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南“講學”小記

錢鐘書先生在小說《圍城》中曾寫到過這樣一個情節(jié)：三間大學校長高松年最看不起的是那些向他求職的人，在申報簡歷時都要寫上“曾在某某國講學”之類的經(jīng)歷炫耀。因為高校長本人曾在歐洲小國留學過，知道某些國人的所謂在國外“講學”，其實就是不會說外語借此“學著講講”。

我到云南師大來“講學”，不存在語言問題，不必借此“學講”國語。但是，云南師大是西南聯(lián)大的所在地，這里，曾有無數(shù)的名師麇集，他們才真叫“講學”。雖然我是個自信滿滿的人，現(xiàn)在的學者未必有幾個讓我上心，更別想讓我崇拜了。但是在這西南聯(lián)大的所在地，我卻不敢放肆。因此，我只能說來云南師大是“學講”，學著先賢的樣子學著“講”點自己的學習體會與不成熟的個人心得而已，根本不敢說是“講學”。

我之所以遲遲不肯接受駱校長的邀請來師大，除了_上面所說的很多原因以外，還有兩個重要原因：第一，也是最重要的原因，這個師大，不是別的師大，而是原來西南聯(lián)大的地盤，是朱自清等無數(shù)學術(shù)大師向無數(shù)杰出的學子授業(yè)、傳道、解惑的所在，我在他們曾經(jīng)講學的地盤上來“講學”，豈不褻瀆了先賢，有點不自量力了嗎?第二，云南師大的校長駱小所教授是我的同行，也是前輩，有他在，也沒我在他地盤上“講學”的份。

盡管如此，但畢竟擋不住云南對我的誘惑，所以最終還是來了。而且從昨天到現(xiàn)在，已經(jīng)吃了人家三頓飯，勞動了那么多人，因此從情理上來說，也應該為主人做點什么。然而，我能做什么呢?也只有一張嘴了，除了吃，好像還能說。那就說點什么吧。好在文學院的領(lǐng)導把今天“講學”的地點安排在文學院，是個新校區(qū)，不在原西南聯(lián)大舊址的校園本部，那里開車離原址還有幾十分鐘的車程呢，先賢的耳朵想必早就有點背了，也聽不到了，講得好不好，對不對，都可以無所顧忌了。再說，駱校長今天還沒回來，主持人是他的學生，年齡比我小，我也是可以放肆的。于是，就答應在師大的講臺上“學講”一把。

下午2點整，文學院教師彭剛(駱小所校長的一個研究生)開私家車送我往文學院校區(qū)。他還只是師大的一個講師，竟然能自己買車，我感到非常驚奇，也非常艷羨。經(jīng)詢而知，在昆明購車很便宜，不要牌照費，原來如此!而在上海，市政府為了道路的緣故，實際上推行了一種變相的限制私人汽車發(fā)展的政策。汽車牌照不僅要錢，還必須去拍，拍到一個牌照要4萬多元。因此，有錢也未必能買到牌照。而私心里早就想買車，想有外國教授派頭的我，也就一直未能實現(xiàn)買車的愿望。現(xiàn)在，看到云南師大的教師開著自己的汽車去上課，也只有羨慕的份了。我想買汽車，是緣于我“不健康的思想”，我總覺得當大學教師就應該有些派頭，起碼不能騎自行車。所以，我在做學生時就從心里抵觸騎自行車，做了教師后，就索性不騎車了，只是蒙益懷孕時，要吃這，要吃那，立時現(xiàn)刻就要吃到，我只好重操舊業(yè)，騎上自行車，而且還是破的，的溜溜地跑得比兔子還快。蒙益笑我，怎么不擺臭教授的架子了?還是兒子厲害，這下兒子要吃，你也得騎破自行車了吧。

下午的學術(shù)報告安排在師大的圖書館報告廳進行，這幢建筑是外國一華人捐建的，結(jié)構(gòu)很漂亮，報告廳也很好，有投影幕，但沒有投影儀與手提電腦。我在家就做好了PPT，準備用PPT演示，想提高教學效果，結(jié)果師大找不到這樣的設備。據(jù)說，全校只有兩部手提電腦，還很老舊，不能使用了。彭剛說，系里有投影設備，但教室太小。這使我非常感慨，畢竟內(nèi)地與上海是有不小差別的。我在復旦上課，用手提電腦上課是家常便飯，復旦很多教室都有投影設備，可以用電腦上課。不少院系還備有很多手提電腦，可以借給沒有手提電腦的青年教師上課使用。

因為沒有事先設想的設備，我只得徒喚奈何。還好我在家時也已經(jīng)考慮到這一點，因為我做事是非常仔細的，考慮事情總是—萬個保險，所以蒙益老是說我是“保險公司”的，一點不假。看看投影幕，而沒有筆記本與投影儀，我從容不迫地拿出事先準備好的兩套紙質(zhì)講稿，選了一份便于口頭表達的《比喻文本的類別及其建構(gòu)的基本原則》。因為比喻是“修辭之母”，對大學生講這個題目也是恰當?shù)摹Ｓ捎跍蕚涑浞郑v得全面，所有教科書上也找不到，新鮮例證更是大家沒見過，因此效果非常好。報告廳200多人座無虛席，還有學生站著聽。彭剛在臺上陪我，拚命地記我舉的例子。我想，如果有投影儀，那效果會提高很多倍的，也更能彰顯我崇尚現(xiàn)代化的個人風格。我在家作PPT時，蒙益就說，別想得太天真，你以為云南也是上海，哪會有電腦設備給你上課，別“秀”你復旦臭教授的時尚了吧。其實，我并不是“秀”時尚，而是從心里不愿意做滿身粉筆灰的教書匠。我之所以要選擇做教師，而且一定要做大學教師，是由于小時候讀了家中一本批判個人主義的書。我記得其中有一篇文章的作者說，他是一個中文系學生，研究生畢業(yè)后被留校做了助教。整天不安心教學，只顧寫詩出名，并寫詩抒發(fā)理想說：“詩歌一發(fā)表，名聲飛上天。金錢花不完，美女任我選。”他是批判，我正好反看，從此就“中毒”了，立志考上大學后，一定要讀研究生，先做講師，再做教教。我那時是中學生，以為“助教”就是“助理教授”，是教授的副職，比講師職級高。真是好笑!盡管“中毒”，后來我果然一一照著那時立下的志向去做，而且都做到了，還很優(yōu)秀。不僅助教做到了，還做到了復旦大學歷史上最年輕的語言學教授，還先后兩次到日本做大學教授。現(xiàn)在想起來，“中毒”也沒有什么不好。

講完兩個鐘點的課，主持人彭剛帶我到文學院小坐，6點時院里的正副院長、書記聚齊，開了3部車去昆明的名店“過橋都”吃米線。3部車都是私車，我問怎么都有車，他們說，便宜，不要牌照費，師大2000多教師，已經(jīng)有三分之一都有私車了。他們還說，全國城市的私車，除了北京，就是昆明最多了。說得我這個上海復旦大學最年輕且號稱時尚的教授好沒面子，好不感慨。

晚宴是學院請的，因為課是給學院講的。進了過橋都，負責請客事宜的副院長上二樓，想找一個好位置，先找到“吳三桂廳”，還未落座，突然副院長站起來說：“不好，換地方。”這就找到“陳圓圓廳”。我馬上意識到，副院長之所以已經(jīng)選了“吳三桂廳”，又突然說不好，要換“陳圓圓廳”，肯定他潛意識里意識到我也姓吳，而吳三桂是我們吳家的敗類。沒有他為了陳圓圓沖冠一怒，滿洲人可能不容易—下子就進關(guān)了，滅了李自成，也滅了南明，從此中原易主。所以，吳三桂在歷史上成了漢人唾罵的“漢奸”與千古罪人。后來，降清后，可能心理受到折磨，又在云南反清，自己稱帝，他兒子也做了幾天皇帝。而陳圓圓好像蠻知民族大節(jié)的，因此名聲較好。我想副院長之所以要從“吳三桂廳”換到“陳圓圓廳”，其心路歷程大抵如此吧。

沒想到換到“陳圓圓廳”，剛坐下，小姐就說要加收服務費，還有最低消費的要求。副院長說：“不干”不會做生意，去大廳。到了大廳，結(jié)果真的沒有什么人，確實是不會做生意，這一點又比沿海城市差多了，內(nèi)地人實在，不會變著法子掏顧客錢，掏得顧客又開心又樂意，這就是觀念的差別!如果在上海，店家不論如何豪華的包間，一般都不會明說要加收服務費，設定最低消費標準，而是變著法子給你提供服務，推薦特色菜肴，服務熱情得讓你感動，自然多點菜，多喝酒，這不就把你兜里的錢都掏出來了嗎?

在大廳，我們找了一個最接近表演的大臺子坐下。坐定后，院長打電話到校辦，再請人來陪。由副院長點菜，他很行，點了很多，很有特色，都是云南的菌類山珍，一道又一道。最后上過橋米線，每人面前擺了十二只很小的碟子，每碟一點小菜，各色各樣，有葷有素，有點像日本人上的菜。我不知怎么吃法，副院長介紹，并親自動手，幫我將十二道小菜倒進剛送上的熱面里，湯非常燙，上面都是雞湯的油，和上海吃的所謂云南米線根本不一樣。他們說，這還不是真正的云南米線，真正的米線是在云南的蒙自縣。他們還講了米線的故事：過去一個秀才讀書應考，為了安心不受打擾，在離家有一段距離的一個小屋子里學習，每天妻子把飯送到他讀書的小屋子。但因為距離較遠，冬天飯送到，都冷了。聰明而賢惠的妻子就發(fā)明了一道飯食，用雞湯下面條，雞湯上面有一層很重的油，可以保溫，這樣面送到還是很燙的，雞湯又有營養(yǎng)，可以保證相公有足夠的體力讀書。因為每天送飯必要經(jīng)過一座小橋，所以這道面就稱作“過橋米線”。米線是云南人用大米做的一種面，是日常的普通食品，在超市都能買到。

席間，有云南少數(shù)民族歌舞表演，我第一次聽到用云南葫蘆絲吹的樂曲，覺得非常好印象很深。每一個民族的歌舞表演，文學院的教師都給講一個典故來歷，如瀘沽湖的摩梭人的走婚之類，這個我以前也看過文字介紹、但未見到真的女兒國中的摩梭男女，這次算見到了，男女都很漂亮，個頭很高，身材也好。另外，還講了很多云南各處的民俗，很有趣。畢竟是大學的教授，見聞也多。但講著講著，一個葉教授不知怎么講到了另一個故事，說云南教育還不行、以前還有很多“民辦教師”。有一個“民辦教師’是口吃，一天給學生上課，給學生念了一句課文：“打倒日本帝國主義”、因為口吃，“日”字念了四遍，結(jié)果學生照念道：“打倒日日日日本帝國主義”，那老師就說：“不管老師日幾下(念ha)，你們只能日—下”。結(jié)果把大家笑倒。我說“下”的云南讀音與現(xiàn)在的南京話、江淮官話的方言讀音是一樣的，證明云南人是明朝南京移民而來是有根據(jù)的，由此再討論到云南的移民問題，吳三桂在云南的問題和吃飯的過橋都米線飯店的來歷等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