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情不是魚尾巴（外一篇）

失戀造成心痛。從前的閨秀佳人們，往往有本事把這種痛在生理上表征為胃炎冠心病，或者肺病支氣管炎什么的。前者發作起來，可以蹙額作西子捧心狀，后者引起咳嗽，可以顰眉輕掩羅帕(現在得掩紙巾啦)，淚光點點嬌喘微微地做上一個黛玉秀。

或許是凡夫俗婦跟才子佳人的體質不同，失戀的心痛，在我這兒，卻極不體面地形象化為牙痛和眼瞼麥粒腫啦。前者，讓右腮鼓得老高；后者，則把左眼整得通紅。

本來，失戀不是掉了五塊錢，完全是一件可以到酒吧茶館或放聲悲歌或小聲傾訴的風雅事兒，還是一件可以等著狐朋狗友們前來兔死狐悲一番的體面事兒。現在，被癥狀如此流氓的牙痛麥粒腫，把面子給損毀到這種地步，就只好躲在家里，別說不敢見人，連風也是不敢見得了。

才子佳人，都是些雪為肌膚、花為肚腸的尊貴人兒，得在書影墨香、棋語琴韻里頭涵養出來，對他們來說，感傷感得唯美些，還不叫本事，連病也要生得唯美，才算見出真功夫來。不過，對于吃五谷雜糧長大的凡人，牙痛麥粒腫之類的小病癥，可比胃炎冠心病之類的慢性病要容易康復得多，而且，花費的銀子也要少許多。

唯美的病，常常是致命的病。古裝戲上那些害了相思病的小姐，拿水袖遮著半邊兒臉，支著下巴，靠在茶幾上，茶飯不思、懨懨欲睡，結果一不小心，弄丟了性命，于是魂魄就可以離了形體束縛，終于得了愛的自由。

魂魄離了身體去追隨所愛的人，即使只有七歲的智力，也還是知道對此需要存疑。科學的懷疑精神一強烈，相思病就成了一種玩不好就能送命的嚴重疾病。不過，等女孩子到了自覺控制體重的年齡時，又會歆羨：茶飯不思，多好的節食狀態啊。

鄰居小昭到我家來還光盤，目睹了我的紅眼睛蛤蟆腮幫，高聲大氣地安慰我：“嘁，這點兒小事，也值當上這號火！”

“就算是一樁好婚姻吧，也不過是條蚯蚓。離了婚，原來的那條蚯蚓，就被從中間截斷了，也很疼、會流血、很恐怖，不過，兩截都死不了，只不過原來的一條蚯蚓，在兩處傷口愈合之后，變成了兩條蚯蚓。”有過離婚之痛又重建家庭的小昭，拿我當婚戀的實習生一樣諄諄教導。

“一條蚯蚓真的能變成兩條？”我知道蚯蚓的再生能力強，然而沒有親眼目睹，畢竟有些將信將疑。

“這只是打個比方！”小昭的手向下用力一擺，我馬上乖乖閉上了嘴巴，聽她聲情并茂繼續打比方：“愛情吧，就像壁虎的尾巴，太大意被門擠斷了，或者迫不得已被敵人咬斷了，也會很疼、會淌血、很恐怖，不過，終歸尾巴以后還能再生，又不是沒了之后，就永遠沒了。”

這個我有些相信，因為我曾親眼見到斷了尾巴的壁虎，并沒有死，也不見它怎樣痛苦。雖然后來沒再見過這只小家伙，但想來它會長出新尾巴的吧；就算長不出，應該也是不妨礙它捕獵蚊蚋的。

那么，對古時候的才子佳人們，愛情想必是條魚尾巴嘍。即使是小昭，恐怕也不至于大言不慚到要對一條魚說：“沒事兒，斷了尾巴沒問題，你看壁虎的尾巴斷掉了，人家也沒怎么著，后來還長出新的來了。”

小姐佳人們的病所以唯美，乃是因了她們情的唯美，失戀所以最終致命，乃是因為她們的愛情常常只此一家，別無分店。她們是魚美人，愛情就是魚尾巴，斷了尾巴的魚，是活不久長的。

其實小昭還算有些古典余韻的，因為有些人，譬如我，實在連壁虎也算不上的。我們是某種鳥類，一樁愛情，也許只是我們的一片漂亮羽毛，脫落了，會心疼，卻不會傷筋動骨。

小昭還沒告辭，我已經開始計算這回因病誤工少賺的鈔票和單位不能報銷的那部分醫療費用了。看來，失戀了，我也只配得個牙痛麥粒腫什么的吧。

非愛情獨白

鄰家廚房里，大蒜起鍋，青菜下鍋，嗞啦啦香噴噴熱熱鬧鬧的，聲音和香氣一時都從陽臺上涌進來。我聽著《手機》片尾重放那首奇怪的歌，“牛三斤，牛三斤，你的媳婦叫呂桂花”，眼里竟然有些發酸。外面天黑下來了。看看表，六點鐘，我打開燈，懶洋洋地想，該做飯了。馬上又自嘲，做了飯誰吃？

妹妹熱情向我推薦《手機》，目的是要對我進行全方位的愛情教育。用她的話：作為一個已婚女人，在戰略上要本著自強自立自愛的原則，在戰術上是打得贏就打，打不贏就走，明察秋毫，捉奸自衛，知己知彼，才不吃虧。

他已有半個多月不見影子了。每兩天他倒也給家里一個兩段式電話：開篇總是“很忙”，結尾總是要我“關照自己”。他可能認為這樣三天一次報到，就算盡了丈夫的本分；我則不無惡毒地想，至少，他這樣做就可以催眠一個做丈夫的良心。

當然我不認為自己是個怨婦。畢竟，他從沒向我提過離婚。盡管他在家的日子，跟我說話總是魂不守舍，一個人發呆時又長吁短嘆，出門前總要攬鏡自憐，出門后打電話的語氣一次比一次溫柔，有時簡直就像摻了大量糖精的飲料：甜，但不對味兒，沒營養。可是，他不是從沒說過要離婚的話嗎？

我知道他等著我來提呢，這樣他在場面上才好做人，在獨處時也好做人。而我，本著自己一貫先他后己、舍己為他的偉大愛情獻身精神，也該愛他之所愛，憂他之所憂，或者毅然決然、干凈利落地，或者哭哭啼啼、拖泥帶水地——離婚。前一種高姿態或許會令他有幾分惆悵，后一種小女人作風可能令他有些兒感動。那些一度被我當作愛情教材的小說中，這樣的情節太多了。

退而求其次的做法，就是大吵大鬧，撕破臉面，鬧到他們單位，然后他就可以毫無良心障礙地提出離婚，而我也算通過另一種途徑成全了他：他們那對現在進行時的有情人，在經受一番風雪考驗之后，就可以心安理得地終成眷屬。

可我偏不。我還沒失去理智。那些瀟灑干脆的女人有她們瀟灑干脆的資本，就是那些又哭又鬧魚死網破的女人，也有她們一不做二不休的勇氣和傻氣。盤點一下結婚二十年之后，我還有什么？臉上的黃褐斑，手上的硬繭，八十公斤的體重以及高血壓和冠心病，然后就是這套我獨守著的房子。離了婚能有什么更光明的前景？現在起碼還有一線希望：也許有一天他老了，在外面厭了，倦了，就會回來。有一個心猿意馬但最終可能回心轉意的丈夫，也比一無所有強啊。

是否我還在苦苦地愛著他？這是一個我已沒有資格去考慮的抽象問題。我只是在耐心地等著他，但絕不是苦苦地等，因此我該好好做頓飯，款待款待自己。

本欄責任編輯：孔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