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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案

2007-01-01 00:00:00趙耀東
西湖 2007年1期

1. 告狀

初春的晨光,照在卞三的臉上,他的臉顯得格外浮腫#65377;

整整三天沒睡覺,三天里卞三找遍了縣城的每個角落,仍沒找到自己的女兒,十八歲的女兒在他的眼前變成了一個不真實的影子,他相信她就在某個地方安靜地等著他,可就是找不到#65377;有一次,他看見女兒在一個布店里買花布,他激動極了,那是女兒失蹤后的第二天下午,我們可以想象在陽光散漫的午后,無望中的卞三突然看見希望的喜悅心情#65377;

女兒就是他的希望#65377;

他一把抱住了女兒#65377;

買花布的并不是他的女兒#65377;一個受了驚嚇的陌生人#65377;她用響亮的耳光抽滅了卞三的幻覺#65377;卞三在眾人的哄笑中,蹲坐在地上,嚎啕大哭起來#65377;

人們把他當成了瘋子#65377;

三天過去了,沒有一點線索#65377;他只有報官#65377;

在卞三的記憶中,這是第一次走進神秘而莊嚴的官府,跟想象的差不多,他目光掠及的地方,都讓他的心臟感到有點痛,這種痛如針扎一般,由表及里,由外至內,整個大堂上的氣氛壓抑得讓他喘不上氣#65377;一個面色白凈的年輕縣令就坐在他的面前,如果不仔細看,樣子像個女人,唯一讓卞三感到不舒服的是縣令的眼神,它很冷,一動不動地注視著他,卞三在縣令冷峻的目光下,思路有點恍惚,在這個陌生冰冷的環境里,他甚至懷疑自己來這里的真正目的#65377;

“你女兒失蹤了?”縣令口氣極輕地問道#65377;

卞三點了點頭#65377;

“什么時候?”縣令說完,揉了下左眼,他說,“什么時候,你發現她不在的?”

卞三想了一下,他說:“三天前,那天我出門前,女兒還在繡花,午后回來時就發現不見了#65377;”

縣令一只手托著下顎,另一只手又揉了下眼#65377;他問道:“你老婆呢?”

“回大人,我老婆在生我女兒時,難產死了,家里只有我和女兒相依為命#65377;”說完,卞三的眼淚又流了出來,是啊,自己多么不容易,想想這幾年自己是他媽的怎么過來的#65377;

縣令想了一下,然后問道:“你女兒平時去的地方,你都去了嗎?”

卞三急忙說:“去了,都說沒看見#65377;”`

這是一個讓人感到頭疼的早晨,縣令揉了下左眼后,又揉了發脹的太陽穴,他覺得眼前的這個家伙簡直是太可憐了,尤其是他的目光,它讓縣令想起從前的自己,那段亡妻的日子是他生命中最灰暗的時光#65377;“你女兒叫什么?”縣令說#65377;

“卞娘#65377;”

“你知道卞娘平常跟誰最要好?”

“最要好?”卞三想了一下,他突然用力拍了下自己的前額說,“對了,我怎么沒想起她,怎么沒想起她呢,女兒總說起跟前村李二的媳婦王桂花關系密切#65377;”

“傳王桂花上堂#65377;”年輕的縣令拍了一下醒木#65377;

王桂花是臨近中午時分,由兩個年輕的衙役帶上大堂,很顯然,王桂花嚇壞了,她從來沒見過眼前的陣勢,她的腿軟得像面條,后來干脆站不住就坐在地上,讓縣令感到意外的是,王桂花剛坐在地上就放聲大哭#65377;

“你哭什么?”縣令好奇問道#65377;

王桂花擦干了臉上的淚,她哽咽地說:“我殺了人#65377;”

縣令突然覺得自己左眼不跳了,盡管還有點發脹,他直起了身,像要站起來一樣#65377;“你說你殺了人?”

王桂花一副低頭伏法的樣子,她說:“我不殺人,你們為什么把我帶來?”

意外#65377;

看來王桂花還不知道官府上自己來的真正意圖,為了乘熱打鐵,縣令把醒木狠狠拍了一下#65377;“鐵證如山,你還不如實招來!”

2. 夢魘

跟昨天的夢有關,縣令在等待王桂花遲疑的回答中,左眼皮總是跳個不停,這個討厭的癥狀在清晨醒來就發生了,起床以后,有好幾次他模仿年邁的老人,朝天啐了幾口唾沫,未見一點效果#65377;站在院子中,頭頂的太陽一會變黑一會變白,白時光線像刺眼的利箭,黑時他感到自己簡直就是一個盲人,這不能不說,跳動不停的左眼已經嚴重影響了縣令的心情,是的,他的心情在這個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清晨糟糕透了#65377;縣令一手擺弄著醒木,另一只手揉著發跳的眼皮,此時他忘了自己在公堂上,迷離的思路在微暗的光線中變成了一條河,他想起了那個夢#65377;

非常倒霉,我夢見了一個死人,準確說是一個死女人#65377;

再準確說是一個漂亮的死女人#65377;在一條人流熙攘的街上,我記不清這是哪條街,也記不清為什么行走其中,更記不得為什么只有自己一個人#65377;這些不重要,重要的是在人群中我看見了一個人,一個女人#65377;

因為那個女人的出現,整條街上都黯然失色,她鮮艷的服裝和姣美的面龐,如同一朵綻放的玫瑰,微熏著我一度灰暗的人生,霎時間一下我忘了自己的身份,長久以來,我都是一個矜持內斂的人,這跟職業有關,也跟我單身生活有關#65377;妻子死后,我再沒有再找任何女人#65377;

這話說出去,也許你不信,一個堂堂縣令生活中竟然沒有女人?真的沒有,像我這樣身份的人,什么樣的女人不能搞,可我想得開,就是不搞#65377;

那個女人吸引我的不僅是容貌,還有她的眼神#65377;就在我駐足癡望她的時候,她抬起頭,緩緩地看了我一眼,很閑適,在不經意中她甚至朝我笑了一下,這讓我堅硬的心變得像水一樣柔軟#65377;經年累月的理智剎那間土崩瓦解#65377;

沒有別的理由,我愛上她了#65377;

她在前面走,我尾隨其后#65377;在微風中,我聞到了她像花草一樣的體香,一陣一陣的,讓我陶醉其中#65377;她就在我的前面,不到十步的距離#65377;有幾次,我想上前和她搭話,可不知道為什么,我有點怕,怕她像一只受驚的小鳥一樣飛離我的視線,我的腳步輕盈謹慎,一步步走進了夢的核心#65377;

那個女人進了一個廟#65377;那是個很破舊的廟,她推門的動作很緩慢,盡管這樣還是有不少塵土在空中輕飛漫舞,那是一個很荒涼的地方,偶爾還會有一只烏鴉嘎嘎嘎地飛過,我坐在廟前的一塊石頭上,等著她#65377;

過了很長時間,她都沒出現#65377;天色漸暗,我失去了繼續等下去的耐心,于是我也走進了破敗的廟中,讓我做夢也沒想到的是:那個漂亮的女人上吊了#65377;上吊了#65377;她長發遮蔽了臉龐,婀娜的身材變成了僵尸#65377;

吱,吱,吱#65377;輕微的晃動#65377;

我看見地上落下一只繡花鞋#65377;

衙役小虎的咳嗽聲,使縣令在臆幻的世界中猛然驚醒,他將手里的醒木又重重地拍在桌上:“你到底招還是不招,來人吶,上刑!”

3. 供詞

王桂花淚流如雨,她說:“我怎么不說,我說,我全說#65377;”為了敘述方便,現將衙役小虎的審理記錄摘抄如下:

如果不是丈夫外出的話,如果不是寂寞難耐的話,我想,這輩子我也不可能干出紅杏出墻的事#65377;是的,我一直恪守“嫁雞隨雞,嫁狗隨狗”的古訓,當我嫁到李鼓匠家,我就知道生是李家人,死是李家鬼#65377;

李鼓匠是我在親戚的一場葬禮上相識的#65377;他是個心靈手巧的人,個子不高,但長相英俊,他的眼睛是花眼,看女人就能把女人的魂勾走#65377;我的魂就是讓他勾走的#65377;

沒想到呀,沒想到#65377;

剛結婚一年,他就走了#65377;臨走時,他只說出去賺錢,沒再說別的,男人賺錢養家,理所應當,可我做夢也沒想到,他一走就是兩年,杳無音訊#65377;

在寂寞的夜里,在沒有男人的夢中,我是多么渴望他早點回來,可他去哪兒了?百無聊賴的時候,我通常是找后村的卞娘,有時在一起繡繡花或者聊一聊心事,卞娘是一個好姑娘,十八歲了還沒找到一個好人家#65377;我倆可能都是苦命的人,她從小沒娘,我守著活寡,我倆有時在一起聊著聊著,就淚流滿面,一肚子的苦水倒也倒不完#65377;

春天來了,村前那條解凌的河水讓我嗅到了來自遠方的氣息#65377;一天卞娘對我說,山上有一座阿貴廟,聽人說在那里燒香許愿很靈,“你為什么不去試一試?”她說,“順便在山上住上半個月,散散心#65377;”

事實上,我早就對李鼓匠死了心,村里一個做皮子生意的人說在城里見過他,而且還看見他領著一個很妖艷的女人#65377;這句話雖然不是直接對我說的,但我相信是真的#65377;我上山許什么愿,許他早點回來氣死我?氣歸氣,后來我還是和卞娘上了山#65377;

阿貴廟在山腰間#65377;那天下起了小雨,雨霧中的山野像夢一樣,綠的,白的,真實的,虛幻的,編織在一起,不知為什么我的愁緒一下沒了,我的身子完全融入了這個輕盈的世界,像根羽毛#65377;到了阿貴廟,雨已經變得若有若無了#65377;

一個書生模樣的人站在廟的門前,從他悵然的眼神中看出,他好像很傷感,如絲如縷的雨讓他想起了什么?我下轎子的時候,他的目光落在了我的身上,很輕柔,僅僅是目光,但讓我感到了一個男人內心的溫暖#65377;他長得很白凈,像畫出來的一樣#65377;他的手里拿著一本書,我清楚地看見那本書叫《西廂記》#65377;

后來,我知道他是進京趕考的,因為沒有了盤纏,便住在廟里,準備來年的考試#65377;那天夜里由于雨大我和卞娘都沒走,住在了廟里的香房里#65377;一夜我都沒睡著,在風雨交加的夜晚,我在想著那個書生溫暖的眼神,這樣可恥嗎?我卻不這樣認為,現實中得不到的,為什么不能在夢中得到呢?卞娘已經睡熟了,在搖曳的燭光中,她安靜的睡姿讓人充滿愛憐#65377;

有人從窗前走過#65377;很輕,我能感受到他的腳步#65377;一步一步,緩慢又謹慎#65377;

門外的雨仍在瘋下,時而伴著閃電,我出門后長長吸了一口氣,雨夜的空氣清澈得像水,沒有人,也許是我出現了幻覺,在空寂的院落中,我感到有點恐懼,這是在山里,如果仔細聽的話,還會聽到撕心的狼嚎聲#65377;

我正要轉身回屋,卻發現身邊站著一個人,因為突然,他嚇了一跳#65377;

是那個書生,那個有著一雙溫暖眼睛的書生#65377;他笑了一下說:“小姐,你好#65377;”

現在我理解了戲文里那些偷情男女的喜悅心情,雨夜#65380;山廟#65380;孤男寡女,這樣的環境怎么會不發生故事呢?我的心都要跳出來了,后來我竟不記得和他說了些什么,我倆胡亂的表達,像囈語一般,在夢境中,我倆擁抱在一起,他的手臂非常有力,我沒有一點力氣,像要快死了一樣,我吻他,咬他,只有這樣我才能平息我的內心的痛苦,那是個美妙的時刻,一種從未有的快感在漫延我的周身,他在呻吟,他在撞擊,他用火一樣的熱情把我的魂都燒沒了#65377;

我的身體除了給過李鼓匠,沒有給過任何人#65377;現在李鼓匠在我的心里已經死了,我的心里只有眼前這個男人#65377;他是我的生命之光,我的欲念之火,我的罪孽,我的靈魂,我——愛——你:舌尖向里彎曲,分三步,從上顎往下輕輕地落在牙齒上#65377;我——愛——你#65377;

愛情總是這樣,來得快,去得也快,這話也許聽上去很殘酷,耐心點,聽我慢慢講:我和這個書生好了整整一個月,在山廟里我把自己整個熱情和身體都奉獻給了這個書生,只要能體驗到快樂,他要怎么樣,我就怎么樣#65377;可我做夢也沒想到一天夜里,他竟然與卞娘偷起了情,事實上,卞娘什么都不知道,她只是讓這個人面獸心的家伙給騙了,卞娘還是一個處女#65377;

我的心都傷透了,我相信那天下沒有一個好男人的說法,全是王八蛋#65377;

我哭了一整夜,第二天清晨我的眼睛紅得像兩個櫻桃,我一邊照鏡子一邊萌發了一個復仇計劃#65377;

是的,我殺了那個書生#65377;一天早晨那個書生正在廟里的水井邊洗頭,他的身邊還是放著那本《西廂記》,周圍沒有一個人,我用一把斧頭趁他不注意的時候,砍死了他,為了把事情做得不留痕跡,我把他和那本書綁上石頭擲于水井之中#65377;

當一切完畢時,我看了眼水井,水面已經平靜,沒有一絲波紋,就在我駐足張望時,突然一個像女鬼一樣的人出現在井中,披頭散發,我在看著她,她也在看著我#65377;

后來,我才發現,井里的人不是別人,是我#65377;

4. 花鞋

下了堂以后,我要命的左眼又開始了跳動,更要命的是我發現它正在一點點變腫,像被馬蜂蜇了那樣#65377;煩人的公案讓我找不到一點頭緒,本以為是王桂花所為,可王桂花卻交待了另一個案情,與王桂花和卞娘通奸的書生已死,案子成了無頭案#65377;

中午,衙役小虎問我原定下午的打獵是否取消#65377;

我想了一下,還是沒取消,盡管痛苦的眼疾仍在折磨我,但我還是想出去走走,春天來了,我能想象出郊外松軟的泥土#65380;潺緩清澈的溪水,空氣中有著羊乳一樣的氣息,后來在幻想中我漸漸睡著了#65377;

我又夢到了那個女人,在一家生意蕭條的酒肆里,她臨窗看著我,靜靜的#65377;夢中的場景發生在黃昏時分,猩紅的夕陽把整個街道照得絢麗多彩,那個女人一動不動坐在那里,像一幅畫#65377;我以為是自己眼花了,她明明是上吊死了,怎么會又出現在那里呢?

我朝她走了過去,在她如水的目光中,我一步一步朝夢的核心走去#65377;我坐在她的面前#65377;

“我見過你,但想不起來在什么地方#65377;”我說#65377;

她嚴格說還是個女孩,一個二十左右的女孩,她的眼睛很特別,明亮又善解人意,從前我的妻子就是長了一雙這樣的眼睛#65377;

她沒說話,只是在靜靜地看著我,我顯得有點局促,是的,多年幽閉生活使我很少面對面地和女人這么坐著,我的心情很亂,窗外的夕陽已經變成了醬色的,這是黃昏前的最后一抹色彩,再過不了半個小時,天就會黑下來,黑得你看不見我,我看不見你#65377;

女孩突然笑了起來,清脆的笑聲使傍晚的小街上顯得更加寂靜#65377;

“你真的見過我嗎?”女孩說完,笑得更強烈,我感到桌子都隨著她的笑聲在顫抖#65377;

外面的光線還是適時地暗了下來,她在我面前的形象已經虛幻成一個不真實的影子#65377;如果我伸手觸摸的話一定是一片虛空,她停止了笑聲,黯然地坐在那里,緘口無語#65377;

時間在一點點流逝,我倆像兩尊石像般靜寂地坐著#65377;

“大人#65377;”她變了一個口氣,冷冰冰地說,“我想告官#65377;”

看來她知道我的身份,我沉默了一下說:“告吧,你有什么怨情只管道來,只要是本縣范圍內的,本縣一定為你做主#65377;”

“我,”那個女子提高了一下聲音,她說,“我想告你#65377;”

如果不是小虎將我推醒,我會死在夢中,醒來以后,我的大腦仍在那個女子冰冷的話語中游曳,她為什么要告我?我怎么會和她有關系?午后的蟬鳴漸漸使我的思維回到了現實,這時我才注意到身邊的衙役小虎,他戰戰兢兢地看著我:“老爺,你沒事吧?”

我擦了下額頭的汗,側起身來#65377;“沒事,咱們走吧#65377;”

初春的郊外,讓我沉重的心情變得一下輕松起來,左眼也不跳了#65377;淡薄的天空純凈高遠,那天下午我們一行是沿著城北的山林中找尋獵物,一路上我們的興致很高,向往著日落前我們滿載而歸#65377;就在這個時候我們遇到了一只覓食的狼,起初我看見它的時候,以為它是一塊非常普通的石頭,它褐色的皮毛與附近的石頭幾乎沒什么區別,當它突然站起,我們才驚奇地發現它是一只狼,它的嘴里叼著一個紅色的東西#65377;

對于這場殲狼戰,我不想贅述,結果我可以告訴你們,狼在二十幾個人的圍攻下,還是輕易地跑掉了#65377;

我在一棵松樹下目睹這一驚心動魄的場面,當一切結束的時候,小虎興奮地像揀到了一個元寶一樣跑了過來,他手里拿著一個紅色的東西,是剛才那只狼的#65377;

小虎喘著粗氣,將那個東西遞到我的面前#65377;“老爺,你看#65377;”

一只繡花鞋#65377;

我的大腦一陣眩暈,我想起了昨夜里的那個夢,夢中的那只繡花鞋和眼前的這只一模一樣#65377;千層底,繡金鳳,沒錯,就是它#65377;

在小虎的注視下,我竟然忘了自己的身份,我的手不斷地摩挲著那只鞋,像摩挲著一段往事#65377;

“老爺,老爺#65377;”小虎站在一邊有點無所適從地說道,“老爺,你看鞋底上,那里有名字#65377;”

鞋底上確實有名字,上面繡著兩個字:卞娘#65377;

“多可憐,看來她被狼吃了#65377;”小虎嘖嘖嘆息道#65377;

5. 井中

清明時節雨紛紛,路上行人欲斷魂#65377;

作為行人,在細雨綿綿的清明節里,你很容易想起這首詩,想起這首缺乏新意但又再應景不過的詩了,你還會像一個詩人漫步在潮濕的街頭,感受一份安靜的寂寥#65377;這時迎面而來的是一道官府的兵勇,在陰霾的天空下,他們的表情肅穆中流露著急切,仿佛是從遠方而來,又向遠方而去#65377;在隊列中央有一頂官轎,當不經意的微風掀起了轎簾,你會看到一個年輕縣令蠟黃的臉,縣令整整一夜都沒睡著,他在想什么,沒有人知道#65377;窗外守夜的衙役小虎是在五更時分才看見他熄了燈#65377;現在他很憔悴,如果仔細看的話,他的左眼周圍一片烏青,像被人給了一拳#65377;

縣令是在清晨剛剛飄起雨時,叫醒了昏睡的小虎,小虎揉著惺忪的眼睛呆望了縣令很長時間,像看一個陌生人一樣看著他#65377;“去哪兒?”他問#65377;

“到阿貴廟,驗尸#65377;”縣令胸有成竹地說道#65377;

雨更大了,山路比想象還要泥濘,從山坡上襲流下的泥漿灌滿了每一個前行者的靴子,當然困難的并不是這些,響徹在山谷間的洪水,才是讓他們最擔心的#65377;

此時的縣令已經換轎為馬,從他的臉上沒有一絲要改轍易道的意圖,他的表情和目的都很專注,似乎已經忘了身邊的隨從,他的身子機械地隨著馬匹攀爬上下波動著#65377;眼前紛飛的冷雨,讓他走進了回憶的邊緣,一個年輕的背影就在他的眼前不遠的地方晃動,那是一個進京趕考書生背影,這個背影親切溫暖,回憶的雨水流過額頭滴落在他的臉頰上,他知道用不了多長時間,它就會流到他的心上,流到他不為人知的疼痛里#65377;

“老爺,到了#65377;”小虎的聲音由遠而近#65377;事實上他一直在縣令的身邊#65377;

阿貴廟里空無一人,疲憊不堪的兵勇找遍了所有房間,沒找到一個和尚#65377;

縣令看了一眼隨行的疑犯王桂花說:“你說這里香火旺,怎么連一個人都沒有?”

王桂花也是一臉疑竇叢生的表情,“不可能呀?”她邊說邊四下張望,“怎么可能呢?”

她的表情一點都不像在說謊,縣令接著問道:“你說的那口井在哪兒?”

王桂花不假思索地指向庭院的一方#65377;“就在那里#65377;”

她果然沒撒謊,在庭院的西南角,確實有一口井,那口井像一只深邃的眼睛,如果站在井口向里張望,便會感到一陣讓人不安的寒意#65377;

打撈尸體工作是在臨近中午時開展的,在兵勇中選擇一個膽子大#65380;身強力壯且懂水性的人,用繩子將他捆好,一點點放進井中#65377;

雨停了,在天空的一角已經放晴#65377;為了取暖,兵士們甚至在井邊生起了一堆火,這樣的場面并不像在驗尸,而是像在看戲,大家一邊烤火一邊焦急地等待到這場戲的主角的登場,主角就是井下那個被人暗害的怨鬼#65377;

時間過得格外慢,那個士兵進入水井里已經過了一個時辰,水井里到底有什么?那個士兵是不是已經溺水了?大家屏住呼吸,用幻想爬進水井,然后隨著井下的那個人一起探涉#65377;坐在水井另一端的王桂花倒顯得很輕松,因為這場戲的導演不是別人而是她自己,她再清楚不過接下來要發生什么了#65377;太陽掙脫了烏云的羈絆,跳出了云層,王桂花瞇著眼,她看見院里頃刻間亮了起來,所有的人身上都像著了火,在火光中她聽見有人在喊:“找到了,找到了#65377;”

找到了#65377;年輕的縣令一下從遐思中醒過來,由于過猛地站起身,他的眼前又是一片眩暈,幸虧有身邊的小虎#65377;

井邊濕漉漉的,那個下井的兵勇大口喘著粗氣,顯然是累壞了#65377;

一具身材不高的男尸躺在他的身邊,他的皮膚在陽光的照射下泛著像死魚一樣的光芒,他的后腦勺上明顯有一個窟窿,那是致命所在,王桂花真是一個心狠的女人,她用斧子狠狠告訴人們這樣的一個血淋淋的事實#65377;

“把王桂花帶過來#65377;”縣令不動聲色地說#65377;

王桂花面無表情地出現在男尸的面前,她的心情現在很坦然,面對她的結局只有死,這一點她比誰都清楚#65377;

“你看是不是他?”縣令的聲音仍很壓抑#65377;

人們將男尸翻了個身,他的臉黑青黑青的,看上去有點嚇人,一個士兵用一桶井水沖凈了死者臉上的浮土和草屑#65377;

讓在場的人誰也沒想到的是,王桂花突然會大叫一聲,然后號啕大哭起來#65377;

“怎么了?”縣令有點惱了,他用腳踢了一下王桂花,“怎么了,你到底怎么了?”

“他不是那個書生#65377;”王桂花聲音像快要斷氣一樣#65377;

“那他是誰?”

王桂花的氣若游絲的哭聲戛然而止,她像癱了一樣軟軟跌坐在地上,然后有氣無力地說:“他是,他是我的丈夫李鼓匠#65377;”

6. 左眼

事實上,我早就發現那個王桂花不是一個什么好人#65377;阿貴廟的殺人案更能證明她不僅愛說謊話,而且還心黑手辣#65377;下午晴空萬里,我的心里卻籠罩著一團烏云,要命的左眼又開始疼痛起來#65377;

左眼#65377;我不停地用熱毛巾敷在上面,但仍沒見效,在銅鏡里,我幾乎認不出鏡子里的那個人就是自己,他落魄#65380;目光游移,那只左眼又紅又腫,像被人重重地打了一拳#65377;

小虎告訴我,在街上有一家明悅堂藥鋪能治療眼疾#65377;

下午的街上人并不多,我坐在轎子上能感到來自路面上的潮氣,雨后的空氣很濕潤#65377;我郁悶的心情開始有所好轉,到了明悅堂的時候,我甚至感到眼睛不疼了#65377;

明悅堂的老板是一個中年人,他的聲音很綿軟,像女人的聲音,他輕輕用手掀起我的眼皮,仔細地看了半天,然后說我得了角眼,我說放屁,雞眼是腳上得的,怎么會長到眼睛上來#65377;他戰戰兢兢地說:“大人不是雞眼是角眼#65377;”站在一旁的小虎踢了那個老板一腳:“你是不是不想活了,還不趕緊治#65377;”

小虎的惱怒,老板一下慌了,他連跑帶顛地取出一貼熱膏藥,敷在我的眼上#65377;

下午的陽光很透明,我躺在藥鋪的一把藤制的搖椅上,喝著一杯老板新沏的龍井茶,心情像茶杯上升騰的熱氣一樣,我有一句沒一句地詢問著藥鋪的經營情況,老板站在一邊回答著#65377;我根本就不關心他的生意,而是關心我的眼睛,他告訴我不用一個時辰,我的角眼就會拔掉#65377;

這時我看見了卞三#65377;在街上,我看見了卞三,他正在街上四下張望著,像在找誰,他能找誰呢,肯定是他的女兒卞娘#65377;“小虎,你看#65377;”我把看見卞三的事,告訴了他#65377;“那個人是不是告狀的卞三?”

小虎看了一下:“好像是他,老爺,我把他叫過來#65377;”

我正要擺手,明悅堂的老板說:“老爺,你說的是不是丟了女兒的卞三?”

我點了點頭#65377;

“那個人怎么會是他呢,他已經死了一年多了#65377;”

如果不是眼睛上敷藥的話,我肯定會從椅子上跳起來#65377;“你放屁,前天他明明到官府里去告狀,他怎么會死了?”

老板再也站不住了,他跪在我的面前:“老爺,小人如果瞎說一句,你可殺我全家#65377;”

我的身上有點冷,從腳底泛起了涼意一點點開始滲透我的全身,最后聚集在我的左眼上,我不知道這是藥效還是恐懼所致,總之,我的左眼像被人剜掉了一樣,我渾身沒有一點力氣:“小虎#65377;”身邊并沒有應答,我一下緊張起來,我高聲地喊道:“小虎#65377;”

小虎氣喘吁吁地從街上跑了回來#65377;他說:“老爺,我看了,那個人確實不是卞三#65377;”

接下的時間,老板給我講了如下故事:

卞三的女兒卞娘在十八歲那年上廟里燒香,遇到了一個書生,他倆一見鐘情,卞娘以身相許,那個書生答應他考取了功名便娶她為妻#65377;后來那個書生考上了狀元,卞娘左等不來右等不來,一直等了三年,后來她才知道,那個書生在城里娶了妻子#65377;

聽到這個消息,卞娘不相信,就到城里去找,結果沒找到,她也失蹤了#65377;卞三找遍了也沒找到他女兒的蹤影,在野外他無意間看見自己女兒的繡花鞋,他確定女兒死了,他在一間郊外的破廟里上吊了#65377;

在藥鋪老板的講述中,我漸漸睡著了,后來是他拍了下我,我才醒來,他說:“老爺#65377;是時辰到了#65377;”

那貼膏藥果然神奇,我的眼睛一點都不難受了#65377;我站起了身,由于動作過猛,我的眼前一黑,小虎扶了我一下#65377;“老爺,你沒事吧#65377;”

臨近黃昏的街上,人漸漸多了起來,各種叫賣聲此起彼伏#65377;我看了下那個老板:“你剛才說,卞三上吊了#65377;”

老板點著頭說:“是的,不信,你問問街上任何一個人#65377;”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65377;我對小虎輕輕地說:“到卞三家去#65377;”

小虎看了下天色,又看了眼那個藥鋪的老板,他點了點頭#65377;

街上的人家炊煙繚繞,我和小虎都感到餓了,但是又有什么辦法,卞三是人是鬼?只有到了他家,才能得到這最后的答案#65377;按照藥鋪老板的話,我們很快找到了卞三家#65377;他家的門被一截斷木頂死了,順著門縫往里看,黑乎乎的,什么都看不見#65377;

天完全黑了下來#65377;從小虎的沉默的氣息中我依稀能感覺到,他想阻止我往下的行為,我知道,他沒說我也能感覺到,在黑暗中我拍了下他的肩#65377;“進去看一看,咱們就走#65377;”我說#65377;

院墻塌了一個角,我和小虎跳進了院子#65377;當我倆站在院子里時,卻被眼前的情景驚呆了,卞三的家里有燭光閃爍,小虎正要說什么,我一下阻止了他#65377;屋里確實有人,燭光掩映在窗上,我看見兩個人在說話#65377;小虎已經抽出了腰刀,在風中,他在發抖,我倆一步步靠近了屋門#65377;

就在這時,要命的事情發生了,我的左眼一下疼痛起來,我一下蹲在地上,像被射中了一支冷箭#65377;

小虎是第一個沖進了屋里,沒過多長時間,他就站在我的面前#65377;“老爺,你沒事吧?”

“人呢?”我一手捂著眼,強忍著疼痛站起來,我說,“里面的人呢?”

小虎插回了腰刀#65377;他說:“沒人,什么都沒有#65377;”

不可能,我推開了他,走進了屋#65377;屋里確實沒有人,燭光在夜風中慌亂地搖曳著,使潮氣濃重的屋里忽明忽暗,我站在屋里一下呆了,明明在屋外看見有人,可人呢?

“老爺,你看#65377;”小虎拿起一個靈位#65377;

靈位上寫著:卞娘#65380;董詠之位#65377;

我笑了一下,小虎怔怔地看著我#65377;“老爺,你笑什么?”

“你忘了嗎?”我說,“我叫董詠#65377;”

7. 小虎

沒有比當一個衙役更苦的差事了#65377;年輕的小虎在夜晚帶著滿身酒氣回到了官府,他沒有家,官府就是他的家#65377;由于幾天的勞累,他感到自己撲向床的動作像撲向一個久別的親人,太累了#65377;他覺得自己連點燈的力氣都沒有,屋里所有的擺設在月光的照耀下有點模糊不清,他將自己的臉緊緊靠在枕頭上,像一條在沙灘上快死的魚,也許自己真的快要死了#65377;

他聽見記憶深處,有人在呼喚他的名字#65377;

那是一對年輕的男女,男的走在前面,女的走在后面,在一條綠樹成陰的甬道上緩慢地走著,他們邊走邊喊著:小虎,小虎#65377;小虎就在他們的不遠處,可他們就是看不見,也許是喊累了,他們就坐在一座下面流淌著溪水的橋上,微風吹了過來,女孩一手愉快地纏著辮子一手緊緊抓住了那個男人的手#65377;那個男人的表情很幸福,他一邊聽著女孩在說話,一邊看著眼前宜人的景色#65377;

女孩突然叫了一聲,小虎遠遠看見那個女孩叫了一聲#65377;他聽見那個女孩說:“我等了你整整三年,你為什么不來找我,為什么?”男人解釋的聲音很低,小虎一句沒有聽見,女孩仍在謾罵著,聲音就像橋下流淌的溪水#65377;男人無從辯解,這時他突然抬手指小虎說道:“那不是小虎嗎?”女孩停止奚落,她抬起頭,順著男人手指的方向看去,她做夢也沒想到,男人會把她從橋上推下去#65377;小虎怎么喊也喊不出聲音,他看見那個男人站起身,看了看四周,然后繼續雙手合成喇叭狀地高喊著:“小虎,小虎!”

從夢中驚醒的小虎確實聽見有人叫他,而且從斷斷續續的聲音中,他辨別出叫他的人是縣令大人#65377;他的額頭上全是汗#65377;

縣令的住所就在前院#65377;小虎看見縣令的房間漆黑一片,自己明明聽見他在呼喚,可為什么屋里一點動靜都沒有?月光下,他的身體在地上留下古怪的圖影,他輕輕地推開了門#65377;

首先他看見的是縣令的雙腳,懸晃在他的眼前,縣令一只腳穿著白襪子,一只腳沒穿#65377;隨后他又看見了縣令的臉,那張臉并不像所有上吊人的臉那樣恐怖,在如水的月色中,小虎甚至看見他在微笑#65377;

最后,小虎看見地上有一本書#65377;

書名叫做《西廂記》#65377;

8. 尾聲

入秋的時候,案子在一個新上任的縣令手里結了#65377;他讓文書用了一個上午的時間,將向州府呈報的牒文寫完#65377;牒文如下:

臣愚不肖,蒙恩受使,上任初始,親審案件兩起#65377;

一起為殺夫案,罪婦王桂花與人通奸,殺滅親夫,證據確鑿#65377;

另一起為殺人案,罪役小虎與前任縣令有隙,心生貪念,遂殺人盜寶,偽造現場,當場抓獲#65377;

擬將二罪犯秋后問斬,以正國法#65377;謹奏#65377;

(責編:吳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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