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7年2月8日下午,在江蘇省鎮江市第四人民醫院,出生后就因醫療糾紛被父母“遺留”在醫院的小男孩“聰聰”,歷時兩年又5個月,終于被爸爸抱入懷中。這起糾紛在鎮江市兩級法院經過三次訴訟,最后在該市京口區人民法院執行局的努力下,妥善執行。醫患雙方都表示滿意。
嬰兒患病,父母將其遺留醫院
2004年9月3日凌晨4時,鎮江市民呂先生帶妻子許女士入住鎮江市第四人民醫院(以下簡稱四院)待產,同日上午11時,許女士產下一男嬰,呂先生和家人聽說后好不歡喜。

但是到了當日12時,患兒卻因“生后無哭聲1小時,呼吸增快20分鐘”轉入新生兒科進一步檢查。這個時候的入院診斷為:新生兒窒息(重度);新生兒肺炎;新生兒中度缺氧缺血性腦病。
9月9日CT檢查顯示:嬰兒中度缺氧缺血性腦病可能。9月25日,許女士產后出院。因呂先生夫婦認為四院醫護人員嚴重不負責任,違反規程,不恰當使用催產素,致使新生兒發生重度窒息、肺炎等,構成醫療事故,因此他們不同意將新生兒帶走。此后新生兒一直由四院繼續治療。
這期間,孩子由該院醫護人員照料。護士們給孩子取名為“阿財”,“阿財”成了大家的孩子。
2005年5月17日小孩出院。當時醫院的出院診斷為:新生兒窒息;新生兒肺炎;新生兒中度缺氧缺血性腦病;頭顱血腫。
由于呂先生夫婦因孩子的病沒有治療好不同意接走小孩,醫院的醫生護士工作繁忙,醫院只好委托鎮江市民胡鳳仙照料撫養孩子,醫院支付男孩撫養費每月800元。胡鳳仙給孩子取名“聰聰”,一家人悉心照料,關懷有加。孩子也和胡鳳仙一家建立了感情。在胡鳳仙的悉心呵護下和教育下,現在的孩子能說一口普通話,非常懂事,還能背誦唐詩宋詞,逗得家人很是開心。兩年間呂先生也曾經去看望過孩子,但是許女士始終沒有出面。
2005年5月,四院訴至鎮江市京口區法院,要求呂先生夫婦給付男孩自2004年9月3日至2005年4月23日的醫療費4萬余元。醫院當時起訴醫療費的目的有兩個,一是要他們支付醫療費,二是想能同時把這起棘手的新生嬰兒“遺留”醫院糾紛一并解決,醫院不能一直把孩子監護撫養下去吧。
醫學會鑒定不是醫療事故
在此案審理過程中,四院認為本案不構成醫療事故,遂提起技術鑒定。2005年7月29日,鎮江市醫學會對該病例作出鑒定,結論為:產婦入院后診斷正確,處理過程符合醫療規范,整個醫療行為沒有違反醫療衛生管理法律、行政法規、部門規章、診療護理規范、常規。醫方在醫療過程中未及時作B超檢查存在醫療缺陷,但與患兒窒息不存在因果關系。本病例不屬于醫療事故。
呂先生夫婦對此鑒定不服,申請重新鑒定。2006年2月22日,江蘇省醫學會鑒定認為,經檢查,小孩頭顱未見異常,四院在接收孕婦住院期間,診斷正確,處理過程符合規范,不構成醫療事故。醫方在產程進展及胎心發生變化時,和產婦本人及家屬溝通不夠,但和新生兒的缺血缺氧性腦病的發生無因果關系。本病例不屬于醫療事故。
案件審理中,呂先生夫婦曾提起反訴,要求四院承擔醫療侵權賠償費用2.5萬元,后呂先生夫婦以證據尚不充分為由,撤回了起訴,京口區法院裁定予以準許。
京口區法院經審理認為,原、被告間已形成醫療服務關系,許女士分娩男嬰后,雙方由于新生兒的健康狀況等發生爭執,雖然新生兒其后因病入住四院進行治療,但就四院的診療護理行為來說,經省市兩級醫學會鑒定,新生兒疾病與四院的診療護理行為均不存在因果關系,故呂先生夫婦認為醫方嚴重不負責任、違反規程等導致新生兒窒息、患病之辯稱證據不足,法院不予采信。因此呂先生夫婦有義務給付其子因病治療的相關費用。但考慮到原告在診療過程中雖無明顯過錯,但存在著未及時進行B超檢查及與產婦及家屬溝通不夠等缺陷,該缺陷一定程度上影響了診療行為的完善性,因此原告也應承擔一定責任,故應免除被告部分付款義務。2006年5月29日,京口法院作出一審民事判決,判決呂先生夫婦給付四院醫療費2.42萬余元。
四院對一審判決不服向鎮江市中級人民法院提起上訴,認為一審判決對醫療費是呂先生夫婦過錯導致未做明確答復,一審判決四院承擔部分醫療費沒有法律依據。
呂先生夫婦在二審期間則辯稱,孩子出現腦癱及智力低下、新生兒顱內出血是長時間缺氧和產傷造成的。
二審期間,考慮呂先生夫婦的家庭困難,9月29日,四院同意給予其醫療費用的適當減免,減免1.62萬元。
鎮江中院經審理認為,根據醫療鑒定,四院對許女士新生兒缺血缺氧性腦病沒有過錯,依法亦不需要承擔民事責任。但鑒于四院考慮呂先生夫婦的家庭困難,自愿給予其減免醫療費用1.62萬元,法院予以準許。
2006年9月30日,鎮江中院作出終審民事判決,變更一審判決為:呂先生夫婦給付四院醫療費2.42萬余元。
孩子回不了家,醫院再次起訴
醫院本來希望通過案件的判決來解決呂先生夫婦遺留嬰兒的問題,不料想呂先生夫婦壓根就不愿意接回自己的孩子。醫院申請執行,也只是能解決2.42萬余元醫療費的問題,孩子接回的問題還是沒有解決。
無奈,2006年10月24日,四院再次起訴,要求呂先生夫婦立即將遺留在四院的男孩接回;給付四院2005年4月至2006年10月的醫療費4895元;支付男孩撫養費。
法庭上呂先生辯稱,2004年9月3日,許女士在腹中胎兒一切正常的情況下在四院分娩。四院的醫療行為雖然不構成醫療事故,但存在過錯,且與新生兒的損害后果有因果關系,請求駁回原告的訴訟請求。
京口區法院經審理認為,四院為呂先生夫婦之子提供醫療服務,呂先生夫婦有義務支付醫療費。但為了新生兒的生命健康權免受損害在新生兒出院后仍提供撫養服務,四院有權要求受益人即呂先生夫婦償付由此支付的必要費用。故原告的訴請,法院予以支持。呂先生以四院存在過錯,且與新生兒的損害后果有因果關系為由,要求駁回原告訴請的辯稱,缺乏事實依據,法院不予采納。
2006年12月3日京口區法院作出判決:呂先生夫婦于本判決生效后五日內將其遺留在原告處的男孩接回,并給付四院醫療費4335元、撫養費12852元。自2006年12月1日起至男孩被接回之日止按每月800元標準計算。
宣判后,雙方當事人均服判沒有提起上訴。但呂先生夫婦還是沒有履行判決確定的義務。
2007年1月4日,四院向京口區法院申請執行。執行人員多次做雙方的思想工作。呂先生夫婦還是提出許多條件不愿意接收孩子,執行法官周子非動之以情,曉之以理,告訴呂先生夫婦拒不執行法院生效判決有可能構成拒不執行法院生效判決罪。同時,不履行做父母的義務,遺棄嬰兒也有可能構成遺棄罪。2007年2月8日下午,呂先生在法院執行局見到了自己的孩子。這個兩歲多的孩子聰明伶俐,他拉著養母胡鳳仙的手說:我不跟爸爸回家!在眾人的勸說下,呂先生抱住自己的兒子說:“寶寶跟爸爸回家過年!”也許是舍不得孩子離開,也許是為孩子能終于回家而高興,這個時候孩子的養母胡鳳仙一陣酸楚,淚水奪眶而出,讓在場的人無不動容。
患者親屬呂先生的苦衷
2月12日,記者對呂先生進行了電話采訪。呂先生首先告訴記者:“孩子回家后,全家人都很喜歡,孩子也聰明伶俐,很是可愛。白天還好,晚上就鬧,想養母和她的家人,我們就給她家打電話哄哄孩子。”
“這個孩子待在醫院兩年多,完全是醫院造成的。我們當初去醫院生孩子就要求剖腹產,醫院沒有給產婦進行檢查就讓產婦待產,孩子出生時不順利,三個醫生輪流用手壓產婦的腹部。我們就想,孩子需要治療,我們不能把孩子帶回家,今后的治療我們也沒有經濟能力。我在外打工,一個月800元,我妻子沒有工作,孩子真的腦癱我們以后怎么辦?”
“我們沒有無理取鬧。我們就要求給孩子做一個全面檢查,如果孩子是健康的,同時醫院保證孩子以后沒有事我們就把孩子帶回去,醫院始終沒有說孩子康復了。因此我們始終也不敢把孩子帶回家。”
“我們對醫院的鑒定不服,我們在2004年9月11日復印過病例,現在看他們進行鑒定的有些病例和我復印的病例不一樣,我們發現病例里摻雜了別人的病例,比如有的病房號、床號不對。”
“我們還在申訴,我們有自己的理由。兩年多來我們也去看望過孩子,有的時候是悄悄地從側面去看看,不想打擾別人。”
呂先生告訴記者,他也是懂法的。絕沒有無理取鬧,現在孩子回家了,他們的愿望是孩子是健康的,他們擔心孩子萬一不好,自己沒有經濟能力負擔孩子的醫療費。
醫院也有自己的煩惱
2月12日,四院給京口區法院送來錦旗和感謝信。此間,記者采訪了該案的院方代理人四院醫務科副科長顧紅政。
顧紅政說,關于這個病例,當時醫院做了各項檢查后認為應該是順產,沒有明確剖腹產的指征。當時產婦提出進行剖腹產的理由是怕疼(因剖腹產進行麻醉),醫院認為她這個理由不成立。實際上是他(呂先生)以不能預見將來孩子的病情為理由將孩子丟在醫院。我們認為他不應該采取這樣的方式,他應該通過合法的途徑來解決。這個事情發生后,我們找公安部門做過工作,也找當地政府出面進行調解,要他接回孩子,但是都沒有效果。實際上孩子在醫院期間他們沒有探望過,在我們委托胡鳳仙看護期間他們看過兩次。
盡管醫院沒有責任,但是處于人道主義,出于對孩子負責,避免出現嚴重的后果,醫院還是多次帶這個孩子到南京、蘇州大醫院進行了會診。最近對孩子檢查的情況是,孩子的身體健康,智商和行為能力測試都正常。
顧紅政說,我們醫院一年中會發生多次醫療爭議,我們苦惱的是患者及其親屬不是通過合法的正常的渠道去維權。現在我們醫院還有一個10個多月的呆傻兒被產婦丟在醫院,嬰兒出生就是呆傻兒,產婦及其家人稱醫院沒有告知,堅決不把孩子帶走,事實上產婦懷孕25周的時候,我們就通過檢查提醒過她生癡呆兒的幾率很高,建議她去南京做進一步檢查,因為她是高齡產婦。但產婦抱有僥幸心理,結果在2006年分娩出一個癡呆兒。
現在患者不正常維權的很多,采取的方式有堵門、放花圈、停尸、砸門窗、砸東西、打醫護人員,這不僅嚴重影響了醫院正常的工作秩序也影響了其他患者正常的就診,應該引起全社會的關注。
醫患糾紛,要走合法解決途徑
本案主審法官京口區法院民二庭副庭長施正星認為,醫患糾紛中,患方還須理性維權。患方對醫院的醫療服務不滿,可以先同醫院進行交涉,協商解決矛盾,對醫療處理有爭議的可以申請進行醫學鑒定,如果醫院在醫療服務中有責任的,醫院會按鑒定結論承擔責任,患者方面也可以向人民法院起訴,要求醫院承擔過錯責任,切不可用這種把患者遺棄在醫院的方式要挾醫院解決醫患糾紛。
醫患糾紛中常見的主要是醫療糾紛、醫療事故、醫療過錯這三種形式,三者的關系是糾紛的范圍最大,可以包括過錯,過錯的范圍又可以涵蓋全部的事故,醫患糾紛僅是患者認為有過錯的可能,但是否存在醫療事故、差錯,是否確有醫療過錯,則有待醫療事故技術鑒定委員會和人民法院確定。
不同形式的醫患糾紛處理起來所采用的方法是不同的。從訴訟法學的意義上說,醫療過錯鑒定屬于民事訴訟程序;而醫療事故鑒定屬于醫療行政處理程序;另外還有一個醫療事故罪的鑒定則是屬于刑事訴訟處理程序。另外,醫患糾紛形式的定性對患者的索賠會有很大影響。
按現行的法律、法規的規定,出現了醫療損害的行為,作為患者和醫院都有三條路可以選擇,這就是協商調解、醫療事故技術鑒定和訴訟。
這三種方法各有利弊,由于醫療損害賠償是一種專業性很強的工作,涉及醫學、法學的很多專業,調解協商簡便易行,但往往賠償金額偏低。
而醫療事故技術鑒定雖然專業性較強,但如果醫療糾紛經醫療技術鑒定認為不是醫療事故,作為患者要提起訴訟,醫院就一定會把鑒定結論作為證據出示,這對患者是很不利的,所以在申請醫療事故技術鑒定時也要慎重。由于患方不相信衛生行政部門的醫療鑒定,懷疑其公正性,認為是“老子給兒子做鑒定”,進而也容易導致矛盾激化。
對于訴訟來說,由于涉醫糾紛庭審過程比較復雜,專業性極強,患者最好能聘請一個懂醫又懂法的律師出庭,才能最大限度地維護自己的合法權益。另外,提醒大家一點,涉醫訴訟周期通常較長,要做好打“持久戰”的準備。
編輯:孫薇薇 陳暢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