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現代漢語中,數量名結構是數詞和名詞發生組合關系的常見格式,如“兩張桌子”“兩所大學”“兩起案件”等。但這并不是說,數詞不能直接修飾名詞,事實上,在現代漢語中,數詞直接修飾名詞的現象大量存在,如“兩夫妻”“兩手”“兩峰”都是數詞“兩”直接修飾名詞或名詞性語素。在語法研究中,語言單位的級別不影響基本論點與論述,因此本文沒有過多考慮名詞與名詞性語素的界線問題。為方便敘述,本文把名詞和名詞性語素統稱為名詞,把上面兩種結構分別稱為“兩+量+N”結構和“兩+N”結構。
邢福義(1993)指出,在數詞、量詞與名詞發生組合關系時,量詞一般是顯性的,如:九架飛機(數量→名),有時是隱性的,如:九人(=九個人:數[量]→名)。一般來說,多數的數名結構中可以加上量詞。
經過考察,“兩+N”結構中有的可以加量詞,有的不能加量詞,有的加量詞后語義發生了變化,有的加量詞后語義保持不變。
“兩+N”結構能不能加量詞、選擇怎樣的量詞,主要取決于名詞的語義內涵。語言作為一種符號具有類聚和組合關系,著眼于詞的類聚關系,詞匯場中的各個詞相互制約,每個詞的意義只能根據和它相鄰或相反的其他詞的意義而確定;著眼于組合關系,詞與詞之間特別是名詞和動詞、形容詞之間的關系也是構成語義場的手段。我們認為,就漢語量詞這個系統來看,它是由眾多表數量意義的語義場組成的,量詞與名詞之間同樣構成語義場,語義場內的各個義素不是孤立存在的,而是相互聯系、相互制約的。在名詞與量詞組合時,名詞總是處于主導的制約地位,它的存在決定了對量詞的選擇。反之,量詞也對名詞起到反制約作用。
一、名詞對量詞的選擇和限制
(一)“N”是方位名詞時,“兩+N”結構中不能加量詞。
方位名詞是非量化名詞,一般不能與量詞配合。“兩旁、兩側、兩邊、兩翼、兩端、兩頭”等“兩+方位名詞”的結構已經詞匯化,在現代漢語中成為了固定的詞語。
(二)“N”是關系集合名詞時,“兩+N”結構中可以加量詞,但加量詞后或者需改變語序,或者語義會發生變化。
當“N”是關系集合名詞時,“兩”和“N”之間可以插入表示兩個的含數集合量詞,如:“對、雙”,但不能插入個體量詞。如果要出現個體量詞,只能改變語序。如:
兩夫妻—﹡兩個夫妻—兩對夫妻—夫妻兩個
兩祖孫—﹡兩個祖孫—兩對祖孫—祖孫兩個
兩父子—﹡兩個父子—兩對父子—父子兩個
兩師徒—﹡兩個師徒—兩對師徒—師徒兩個
在上述例子中,“兩+關系集合名詞”之間插入量詞“對”后,詞組的意義發生了改變,“兩夫妻”“兩祖孫”“兩父子”“兩師徒”本來表示的是兩個人,插入量詞“對”后則變成了四個人。
從上面的分析中可以得出:“兩+關系集合名詞”是屬于強制性較強的數名結構,其中“兩”與關系集合名詞之間一般不能插入量詞(如果要插入量詞則需改變語序或語義)。
(三)“N”是個體名詞時,“兩+N”結構之間一般可以插入量詞,成為“兩+量+ N”的常規語序,如:“兩同事—兩個同事、兩少年—兩個少年、兩學校—兩個學校、兩企業—兩家企業、兩手—兩只手、兩腳—兩只腳、兩人—兩個人”等。例如:
(1)兩個人憧憬著,追想著,電爐把兩人的臉映得紅彤彤的。(王朔《癡人》)
(2)香港兩大學全國高考統招 英語要110分以上(《新京報》2006.5.19)
(3)香港兩所大學將在湖南招生(《三湘都市報》2005.5.19)
(4)近日,廣東江門恩平市發生兇殺案,接警的兩名警員一人握竹竿、一人拿木棒趕到現場喝止,兇犯不為所動,反而提刀上前,兩警員慌忙返回派出所取槍、求援,這時兇手再次行兇,將受害者一家4口全部砍傷致死。(《中國青年報》)2006.5.31)
在上述例句中,個體名詞“人”“大學”“警員”都既出現了“兩人”“兩大學”“兩警員”的數名結構,也出現了“兩個人”“兩所大學”“兩名警員”的數量名結構。相對于數量名結構,“兩+N”的數名結構在語義上強調、體現了一種整體性,如“兩人”“兩大學”“兩警員”有把“兩個人”“兩所大學”“兩名警員”看作一個整體的含義在里面。同時在現代漢語中,“兩+量+N”作為一種典型形式對語用環境基本上沒有要求,而“兩+N”結構作為一種非典型形式,在使用環境上有比較嚴格的要求,“兩+N”結構一般多出現在成語、慣用語、新聞標題、科技漢語以及表示兩事物兩兩相對的場合中。
二、量詞對名詞的反制約作用
在名詞與量詞的組合中,名詞起著主導制約作用。但是,量詞也并非總是被動的,量詞對名詞也起到某種反制約的作用。
(一)當“N”為單音節時,插入量詞后,單音節的“N”一般需擴充為雙音節。如:
兩耳→兩只耳朵 兩翅→兩個翅膀
兩肩→兩個肩膀 兩眉→兩條眉毛
兩校→兩所學校 兩派→兩個派別
兩國→兩個國家 兩族→兩個民族
兩軍→兩支軍隊 兩地→兩個地方
(5)兩個人都悚然的回過頭,只見那烏鴉張開兩翅,一挫身,直向著遠處的天空,箭也似的飛去了。(魯迅《藥》)
(6)鷹在天空之中飛翔著了,伸展著兩個翅膀,傾側著,回旋著,作出了短促而悠遠的歌聲,如同一個信號。(麗尼《鷹之歌》)
(7)一陣風煙卷過齊晉兩國的邊境,三萬甲兵護送陳乞到晉國。(馮向光《三晉春秋》)
(8)可是,這是牽扯到兩個國家的事,就必須立即制止,防患未然。(鄧友梅《別了,瀨戶內海!》)
(9)滿漢席是滿漢兩族風味肴饌兼用的盛大筵席。(《中國青年報》2006.7.4)
(10)譬如兩個民族相斗爭時,甲族人虔誠地要求懲罰乙族,乙族真摯地望他毀滅甲族,使聰明正直的他左右為難。(錢鐘書《上帝的夢》)
在上述例句中,“兩翅”“兩國”“兩族”插入量詞后,為了平衡音節,單音節的“翅”“國”“族”擴充為雙音節名詞“翅膀”“國家”“民族”。但也有的單音節的“N”在插入量詞后,沒有擴充為雙音節,這其中既包括一部分不能再擴充的名詞,如“人”“手”“腳”“腿”等,也包括一部分可以雙音節化的名詞,如“島”“湖”“廠”“村”等,例如:
(11)他眺望著前方陽光下的古宮墻、跨越兩湖之間帶有白柵欄的馬路橋和熙攘的人群川行的車輛以及鱗次櫛比的建筑房屋回憶著,嚙咬著下唇。(王朔《我是你爸爸》)
(12)籠著千層萬層青黛色蜿蜒起伏多姿的山巒是何等綽妙,山下銀白色的兩個湖,接著綠芊芊橫著青青曉煙的水田是如何的清麗呵!(凌叔華《登富士山》)
(13)它彎彎曲曲的,因為連接著兩個湖泊,每到上流湖泊瀉水時,魚兒就沿著這條小溪順流而下,又在一個個轉彎處的小深潭里流連忘返,從而造就了釣魚者的天堂。(《中國青年報》2002.7.4)
上述三個例句中的“兩湖”之間插入量詞后,“兩湖”可以雙音節化為“兩個湖泊”,也可以保持單音節為“兩個湖”。
(二)漢語量詞的一個重要特征表現在它不僅是一個計量的語法單位,而且負載了豐富的語義信息。量詞自身所帶有的這些語義特征會對名詞起到牽制的反作用。
“量詞選擇群”中,由于語義相近,可以構成量詞的“近義詞群”,其中的量詞各具特色,不同的量詞表現出不同的風格色彩與語義傾向,對名詞產生一定的影響。例如,“位”“個”“伙”“幫”“群”都可以作為計量人的量詞,但它們所表達的意思卻不同。“兩位老師”“兩位農民”表達了某種敬重的感情色彩;而“兩個老師”“兩個農民”則比較隨意,很普通,沒有尊重褒獎之意;“兩幫流氓”“兩伙農民”就又不同,暗含的是厭惡、貶斥的感情色彩。因此,選擇不同的量詞,如“兩位農民”“兩個農民”“兩伙農民”給人的感覺是不一樣的,這就是量詞的語義在起作用,體現了量詞對名詞的反制約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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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素寧,中南林業科技大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