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五七干校”的那段日子,是我一生中刻骨銘心的記憶。
鹽堿湖上沒有路
那時,我兼職“五七干校”政治教員,按說境遇要比其他人優越得多。我可以不必像那些學員一樣,因怕淪為批斗的靶子而憂心忡忡,我還可以以備課等種種緣由借故不參加諸如鏟趟鋤地等一些繁重的體力勞動。但盡管如此,表面的平靜卻掩蓋不了我內心的空虛和煩躁,因為這里的環境之劣太讓人心寒了。在一眼望不到邊的鹽堿灘上,十余間灰暗的“干打壘”在怒吼的寒風中孤零零傲然而立。我們的“干校”距安達縣城40多里地,鹽堿灘上沒有路,單位配置的生活用車,周而復始地來往于干校和縣城之間接送人員和拉生活用品,硬是壓出一道車轍。
我們這些干校學員夏天最怕下雨,鹽堿地一下雨道路就翻漿,出不了車。生活用品運不進來事小,誰一旦有個病災的那就倒霉了。不但出不了車,連部電話都沒有,無法與外界聯系,病人去不了醫院、只能是干挺著。一次,一個學員得了重感冒,燒到39度多,一個五大三粗的大老爺們,病中想起老婆和孩子,啜泣不止。學友們都惺惺相惜,表現得格外團結,個個像熱鍋上的螞蟻、急得團團轉。
吃魚吃到倒胃口
我們干校在紅旗泡邊上,這紅旗泡究竟有多大、沒人探討過,總之站在泡子邊的大壩上,眺望對岸的龍鳳大化罐塔,如霧里看花,影影綽綽分不清個數。紅旗泡的寬是這樣,至于泡子的長,那更是一眼望不到邊。因為這里地曠人稀,十分荒涼,很少有人問津,那泡子里的魚就瘋長。
久居鄉野,乏味而孤陋的生活讓人心中一片漠然,只有來到壩上看四野的風景或下到泡子里抓魚方能得到些許樂趣。學員中有位釣魚愛好者,覺得一條條地釣不解渴,不知從哪淘弄來一片“掛子”(網狀捕魚工具),呵,這下可好,“掛子”下到水里,那魚兒就傻乎乎地往孔目里鉆,魚頭一鉆進去,腮便被網線掛住。剛開始魚兒還不甘心束手就擒,拼命往外掙,網上是倒剌,越掙越疼,索性就不再掙,老老實實不動了。做飯前,廚師就下到泡子里摘魚,那情形就像在黃瓜架上摘黃瓜那樣愜意。
這在生活物質極端貧乏的那個年代,不花錢就能天天大快朵頤吃鮮魚,實在是上蒼的恩賜。但即使是山珍海味天天吃也有吃膩的時候,一開始,我們邊吃邊津津樂道,后來大家實在吃膩了,一聞到魚腥味就倒胃口。
苦中作樂搞生產
“在農村滾一身泥巴,煉一顆紅心”,這是辦“五七干校”的宗旨。“五七干校”的生活既非軍事化也非民眾化。“早請示”、“晚匯報”是雷打不動的制度;飯前唱語錄歌、飯后跳忠字舞,事前喊“三忠于”、事后喊“四無限”已約定成俗。
陽歷4月初,乍暖還寒,這里的地還沒有化透。沒化透的鹽堿地生硬,一镢頭下去,震得兩臂直發麻,卻僅刨出個碗口大的坑坑。我們沒干過這種活,哪里經受過這般苦勞役,幾天下來,手就磨出了大水泡,有的虎口震裂,苦不堪言。待墾荒機開來時,地已經翻了一大半。站在地頭杵著镢頭望著那板結的鹽堿地在轟隆隆巨大的鐵牛蹄下如浪翻花時,我們總算長長地吁出一口氣。看著那六百畝新開墾的處女地,心里猶如打翻五味瓶,說不上是什么滋味。那一張張凍得紫里發青的老臉上綻開的笑容,看上去比哭還難看。經過這場“戰斗”洗禮,這些“文弱書生”出身的科技干部,哪里還有一點點知識分子模樣。一個春播下來,個個臉龐粗糙黝黑,頭發搟氈如刺猬,手掌干裂如老樹皮,左一塊右一塊地貼著橡皮膏。此時的他們蓬首垢面,胡子拉茬,一拍腦袋直掉高粱花子,儼然一副老農形象。
按照當時的社會形勢,無論做什么,都是抓革命、促生產,狠批唯生產力論。但農業這活季節性極強,就算革命抓得再緊,唯生產力論批得再好,人不去種,地里也不會自己長出莊稼來。這個道理,頭頭們嘴上不說,但安排上還是能表現出來,農忙時學習會、批判會顯著減少。學員們樂不可支,寧肯天天干活,身子骨累點,心里卻舒坦。人們干完活。扔下工具,就三五成群地到紅旗泡大壩上去放松,有的在壩根底曬太陽,有的站在壩頂對著曠野噢噢噢大喊幾聲,那情形仿佛是要把一肚子冤屈從肺里吐出去。學員們就是這樣苦中尋樂,尋找一種慰藉。
“蚊子大戰”
干校的六百多畝地大部分種的是小麥、大豆、向日葵,剩下四五十畝地種土豆、茄子、辣椒等蔬菜,靠近菜地的那幾垅地種西瓜,糧菜果基本做到自給自足。大田好管理,這蔬菜西瓜之類就得勤侍弄。侍弄這點園田地倒是不怎么累人,可夏天這嗜血成性的蚊子確實難以招架。
都知道南方的蚊子多而且個兒大,豈不知這北方草原上的蚊子比南方的蚊子有過之而無不及。草原是滋生蚊子的溫床,那蚊子成幫成群,你在前邊走,一團團蚊子就嗡嗡地圍著你的頭跟著你飛,你走到哪,蚊子跟到哪,讓你擺脫不得。為了對付這人類天敵的侵擾,我們這些學員頭上都戴上防蚊帽。防蚊帽是跟打羊草的當地人學做的,用鐵絲和蚊帳布制的,形狀像家庭用圓柱形塑料垃圾筒。防蚊帽把頭和脖子全都罩起來,手上再戴上手套,全身上下沒有一點露肉的地方,蚊子再怎么猖狂,在“森嚴壁壘”面前也沒了撤。
到了晚上,為了抵擋“蚊子大軍”的瘋狂進攻,我們臨睡前在屋地上點燃一堆半干不干的蒿草,蚊子被濃煙熏跑后,我們趕緊把門窗關嚴,屋子里就成了清靜世界。可凡事有一利就有一弊,我們5人一鋪炕,伏天本來就悶熱,門窗又關得溜溜嚴,睡在炕上渾身汗漬,汗臭屁臭充斥滿屋,屋內空氣污濁不堪,常常是一宿下來把人弄得頭昏腦脹,筋疲力盡。然而,次日早上、盡管睡眼惺忪,也得起床參加“早請示”,這雷打不動的制度沒人敢破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