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一代文豪,諾貝爾文學獎得者,美國著名作家,約翰.斯坦貝克在美國文學史上的重要地位是毋庸置疑的。但多年以來,評論家們對他的評價卻有失偏頗,他一直被許多人認為是“一個左翼作家”,一個“憤怒的作家”,一位愛描寫“低等動物”的作家,等,其實,當人們與時俱進,從生態理論、生態批評、生態倫理的角度去重新解讀他的作品,就會發現,他不僅僅是一個“憤怒的作家”,而是一位有著偉大的生態思想、生態倫理、關愛生命、關愛動物的作家。這一點可以從作家對動物的感情及描繪中看得清清楚楚。
[關鍵詞]斯坦貝克 小說 動物 生態思想
引言
在20世紀的美國文學史上,約翰斯坦貝克的重要地位是毋庸置疑的。生前,他獲得過1962年的諾貝爾文學獎,和1968年的“總統自由獎章”。1966年,美國成立了專門的斯坦貝克研究會(The John SteinbeckSociety),并創辦了《斯坦貝克季刊》。國際斯坦貝克研究會每隔五年舉辦一次國際斯坦貝克大會,(The International SteinbeckCongress)到2002年斯坦貝克誕辰100周年之際,已成功舉行了五次大會。[1](田俊武,2006:19)盡管如此,由于斯坦貝克在作品中進行了各種各樣的實驗,并有許多關于動物的描寫,甚至一部小說的書名就叫《人鼠之間》,評論家們就對此頗多非議。艾德蒙.威爾遜說“斯坦貝克要么是描寫低等的動物,要么是描寫快要淪為動物的發育不全的人……斯坦貝克先生沒有能夠像勞倫斯或吉普林所做的那樣,浪漫地將動物提升到人的地位,而是將人比作了動物……斯坦貝克的這種動物化的傾向是他表現人類的手法中最大的敗筆”,他還說:“《人鼠之間》和《憤怒的葡萄》的字里行間充斥著令人作嘔的空話”。[2](方杰,2002:153)“因為威爾遜不喜歡小說把人類降低到一種動物的水平上并讓他們具有太多的自然本性,太粗俗也太低賤。”[3](唐納德沃斯特,2003:66)田俊武博士認為斯坦貝克描寫動物是因為他的哲學觀,他說“如果我們了解了斯坦貝克超驗主義和非目的論的哲學觀的話,威爾遜的指責似乎就不應該是斯坦貝克作品的缺陷。”[1](田俊武,2006:56)
但是,斯坦貝克決不是只對動物感興趣,要把人降低到動物的水平,而是別有深意。瑞典皇家科學院在諾貝爾文學獎授獎詞中提到了作者“對大自然、對耕耘的田地、對荒原、對高山、對大洋沿岸所懷有的偉大感情,……”[1](轉引自田俊武,2006:1)其實,這種偉大的感情也包括斯坦貝克對動物和其它弱小生命的感情。由于時代的局限,人們當時還無法從生態的高度和角度去看待這個問題,沒有發現斯坦貝克還是一位有著生態思想和生態憂患意識的偉大作家,他的許多作品都蘊含著豐富的生態思想,他對動物的關愛和描寫正是他生態思想的另一種表現形式。在《斯坦貝克攜犬橫越美國》中,他把愛犬查理看作伙伴和密友;在《憤怒的葡萄》和《人鼠之間》中,他對動物滿懷深情的刻畫,等,都清楚無誤地表明了他的生態思想。
一、生態危機和生態思想、生態批評
自從20世紀50、60年代以來,人們不得不愈來愈關注自己的生存環境,主要原因在于人口的膨脹帶來了人類活動的加劇,愈來愈加劇的人類活動給環境帶來了巨大的破壞,人類對自然和環境的索取到了無以復加的地步,給萬物賴以生存的地球帶來了無法治愈的創傷:礦物燃料的大量使用所產生的二氧化碳帶來了溫室效應和地球變暖,冰川和永久凍土不斷融化,海平面持續上升,沙漠化迅速擴大,森林正在急劇減少,淡水愈來愈匱乏,物種的滅絕在加速。上個世紀80年代,著名生態學家比爾.麥克基本在《自然的終結》中警告說:海平面的上升將使得“在下個世紀的地圖上,可能不會標出馬爾代夫的位置,除非是為了向海員提示危險。”[4](比爾.麥克基本,2000:108)所有這一切生態危機都極大地引起了哲學家、倫理學家、作家、社會學家等的熱切關注。于是,生態理論就應運而生了,生態、生態理論、生態哲學、生態倫理學,等逐漸成為人們的日常觀照。
上個世紀,誕生了生態批評。在人類面臨日益惡化的生態危機面前,生態批評就是借助文學這個媒介,重新審視、反思文學中表現的人與自然的關系,以及人在宇宙中的地位。生態批評理論家C·格羅特菲提(C·Glotfelty)對其的定義是:“簡單說來,生態批評就是研究文學和物質環境的關系,正如女性主義批評從性別意識的角度去審視語言和文學,馬克思主義批評給文本閱讀帶來了一種生產方式和經濟階層的意識一樣,生態批評對于文學研究采取的是以地球為中心的方法。”[5](1996:3)
正如克來格·加拉德(Grag Garrard)指出的:“生態批評在當代的文學和文化理論中獨樹一幟,正是因為它與生態科學的密切關系。”[6](Garrard,2004:5)生態批評和女性批評、后殖民批評等理論一樣,都是現代世界格局中弱勢群體的話語。在人類生存環境遭受了極大的破壞,環境危機日益加深,人與自然/自然與人的關系日趨緊張的今天,生態批評理論正以其積極關注自然與人類的態度彰顯出其巨大的理論活力和生命力。
中國學者王諾在《歐美生態文學》中是這樣定義生態文學的:生態文學是以生態整體主義思想為基礎、以生態系統整體利益為最高價值和表現自然與人之關系和探尋生態危機之社會根源的文學。生態責任、文明批判、生態思想和生態預警是其突出特點。[7](2003:11)
我們不敢也無意把斯坦貝克的全部作品判定為“生態文學”,但我們可以說,他的作品中蘊含有豐富的生態思想,以生態整體主義思想為基礎,表現了自然與人之間的關系。其中,他對動物的關愛、描寫等都鮮明地表達了他的生態主義思想。
二、斯坦貝克對動物的描繪和關愛
1.他對動物的描繪是其生態整體主義思想的體現
自然界的災難可追溯到古希臘、基督教經典《圣經》以及歐洲的文藝復興、工業革命等。西方的哲學、文化和宗教傳統是環境災難、生態危機的根源。誕生于這種語境中的“人類中心主義”,在西方文化、宗教以及社會生活的各個方面都是根深蒂固的。“西方傳統否認人與自然之間有任何直接的道德關系”,例如,亞里士多德告訴我們:“植物活著是為了動物,所有動物活著是為了人類,……自然就是為了人而造的萬物”。托馬斯.阿奎那更是直言不諱地說:“由于動物天生要被人所用,這是一種自然的過程。相應地,根據神的旨意,人類可以隨心所欲地駕馭之……。”[8](戴斯·賈丁斯,2002:105-106)
《創世紀》(Genesis)中猶太教與基督教共同信奉的上帝創造了萬物,說:讓人類統治海洋里的魚、空中的鳥、地上的牛羊以及所有的野生動物和地上所有的爬物,于是上帝以他自己的形象造了人,并祝福他們說:你們要繁衍生息,遍布地球并主宰之,要統治海里的魚及空中的飛鳥,以及地上所有能動的東西。[8](戴斯·賈丁斯,2002:108)
英國生態主義者亨利.塞爾特(Henry S.Salt)在其杰作《動物權利與社會進步》中指出:“如果人類擁有生存權和自由權,那么動物也有。……并非只有人的生命才是可愛和神圣的,其他天真美麗的生命也是同樣神圣可愛的。”[9](弗雷澤.納什,2005:29-30)正如人與自然的關系可以折射一個社會的哲學、文化、政治制度、生態思想、生態倫理觀念等一樣,人與動物的關系也同樣反映了一個社會的進步和生態倫理。
生態倫理學家喬爾.費因伯格(JoelFeinberg)說:“我們對動物確實應負有責任,是因為動物擁有會因為我們的行為而受益或受損的利益。”[8](戴斯.賈丁斯,2002:116-117)有人警告說:“由于人類的活動,地球生命面臨著自6500萬年前的恐龍時代以來最大規模的生物滅絕問題。”[8](戴斯.賈丁斯,2002:5)因為,長期以來,人類在對待動物問題上一直沿用了極端錯誤的做法。
作為一個有著生態學背景、曾在其導師和密友愛德華.里基茨(Edward F.Ricketts)的海洋生物實驗室工作過的作家,作為一個有著生態思想和生態倫理思想的作家,斯坦貝克對動物的描繪完全是充滿了深情、愛心與呵護之情。在他的史詩小說《憤怒的葡萄》中,他刻畫了這樣一幅充滿生機與活力的生命畫卷,
陽光照射在草地上,草地暖洋洋的,草的陰影里有各種昆蟲在活動,螞蟻和蟻獅忙著布置撲捉昆蟲的陷阱,蚱蜢向空中跳起,輕輕地拍一拍翅兒,潮蟲用許多細腳向犰狳一般慢騰騰地踱步。……于是地面、洞穴、草叢里的生物漸漸開始活躍起來了;土撥鼠爬動著,兔子向有綠葉的東西當中鉆過去,耗子在泥土里來回地竄著,獵食的飛蟲在頭上無聲地掠過。[10](P.58)
在他的名著《人鼠之間》的開篇,他描寫了動物與自然的和諧,那是一幅多么令人心動的圖畫:“沙灘上樹底下,落葉積得厚厚一層,而且是那么干脆。一條蜥蜴走過便會嘎嘎的響起來。一到黃昏,兔子便從樹林走出來,坐在沙上。渙熊夜行的足跡蓋過了濕漬的洼地,還有從農場里跑出來的狗四散的腳印,和黑夜里跑來飲水的鹿打楔子般裂開的足痕。”“一個熱天的傍晚,微風在林葉間拂蕩著。夕陽爬到了山腰,向山頂爬上去。兔子坐在沙灘上,那樣寧靜,好像幾座銀灰色的小石雕。”[11](斯坦貝克,1998:1-2)在人與自然關系日益緊張的今天,閱讀這樣的描寫,真如春風拂面,令人心曠神怡。
斯坦貝克筆下的動物都是可愛的精靈,人與動物的關系都是和諧友好,這體現了生態整體主義的大地倫理思想(land ethics),即強調把“不破壞生態系統的穩定”和動態平衡、保護物種的多樣性作為最基本的價值判斷標準。把生態系統的整體利益當作最高利益和終極目的。[7](王諾,2003:46)斯坦貝克的思想也符合奧爾多.利奧波德倡導的:“把人類的角色從大地共同體的征服者改造成其中的普通成員與普通公民的”的“大地倫理。”[9](弗雷澤.納什,2005:35)
2.斯坦貝克平等對待動物的思想是其生態倫理思想的表現
奠基于西方宗教、文化、哲學上的“人類中心主義”,不但造成了人類的貪婪、無知、和狂妄,也唆使人類對大自然實施殘酷的剝削、貪婪的掠奪、無情的殺戮,從而導致多種動植物的滅絕。因為,“人類中心主義”在對待自然界、動植物等方面完全是一幅霸權主義嘴臉,毫無平等、同情和關愛。生態學家比爾.麥克基本在《自然的終結》中指出:“在我們占主導地位的猶太---基督教傳統中,人們所說的有關自然的一切,通常都是反自然主義的,這種觀念把人置于萬物之上”。[4](麥克基本,2000:71)
海明威和斯坦貝克都是諾貝爾文學獎獲得者,都熱愛戶外運動,都有許多關于動物的描寫,但斯坦貝克對于自然、對于動物的感情和與它們的關系截然不同與海明威與二者的關系。海明威在人被異化、失去信仰、失去自我、失去勇氣的現實世界里,試圖找回人的尊嚴與勇氣,所以他歌頌的是戰勝自然的英雄和捕殺動物的獵人。斯坦貝克在人被物化、自然生態被嚴重破壞、人的生存環境遭到極大創傷的情況下,贊頌了人與自然、與動物、與周圍環境的和諧關系。杰克.本生在“獵手海明威和農夫斯坦貝克”這篇論文中,對比了他們與自然的關系,他說:如果海明威扮演的是殺鹿者和白種獵人的角色,那么斯坦貝克就是和自然具有親緣關系的欽加哥和土著美國人。在痛苦的時候,海明威式的主人公會告訴我們人類是重要的;在斯坦貝克的作品里,人類在廣袤的宇宙里只不過是滄海一粟。……斯坦貝克昭示我們,我們要么節儉地利用我們的資源,與大地及其生靈保持一種親密的關系,在需要時學會相互關心;要么我們會在盲目的自我主義、自私的競爭和自我仇視中滅亡。[1](田俊武,22-23)
在《斯坦貝克攜犬橫越美國》這部游記中,斯坦貝克與其愛犬查理的關系和友誼猶如一對多年的、令人稱羨的老友的交情。“我帶了一個同行的伴侶---一條名為查理的法國紳士老鬈毛狗。實際上它的全名是狗兒查爾斯(Charles le Chien)……。渾身上下散發著一種貴族氣息,干凈的時候透著藍色。查理是個天生的外交官,……”[12](斯坦貝克,2005:6-7)
對旅行中唯一的伴侶,他的愛犬查理,斯坦貝克做了很多描述。例如,在“路上的風景”中,他這樣記述他和查理令人感動的友誼,查里喜歡早起,他也喜歡我早起。他怎么會不喜歡我早起呢?吃完早餐后,他馬上又倒頭大睡。過去這幾年,他開發了好幾種看似無辜的方式叫我起床。他會搖擺全身,從他項圈發出來的聲音,大得足以吵醒死人。如果這個方法行不通,他還有個連環噴嚏法。但是他最讓人生氣的一招是安靜地坐在床邊,臉上掛著甜美而寬容的表情,盯著我的臉猛看;即使在沉睡中,我也會有種被人盯著瞧的感覺。[12](斯坦貝克,2005:29)
他對動物的感情既來自他的愛心,更來自他的經歷和生態學訓練。他曾回憶說:“太平洋是我的海洋家鄉,我生下來就認識它,在它的海邊長大,在它的沿岸收集海洋動物。”[12](斯坦貝克,2005:160)
斯坦貝克橫越美國的原因是,在上個世紀60年代,他對自己的國家越來越失望,流行的消費主義、享樂主義、自私自利使他感到極度的厭倦,他想重新“認識自己的國家、語言、觀點、看法以及改變。”[13](杰·帕里克“導讀”載《斯坦貝克攜犬橫越美國》)
在這部游記中,他有一次講到了打獵的經歷。面對郊狼,他說,“我的手指遲遲不愿碰觸扳機,……現在我對這兩條活蹦亂跳的健康郊狼有了象征性的責任。在萬物關系的微妙世界中,我們將永遠被綁在一起。”[12](斯坦貝克,2005:186-187)
對于人類種種愚蠢的行為,作者在游記中警告說:“如果最多才多藝的生命形態……人類……用他們一直以來所使用的方式努力生存,那么他們不但會毀掉自己,還會毀掉其他的生命。”[12](斯坦貝克,2005:191)因為斯坦貝克深知,“自從希臘和羅馬衰落,基督教出現以來,大自然在西方倫理學中就沒有得到公平對待。”[9](弗雷澤.納什,2005:17)斯坦貝克,作為一個文學家,能用生態的眼光去看待這些問題,并提出自己的見解,毫無疑問,這在當時是難能可貴和不多見的。
三、結論
當我們從生態、生態批評、生態倫理的角度去重新解讀斯坦貝克的主要作品,不難發現,過去的結論實在有欠公允。他絕不是什么只會描寫低等動物的作家,而是一個有著遠見卓識的作家,是一個有著社會責任感、有著生態意識、生態思想、生態憂慮的作家。他能夠在茫茫紅塵、物欲橫流的美國社會發現人類對生態的破壞,能夠從生態整體觀描寫動物、親近自然、并通過描寫動物去表達自己的生態思想,在人類的生存環境遭到極大破壞的今天,有著十分重要的現實意義。斯坦貝克為文學關注社會、關注生態、關注人類終極命運,樹立了一個光輝的榜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