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著你幸福

他們之間，沒有多少浪漫的往事。大學時，他讀電力專業，畢業后，留在這座濱海城市上班。認識她，是經人介紹的。她長得普通，皮膚白皙，話不多，抬眼看他時，眼神中透著好奇與溫柔，只這輕輕的一眼，他的心，莫名地動了一下。

不久后，他們結了婚。他小時候是一名孤兒，寄留在親戚家，小小年齡，便懂得人間冷暖。他將這些告訴她。她認真聽著，表情復雜，漸漸地，她的睫毛掛上淚珠，她拉緊他的大手，說：“以后，你會幸福的。”他看她的眼睛，溫柔得像一潭湖水。

下了班回家，明明看見她的鞋就在門邊，卻不見她的影子。他在各個房間里找。她正將身子蜷成小小的一團，躲在被子里，他愣是沒發現。直到她在被子里笑得喘不過氣，兩個人笑著鬧成一團。或者，她躲在陽臺的門后，他裝模作樣地東找西找，她一下子跳上他的背，讓他背著在各個房間里跳。

他最喜歡的，是倚在衛生間的門口，靜靜地看她搓洗衣服。他的工作服是帆布做的，又厚又硬，她的小手一點一點細細搓著，他有些不忍心，說：“我來吧。”她不肯，說：“男人洗衣服不干凈。”他就在旁邊給她講單位里的趣事，逗得她不停地笑。

她一邊笑，一邊有豆大的汗珠從臉上落下來，面色越來越蒼白。他發現了，不容分說，將她趕到一邊去，挽起袖子，刷刷刷洗起來，她在旁邊看著，有些歉意。他回頭看她，她的眼神一片溫柔。他停下手里的活，默默地回視她，他愿意一輩子沉浸在這片目光中。

他以為她只是疲勞過度，身體虛弱，到醫院里的檢查結果卻讓他口瞪目呆，她得了白血病。他只覺得天旋地轉，拿著診斷書，欲哭無淚，仰頭問天，為何要如此不公？

他在她面前強裝笑顏，盡心盡力地照顧她，逗她開心。她積極地配合，心里，卻跟明鏡似的。她漫天撒網似的刊登征婚啟事，只希望在有生之年，能看著他幸福。

那天，他收到第一封應征信，詫異不已，扭頭看她，目光里有憤怒與委屈。她落了淚，說：“我只想看著你幸福啊！”那一刻，他再也忍不住，抱住她，任由淚水打濕她的頭發。

她還是走了。那時，他的淚已干。晚上，回到空蕩蕩的房子，想起她說的話有：“我只想看著你幸福啊”，他苦澀地搖頭，這世上，哪有幸福可言。

一年之后，他還會收到許多應征者的信，他總是原封不動地將信扔掉。有一天，信又飛來，草色的信封，纖秀的字跡，他正想扔了，忽然覺得里面有東西硬硬的，一邊走，一邊隨手撕開。那一刻，他愣住了。信里有一女子的相片，圓臉，厚唇，長得不算漂亮，卻有一雙眼睛，溫柔地看著他。他的心，瞬間觸動了一下。

他與那女子取得聯系，倆人感覺還不錯，便住到一起。那女子開朗，活潑，將鄰里間的趣聞講給他聽，輔之以夸張的表情，逗得他忍不住哈哈笑起來。他的生活，仿佛又注入陽光。許多時候，他喜歡靜靜地看著她，她的眼睛有些腫，卻有一片目光，溫柔似水。

那一次，她被他看得不好意思，猶豫了一下說：“一年前，我做過角膜移植手術。”他仿佛觸電般的震住。他想起他的前妻，那個善良的女人，生前立過捐贈角膜的遺囑。

他發了瘋似地往那家醫院跑。在醫院里，他終于弄明白，他身邊的女人，使用的正是前妻捐贈的角膜。

他與那女人結了婚。他像寵孩子似的寵著她，不讓她干重活，不讓她洗衣服。那天，他在衛生間搓著自己又厚又硬的帆布工作服，一扭頭，看見女人倚在門口看他，笑盈盈地，眼睛里一片溫柔。他想起她曾經說過的話：我只想看著你幸福。那一刻，他再也忍不住，眼淚與水花一起翻飛……

責編/宿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