蟲冢

一只奇形怪狀的昆蟲，蠕動著毛絨絨黑乎乎的身子，堅定不移地向我挪了過來，它伸出鋸齒般鋒利的觸須，徑直撲向我的臉，在撲向我的那一瞬間，它戲劇般地加長了身子。它的觸須有人的手臂那么粗，“啪”地一聲砸向了我，蛇一樣地把我高高地纏繞起來。我掙扎著，尖叫著，一身冷汗地從可怕的夢魘中爬出來。

“夢是過去各種刺激的痕跡，它現在以不可思議的方式組合起來。”巴甫洛夫的這句話成為我夢見怪蟲的最好解析。

盡管我現在向記憶深處努力搜索我兒時的模樣，并把某些作惡的細節小心剪裁拼湊，我還是無法相信那個頑劣的孩童就是真實的我。

深秋時節，有一種被我們當地人稱作“花大姐”的瓢蟲，會在某一個不經意的日子里，鋪天蓋地涌過來，死乞白賴地停在院子里堆積的秋菜上。它的身子軟軟的，用手一掐，就擠出一股黃水。當時我們小孩子都會說兩句不知從哪里聽來的民謠：花大姐，花大姐，沒有骨頭沒有血。在我們看來，“花大姐”呆頭呆腦，簡直就是聽憑人宰割的玩物。中午陽光強烈的時候，它們密集在南窗上曬著黃豆粒一樣大的身子，晚上氣溫下降，它們從窗戶的縫隙間擠進屋子，仔細溫暖著自己那卑微得不能再卑微的生命。對我們小孩子而言，捕捉“花大姐”手到擒來。我拿一只小藥瓶，停在它們聚會的場地，用食指輕輕扒拉，一只，二只，三只……須臾間，藥瓶里就積滿了黃黃黑黑的一大片。它們在瓶子里慢慢地蠕動，有一份處變不驚的從容，或者說是一種不知死活的癡呆憨傻。后來，不知哪一根神經被魔鬼撥弄了，我竟然把開水倒進了小瓶里，聽任“哧啦”的聲音在耳邊綿延。現在，我已經忘記了“花大姐”的反應，只能在想象中充實那個殘忍的片段。而當時的我，坦然平靜，哪里有半點的不忍之心。

小土丘里秩序井然的螞蟻家族，成為我的又一施虐對象。用小木棍搗毀宮室，橫掃千軍，看亂了陣腳的螞蟻驚慌失措四處逃竄，我揮舞著我的木劍，殺得越發興起，殺得小螞蟻們身首異處血肉橫飛。我巨人一樣踏著螞蟻的尸骸，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強大。

蜻蜓像矜持的貴族小姐，扇動著透明的雙翼，風度優雅地飛在夏日的陽光里。我一邊無比抒情地吟唱著“晚霞中的紅蜻蜓”，一邊在小菜園里搜尋著它輕盈的身影。當它悠閑地停歇在菜葉上時，它飽滿的復眼和靈敏的飛行技巧都派不上用場了，最起碼抵不上我拇指和食指組合成的小肉鉗。我用細線縛住蜻蜓的細身子，像放風箏一樣放飛了它，在我的牽引下，它鼓著翅艱難地飛了起來，但是它飛不出我的勢力范圍。如果它有幸掙脫了我的束縛，那根細線繩也會要了它的命。菜園里的瓜架和柵欄一旦纏住了線繩，美麗的蜻蜓就被判處了絞刑。它的身體隨著線繩在風中搖搖擺擺，緋紅色的夕照下，它透明的翅膀暗淡無光。

還有那只被酒精麻醉的斑斕的大鳳蝶，像狂風中旋轉的舞女，踉踉蹌蹌地撲向花壇，花壇里各種鮮花熱熱鬧鬧地開放，那是蝴蝶夢中的家園。甚至于佩帶利器的蜜蜂，因為被我們判斷肚子里有蜜，也沒有逃脫“腰斬”的命運，它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將蜂針螫向了行刑的“劊子手”，那是一個卑微的生命能做到的最強有力的挑戰。

現在，我描述這些血腥的場面，并非為了賞玩，我只想穿透歲月的風塵，觸摸我彼時彼地的脈搏。

我不想將我兒時的行為套進“性善”“性惡”的理論園地，那必定是一場永無休止的爭論。我也不能用兒童的懵懂無知來遮掩一切惡行，做惡后的快感撕裂了單純的面紗，露出了兒童天性里可憐可鄙的一面。

在我的童年，大人擁有無上的權威，他們說一是一，說二就是二，小孩子對大人只能無條件地絕對地服從，這就是中國特色的家庭教育。父母親單位的領導對父母具有控制權，父母對他的子女具有控制權，在一個民主空氣明顯稀薄的環境中，小孩子被擠壓到最底層。家里有父母的嚴格管制，學校有老師的嚴厲監督，戰戰兢兢不敢越雷池一步，他尋尋覓覓，突然在造物中發現了比他更弱小的生靈，讓他可以模擬成人世界中的等級傾軋。于是他戲耍，他蹂躪，他殘殺，他理直氣壯心安理得地攫取了快慰與平衡。

幾乎每一個孩子，都有殘害蟲類的經歷，蟲類處在食物鏈的末端，似乎注定了被蹂躪的命運。卡夫卡的《變形記》中，旅行推銷員格里高爾，一覺醒來變成了一只大甲蟲，遭到了他家人的憎厭和遺棄。透過荒誕的敘事框架，我們深味到一份濃郁的悲涼。仔細想來，在一個忽視生命的人間，在一個視人為非人的秩序里，“人”變成“蟲”實在是稀松平常的事情。

一天夜里，讀一篇小說，作者用現實主義的筆法，展示了幾個流浪乞兒的悲慘遭遇。他們竟然被急于發財致富的農民當作了賺錢的工具，輾轉在大大小小的城市間，其中一個六七歲的小男孩兒因為不肯跪著乞討，總比其他乞兒乞討的少，那個帶他出來被他稱作“爸爸”的人，就把一壺開水澆到了他的小腿上，后來，那個“爸爸”用剪刀戳破他腿上一個個紅亮的血泡，任由黃黃的膿水伴著孩子嘶啞的呻吟流淌。接著那個“爸爸”將破棉絮裹在了他的腿上，第二天，他又一把扯下了與血水膿水粘連在一起的棉絮，也扯下了孩子撕裂肺腑的慘叫。那“爸爸”給孩子訂做了一個讓他永遠無法站起來的帶輪子的木板，因為這樣更能賺取他人的同情。然后，孩子被血淋淋地放置在鬧市，那“爸爸”躲在暗處，以為孩子的傷和他胸前掛著的催人淚下的牌子能為他賺來更多的鈔票，結果那孩子卻在夏日明媚的陽光下奄奄而斃。

我的心被擊碎了，淚水恣肆地流了滿臉，憂憤，墨云一樣籠罩了身心。那孩子非常喜愛一只撿來的三個輪子的玩具小汽車，白天乞討時不許玩，夜里，他躺在鋪著紙殼的水泥地上，于半夢半醒間讓那小汽車的輪子滑過自己的肚皮，在輪子與肚皮細細的磨擦聲中，他滿足地笑了。這樣一個弱小鮮活的生命竟然被殘害了，而殘害他的卻是同樣被城里人賤視的農民！這是一個雙重的悲劇。

我流著淚，站在窗前，目光叩問著深青色的天穹，我想問一問造物主，你造出了乾坤與生靈，為著怎樣的一種意義？窗外燈火通明，外地民工正在緊鑼密鼓地修路。我站在四樓，俯瞰著他們的勞碌，我想到他們也有妻兒老小，他們也有對幸福生活的向往，也有著蓬勃的活力，但他們卻在日復一日的勞累與歧視中萎縮了，以致于我們在面對他們的時候，驚異地發現，他們的面孔如此相似，一個人是另一個人的復制。

日本作家秋山駿說，傷感是生命的原始態，是人性的標志。今天，當我憂傷地回顧那累累的蟲骸，在極度的自責中，又有一份莫大的慶幸，是書本，是先哲圣賢的教誨，提升了我對宇宙對人生的覺解程度，培育了我的草根情懷，使我在喧囂勢利的世俗環境中，更加關注生命本身。

春山暖日，小橋流水，莊周的蝴蝶栩栩而飛，這不僅是一種高層次的審美，它向我們傳遞出的是那個黃面槁項的獨行者心中的和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