電影《圓明園》中的人物線索和對比等電影手法，是如何把它以及它所依附的皇朝的軌跡之相似展示出來，由此也引申至“重建圓明園”這一當今熱點話題，提出圓明園被毀的歷史必然和嶄新的現實意義。

[關鍵詞]悲劇 縮影 興衰 反思

“請你用大理石、漢白玉、青銅和瓷器建造一個夢，用雪松做屋架，披上綢緞，綴滿寶石……這兒蓋神殿，那兒建后宮，放上神像、放上異獸，飾以琉璃、飾以黃金、飾以脂粉……請詩人出身的建筑師建造一千零一夜的一千零一個夢，添上一座座花園，一方方水池，一眼眼噴泉……請你想象一個人類幻想中的仙境，其外貌是宮殿，是神廟……”——影片《圓明園》是以雨果近乎贊美仙境的驚嘆作為旁白引入，把圓明園并同她所代表的那個皇朝的歷史娓娓道來。

然而現在，如此的一切我們也只能是想象了。因為，畢竟今天我們只能在北京一隅的圓明園廢墟的斷磚殘瓦中去尋覓那不能忘卻的歷史。

一

記得魯迅說過類似的話語：悲劇，即是把有價值的東西摧毀給人看。

這樣說來，影片《圓明園》視覺畫面展示給我們看的，是一部撞擊每個中國人心靈的紀實性悲劇——那樣一個華美的存在被撕裂得體無完膚——讓每一個中國人的心，再劇痛一次。

過去，曾經對圓明園的印象不過是大水法遺址中那些殘垣斷壁、東歪西倒的西式石柱，再也不過是那些流散海外的國寶十二生肖銅像。于是，當影片展現的那一張張設計畫稿和三維動畫還原的圓明園風貌不斷刺激我的眼膜和大腦時，我才對圓明園的宏大、氣魄、美麗、詩韻有了更感性認識——她遠比現在的我們的想象要美輪美奐、瑰麗輝煌、巧奪天工，她的珠光寶氣讓天地頓時失色：莊嚴如宏偉大殿“正大光明”，艷麗如繁花似錦“牡丹臺”，夢幻如人間仙境“蓬萊瑤臺”，壯觀如西式建筑“大水法”……影片在基于史料的基礎上，用高科技的手段，還原了超乎想象催人驚艷的圓明園。

圓明園中的各式宮殿，幾乎囊括了中國所有的傳統建筑風格，體現著中國古代文明中滲透的智慧和靈感，同時也烙印上歷史更替前行的深深履痕。其中一式外形是“田”字型的宮殿相信給觀眾注下深刻的印象。“田”的意思是耕地，每年春秋季節，身穿農人服裝的雍正都要在這兒舉行下種和收割的慶典。圓明園中的皇帝時刻不忘提醒自己，風調雨順該有多么重要，農業是這個以農業文明支撐并延續了兩千多年的中華帝國的經濟命脈。圓明園無疑多有園中園，形態各異、制式繁復、寓意深沉。一宮一院，承載著多少沉重的寄托和附會；一樓一閣，天長日久視為皇朝理念的象征和精神的符號。影片以大掃描與大特寫的長鏡頭，細膩地展陳了一座造型十分獨特，類似漢字“卍”(萬)的赫然建筑，堂皇華美中透露出逼人的權勢森嚴。這座后來被乾隆皇帝題名為“萬方安和”的宮殿，刻意地表達了濃烈的政治涵義，它象征著大清江山永久的傳承。史書記載，“萬方安和”四面環水，冬暖夏涼，是雍正最喜歡休閑的地方。在如此安逸幽靜的場所，雍正念念不忘的仍然是帝國的太平。他將圓明園建成了一個帝國的縮影，充滿了政治象征。而那時的雍正卻全然不知，這座龐大而豪華的宮殿，它的一磚一瓦在往上搭建時，這個宮殿背后所代表的皇朝，也在隨之一步一步地走向它的盡頭。

二

1793年，帶著兩大船隊禮物的英國人馬嘎爾尼來到了這個神秘的東方大國，朝拜他們心目中那個威嚴的大清天子，同時還帶來了英國工業革命后的先進技術與思想，然而他們被冷冷地拒絕了，直到此時，他們心中的盛世神話終于被戳穿：“大清帝國好像一艘破敗不堪的頭等戰艦，他之所以在過去的一百五十年里沒有沉沒，僅僅是由于他的體積和外表，但是一個沒有才干的人在甲板上指揮，就不會再有紀律和安全了。”故此，當初圓明園象征的，雖則是一個曾為輝煌的文化與王權，然而當其在熊熊大火之中粉身碎骨而劈啪炸響時，實際上正奏起了那個輝煌的文化連同那個沒落的皇朝鳴乎哀哉的葬歌。這轟然而倒的衰頹是永遠無可追挽的，她還能顧及其余嗎?

當欣賞著影片中圓明園的美，越是覺得其美得委實無與倫比，珠光寶氣的豪華與極盡所有的奢侈。所以，當看著她在英法聯軍的火與棒下被毀壞，難禁悲從中來。而當想到拒工業革命的進步和近代文明于門外，死抱著陳腐禮樂，閉關自守而至死不悟的皇朝，那種憤慨更會油然而生。

雍正的自負與虛妄，奢糜與無能，不只是他個人的演出，而更多地是晚清時腐朽統治階級的集體表現。沉浸于天朝上國的迷夢中不肯醒來，認為西方發達的工業文明是玩物喪志，拒絕西方文明的傳入卻認為自己萬事皆足。影片《圓明園》一直在使用一種對比的手法，美的塑造與破壞在對比，康熙的勤奮與雍正的奢靡在對比，清廷的無為與八國聯軍的妄為在對比，暴力的摧毀鏡頭與平靜的旁白解說在對比……充滿張力的表現手法，沒有刻意的渲染，沒有激烈壯懷的慷慨陳辭，沒有故事片惟恐不走極端的矛盾沖突。只是一種對比，一種平靜的對比，這樣的平靜來的看似那么的不經意。又那么地刺痛著觀看者的心。《圓明園》的解說中沒有吶喊，沒有刻意強化的狹隘民族主義心態，也沒有白開水般痛心疾首的語言，而是用一種對歷史的關切的態度，盡量用平實素樸的語言，以一種冷靜的方式，來慢慢講述發生在一百多年前的前塵往事，再輕輕地撕裂那每一個讓人沉迷得如癡如醉的華美。

影片以與圓明園的命運一起沉浮的人物為線索，從大清皇朝的康熙、雍正、乾隆的故事，讓我們看到了圓明園從藍圖走向鼎盛的過程，而從咸豐皇帝那里，我們又目睹了圓明園被劫掠與焚毀的結局。使我們看到了圓明園及其她的主宰者、與一個帝國的命運其實是如此休戚相關。在法國人雨果眼中，圓明園這個東方的神跡，是一個“從神秘的暮色中遠遠望去，聳立在歐洲文明地平線上的一個東方文明的朦朧輪廓”，然而不僅如此，她還是一個農業文明支撐著度過了兩千年的帝國行將就木前的一個回光返照，她是一個沒落皇朝依舊固步自封的枷鎖，她簡直就是這個皇朝由興至衰的縮影。

一個家族的歡樂和痛苦；一個帝國的興盛和衰亡，一個民族的榮耀和恥辱，全都濃縮在了圓明園!并以一個毀滅以及作為墓志銘一樣的廢墟在向后人宣示。

而影片《圓明園》便是對這段歷史客觀的再現。

三

近些年曾一直有企業家說要斥資4億重建圓明園，暫且不論所謂的“圓明園的價值在于它的被摧毀”是否正確，而我們的著眼點也實在不應該只落在她那一時無兩的盛世華麗，我們更應該追究的因由是農業文明下封建統治制度的腐朽無救。她不是世界各地都可以克隆的迪士尼、或遍布神州旅游點的仿古唐街宋城，甚至不可能是考證勘查新造出的紅樓大觀院、水泊梁山舊址……只要到過珠海的“新圓明園”，人們就可以明白，文化商業(或稱商業文化)的負面是如何地包裝歷史去趨錢附利。今日的圓明園遺跡可惜的，不是一片頹敗的廢墟，而是遺憾在乎我們由此可以去筑建起來的上層建筑，有沒有忘記夯壘而以至有崩塌之虞?

人們常說，現在圓明園遺址殘留下的斷壁殘垣，最有警示后人的作用。那是因為，讓我們知道那段封建王朝統治的日子已經以慘痛的代價唱完了最后一支挽歌。因為從革命的大破大立歷史更替來說，如果沒有圓明園被毀的悲劇、從而使中華民族從無法想象的國恥之中燒醒過來，懷疑現存并挑戰現存。對腐敗無能的大清政權摧枯拉朽的話，那樣腐朽的封建統治、落后的農業文明恐怕還不知茍延殘喘多少年?的確，圓明園所能象征的是曾經輝煌的文明，但那個創造了她的時代，已經無可挽回地衰落下去，在這漸行漸衰的進程中，熊熊的火海，不過是在加速它的瓦解。影片中那令人難忘的落日夕照下圓明園廢墟的多角度鏡頭，攝制者肯定地以最矛盾的意念，作一種最艱難的陳述：英法聯軍的強盜之火猖獗地暴殄天物、無道地摧殘文明，留下皇家園林劫后殘骸，黃昏暗冥之中的形影孤寡。但同時恰恰正是滿清、或說是農業文明支撐下腐朽的封建制度走到盡頭的夕照象征，這是一個皇朝末落時的氣息，一種落后制度即將走到盡頭的彰顯；而淡黃光影中的殘破遺跡，沒有語言地躺著，沒有生氣地立著，卻似在向所有人警示著——勿蹈覆轍!

至今很多時候，老師依舊在課堂上向學生講著這樣的故事：“一天，兩個強盜闖入圓明園，一個掠奪，一個縱火……一個勝利者裝滿了身上所有的口袋，另一個見了，也把一個個保險箱裝滿。于是，他們手挽手笑著回到歐洲。這就是兩個強盜的故事……在歷史面前，一個強盜叫法蘭西，另一個強盜叫英國。”當看完了影片《圓明園》，難道我們還能止于滿足這樣膚淺的悲劇故事復述嗎?!

歷史的事實必定會在矛盾的陳述中清理出來的。但更多地需要的，是我們更自覺地對民族與國家的再三反思。

作者簡介：王思維，中山大學傳播與設計學院新聞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