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蓮

清華有一個荷塘，不過幾畝見方。荷塘周圍是高低起伏的土丘，上面長著一些花花草草。

讀大學時候，我們都還年輕。少年情懷總是詩，那個時候，我們喜歡附庸風雅，經(jīng)常在宿舍熄燈之后，叫上三兩好友，到荷塘邊上走走。其實，我一直都認為，月色下的荷塘根本就沒有任何美感可言，幽深的荷塘在慘淡月光的映照下，不僅沒有詩意，反而還透著一種莫名的恐怖，空氣中還有飛來飛去的蚊蟲。然而，這些似乎都沒有阻止朋友們的雅興。有些女生已經(jīng)開始念詩，“江南可采蓮，蓮葉何田田”，“低頭弄蓮子，蓮子清如水”。

每次，我都忍不住想告訴她們：我也采過蓮，不過我們那兒沒那么酸，我們叫摘蓮蓬；摘蓮蓬的時候，不僅沒有你們感嘆的那種詩情畫意，反而是有一種說不出的難受。

我的家鄉(xiāng)是在微山湖畔，那里不僅曾經(jīng)是鐵道游擊隊活動的大本營，更是以湖面上盛開的荷花聞名于世。微山湖的荷花，純系野生，有百畝之多。每到夏季，密密麻麻的荷葉遮蓋了半個湖面，上面點綴著星星點點的荷花，當真是“接天蓮葉無窮碧，映日荷花別樣紅”。然而，這樣的景致只是給那些城里的游客欣賞的，他們在湖畔又是拍照留念，又是品嘗新鮮的蓮子。而此時的我們，卻只能在荷葉下面的泥濘中，艱難跋涉，臉上的汗水都顧不得擦上一把，只為了能摘到更多的蓮蓬，賣個好價錢。

我曾經(jīng)不止一次跟隨父親，下湖采蓮。由于是在旅游區(qū)，管理員不允許撐船，怕會壓壞了荷花，我們只好赤腳下水，在淺水的淤泥中，小心翼翼地跋涉。出水的荷葉荷花，看上去不高。人一旦下水，兩腿陷在淤泥中，人就被荷葉嚴嚴實實地遮住了。人在荷葉底下走，沒有一絲的風，燥熱得心里發(fā)慌，豆大的汗珠，沒完沒了地往下流，潮濕的空氣中，到處都是嗡嗡作響的蚊蟲，身上滿是被荷梗劃過的傷痕。每次摘完蓮蓬上岸，渾身都沒了力氣，隨便找個陰涼的地方，就能呼呼睡去。

一直到現(xiàn)在，每當我看到荷花、荷塘，看到一切與蓮相關(guān)的東西，早年采蓮的記憶，就會一下子涌進心頭。我是一個熱愛生活的人，總能夠從藍天白云、花草樹木之中，感受到大自然的美麗。然而，我卻始終無法從月色下的荷塘中，看到哪怕是一絲的浪漫。老家的那些人，可能和我有著一樣的感受。他們無數(shù)次頂著炎炎烈日，穿著破爛的衣服，來到微山湖畔，面前就是百畝荷花盛開的無窮景致，卻沒有一次駐足欣賞；就在不遠處，衣著光鮮的城里人，在按下快門的瞬間，總是嘖嘖不停地贊嘆。

錢鐘書先生說過，婚姻是一座圍城，城外的人想進去，城里的人想出來。其實，仔細想想，采蓮又何嘗不是這樣呢？個中的滋味，如果不是身臨其境，是斷難體會到的。我想起古人寫過的一句詩：畫家不解漁家苦，好作寒江雪釣圖。用在這里，真是再合適不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