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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氏母女

2007-01-01 00:00:00韓銀梅
西湖 2007年1期

樺樹街小區的某棟住宅樓里住著這么一戶人家,九十七歲高齡的母親和五十四歲的女兒#65377;如果不是城市晚報夕陽紅欄目在某一天里登出了她倆的照片,介紹了她們的一些生活內容,就不會有人再想起她們了#65377;但一看到那張報紙,小區里的人們就活躍了起來,特別是對那位五十多歲的單身女兒,人們就想起來她走路的樣子,她總是一邊走一邊沉浸在睡夢中似的#65377;聽說她這輩子不打算結婚了,退休以前是一位小學教師#65377;但引起人們議論紛紛的是有人見過她與一位年紀相當的男子并肩走過路,是從她家的那個單元樓道里出來的#65377;讓人覺得蹊蹺的是那個男子,很眼熟,如果經常看本市晚間新聞的人,就會想起他幾乎就是一位公眾人物,是本市一位名叫蕭方滿的不小的官兒#65377;由于看見了這個人,會讓人很快又把眼光落到他身邊的這個女人的身上#65377;這個女人,只有極個別的人管她叫錢老師,門房管理兼收雜費的老兩口知道她叫錢靄鳳,現已退休,在家里做一個全職保姆,照顧自己年事已高的老母親錢柳氏#65377;

如果她不曾走在酷似特殊人物蕭方滿的身邊,她的一切都是那樣黯淡,就像她那俗舊的名字一樣#65377;可是,她走在他的身邊,卻令人感到更加地失望,她并沒有因此而發出一點點光彩來,甚至,比她一個人走著路的時候更顯得慵懶#65380;老調兒,簡直就是一個生活到一定程度上有點不可救藥的女人#65377;最終人們得出結論,那個人物大概只是相像而已,世上長相酷似的人有的是,憑什么這個城市的一位高官要出入在這樣一個平民小區里與錢靄鳳這樣一個婦女并肩行走呢?因此,那些議論不久也就風平浪靜了#65377;

將錢靄鳳母女生活曝光出去的是人口普查辦公室的年輕人小李,他認為這樣做很有意義#65377;小李還沒有多少工作經歷,他只知道每一次人口普查工作結束后都會有一些百歲老人浮出水面,在他們的努力下那些寥若星辰的百歲老人會重新受到社會的重視,會引起人們對于養生#65380;保健#65380;高壽以及生命質量等等問題的重新探討#65377;雖說他發現的這位老人還未滿百歲,但九十七歲高齡的錢柳氏對小李來說是新奇的,是第一位百歲老人#65377;為此他還特地上門去核實過一次,很快媒體就聞風而來了#65377;

錢靄鳳對此始料未及,如果有足夠的時間,她和她母親的事就不會公諸報紙上去#65377;但那些變成了鉛字的語言非常的高調兒,連九十七歲的錢柳氏都表示了對今后生活的自信心#65377;報紙里還披露了錢靄鳳是因為照料老母,所以放棄了婚姻#65377;

若在以前,錢靄鳳大概會為這樣的說法動氣,但現在,錢靄鳳無所謂了#65377;她們在一起生活了三十年之久,三十年,一個人一生中最強壯的時段也就在這三十年里,即使相依為命的人也會有個盡頭,人世間連母女的緣分也會散,緣分散了,人卻不散,那日子可是何等地難堪!更別提什么錢靄鳳是為了母親耽擱了婚姻大事的,錢柳氏要是知道這責任歸咎于她定會惡狠狠地罵錢靄鳳的!但那是以前,現在錢柳氏再也沒有力量罵錢靄鳳了#65377;

錢氏母女倆不知道,就在這一年冬天的某一天里,將是她們母女徹底永別的日子,是兩個人都真正獲得自由的日子,特別是錢柳氏,那是她的心愿,是她整天祈求的日子#65377;雖說來得晚了些,但它最終還是來了#65377;她倆如果知道有這一天,一定都會安寧下來,哪怕是數著手指頭等待這一天呢也是有個盼頭的#65377;她們一定會從這一年的春天里像報紙上登的照片那樣和睦相處,她們彼此的厭倦#65380;惡意和怒氣都會有所收斂,錢靄鳳一定會克服掉困倦的毛病,打起精神,讓一個人一生的結局顯得完美一些#65377;

可是她們不知道,人在進行一種大的命運轉折時肉體所產生的狂躁是不知不覺和無法解釋的#65377;錢柳氏都臥床六年了,她不是躺著,而是在床上坐著,像一個修煉的神仙#65377;她的五官早都不配合她了,它們比她死得早,一個人活著,眼看著自己的身體一個部件一個部件地死去,那真是殘忍!錢柳氏像是受著什么懲罰似的,除了大腦還清晰無比,其余的都一樣一樣地死去了,那不是懲罰是什么呢?

錢靄鳳卻沒有她母親深刻,她以為,她從頭至尾的做法都是為了一個好,為了讓她母親錢柳氏生活得更好一點,但到了錢柳氏這里通通都是錯!錢柳氏是不領情的,就拿三十年前錢靄鳳把錢柳氏從河北老家某個小村子里接出來的時候算起,錢柳氏的后悔之情一天也沒有減少過#65377;這三十年當中錢柳氏對與錢靄鳳一起的現實生活視而不見,她像是陷在某種懷念里#65377;可是錢靄鳳知道錢柳氏這一生幾乎沒有讓她值得懷念的人和事#65377;她唯一惦念的是早年那個不切實際的鄉村小院兒,錢柳氏總是會長長地嘆一口氣說:我的那個小院兒呀!

這話說得太多了,都幾十年了,錢靄鳳早就煩了:小院子小院子,那是您的嗎?什么都沒有還惦記個什么呀!恰恰是這句話扎了錢柳氏的心,她會像一匹受傷的老馬長久地悲鳴著#65377;錢柳氏那會兒還沒有臥床,還能杵著一雙小腳在地板上緩緩走動,眼睛和耳朵的功能也還沒有全部喪失,因此她停住腳,轉過身子朝著錢靄鳳問,一個人一輩子沒有一樣自己的東西,就成了?錢靄鳳就說,沒有好一點的物質生活,人的壽命是有限的,如果您當初非要固執地留在老家,哪里能活到現在這個歲數!

錢柳氏那陣也就是九十歲出頭,她梳著舊式的發鬏,一身中式黑襖褲,打著綁腿,腳上穿自己親手做的尖腳黑布鞋,腳背上露著雪白的襪子,她背著手,微微地駝著背,在錢靄鳳家光滑的地板上走著,那張臉,不像是一個普通老太太,倒像是一位老哲學家,總像是陷在什么非凡的沉思中#65377;其實錢柳氏是大字也不識一個的,一個沒有念過一天書的人卻能脫口打出許多令人驚愕的比喻來#65377;比如什么,人一出生就像倒進一口大鍋里的米,人活著,都像煮著的粥,看著歡騰,其實難苦,從鍋里到碗里,從碗里到肚子里,再從肚子里出來,還不死,就成了狗糞巴啦!人呀,沒意思,活著一點意思也沒有!

她還認定她的壽辰原本沒有這樣長,都是她那早死的兒子把自己沒活完的壽給了她!為此,她常常抱怨,還在心里禱告和祈求,她沒有信過教,就用自己的方式背著錢靄鳳偷偷地做著#65377;

但是有一天,錢柳氏的詛咒和禱告似乎是起了作用,當她像以往那樣在地上走動著的時候,忽然像被人使勁地推了一把,她就重重地摔倒在了地上#65377;等到錢靄鳳聞訊趕回來的時候,她都痛死過兩次了#65377;錢柳氏被死死地綁到治療斷骨的牽引架上的時候,她簡直后悔死了,要早知道向天祈求來的不是好死,倒不如耐心地等待著,就算是一盞長明燈,也有熬干了油的那一天吧?接下來是錢柳氏漫長的七年的臥床生活#65377;

這也是錢柳氏所無法預料到的,起先她還抱著等待的信心,她想既然死不了,那就像往常那樣在地板上走動走動,到衛生間里與水親近親近,把那雙在別人看來古怪的纏過的小腳放到一盆熱水里泡一泡什么的#65377;

但是,當她從牽引架上被解放下來的時候,那時她已像上刑似的被綁了二百多天了,不要說別的,這二百來天,就是方便方便都不行了,腿骨斷裂的疼痛殃及了全身的各個部位,她的身體死沉沉地壓在床墊子上,幾乎一絲氣也不透了,小肚子像憋足了氣的氣球,一碰就要爆炸似的#65377;錢靄鳳就在她的身邊,隨時替她翻身,兩手伸到她背底下讓她透氣,可是,不知怎么,錢柳氏總覺得是隔靴搔癢,錢靄鳳不能夠準確找到她的痛處,不能使她的疼痛得到緩解#65377;不僅如此,錢靄鳳還把大摞大摞的學生作業本抱到她的跟前來批閱,還在她面前打盹兒!錢柳氏認為自己并不是不知好歹的人,她是忍到極限才發出聲音的,她每發出聲音,錢靄鳳都會看似關切地問她要什么,她哪里是要什么,她還能要什么呢!她就是想動一動,想站起來走走,可這些錢靄鳳都給不了她,給不了她卻還不讓她動,天吶!這日子到底還要挨多久呢!

在這以前,錢柳氏從來沒有摔倒過,她是個不允許自己隨便摔倒的人,很多年當中她極為小心地對待著這件事,她覺得一個人攢了一輩子的勁頭就是為了最后的那一次摔倒,徹徹底底,要摔就摔到來時的那條路上去!有那么一會兒,錢柳氏竟坐了起來,輕輕松松地把自己從架子上解放了下來,她就出門了,她的行動輕極了,簡直是在飄,飄下了樓梯,出了樓道,她放眼四望,寬敞哪!無遮無攔的#65377;然后,她邁著從來都沒有過的輕盈的步子開始走路了#65377;她知道她的目標,她笑著,舒坦極了,真像是乘著一縷風一樣#65377;她的前方,隱約有著一座小院子,小土房,香椿樹,叼食的雞,還有一口井……那個景總在誘著她,漫山遍野都是那個景兒,她真想那樣走著走著就化掉,而且,她的身體真的就像一塊冰或一塊糖那樣開始融化了!可是啊!那可惡可憎的錢靄鳳呀,就追來了#65377;她喊叫著,媽——媽——

事實上,錢靄鳳又把一群穿白大褂的大夫們找來了,他們在她身上扒拉著,在她的鼻子里插了氧氣管,給她輸了液體,插尿管,換繃帶,他們七手八腳使她的身體發生了新的粗暴的疼痛,她那蒼老的手指連指一下錢靄鳳的力氣也沒有了#65377;后來,也不知被錢靄鳳逼著喝了多少骨頭湯#65380;藥湯,她才真的被從牽引架上解放了下來#65377;

這一天,錢靄鳳特意為錢柳氏買了一雙艷麗的紅花絲絨拖鞋,那陣兒,她總算是對別的鞋子滿意了一回,她簡直是有些急切地從錢靄鳳手里接過那雙漂亮的拖鞋朝腳上套去,她好久都沒有下床了,好久都沒有走路了,一個活著的人在解除束縛之后要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走路#65377;只要能走路,就能做得了別的事!錢靄鳳想幫她的忙,她甩掉了女兒的手,她顧不了腳的丑陋了,它們早就失貞了似地被裸露著架起來多時,此刻它們鉆進綿軟的絲絨鞋里,一股少有的溫暖一下子包圍了錢柳氏的全身#65377;

錢柳氏兩腳著地的時候,她自己的眼睛和錢靄鳳的眼睛都死死地盯在了她的兩腳上,只有兩個人的眼光,怎么會像太陽光那樣毒辣呢,錢柳氏都緊張了,忽地一下身上就冒汗了,她想把錢靄鳳罵走,卻又顧不上,她的腳們剛一著地就把她拽倒了,那一雙腳,全然成了叛徒,穿了漂亮的鞋子就再也認不得她錢柳氏了!錢柳氏不服氣,她就像要降服自己的奴隸似的,擺出了主人的盛氣#65377;她在地板上掙扎,像戲臺上的老花旦憤怒起來那樣,在地板上打著旋兒,翻著跟頭,咆哮著,把一口的假牙都喊了出來,那一口牙也跟了她多年了,此刻破罐子破摔地開花了,白光光的碎假牙濺得滿地都是!

沒有摔倒以前,錢柳氏總是比錢靄鳳睡得晚,她一直等著電視屏幕上就剩雪花點了,錢靄鳳臥室里的燈都熄了,她才緩緩從沙發上站起,緩緩地,一步一趨地朝洗臉間走去#65377;錢柳氏只有在這個水源豐盛又夜深人靜的時刻才一樣一樣地脫去腳上的裝備,才肯赤裸裸地露出與錢靄鳳完全不同的那雙腳#65377;錢靄鳳的腳大大的,白白的,只要在屋里,它們總是不拘小節地裸露著,輕而易舉地走動著#65377;但錢柳氏的腳是不能示人的,哪怕屋里只有她自己,她的腳也必須是嚴謹的#65377;在錢靄鳳看來,那雙曾被狠狠纏過#65380;早就畸形殘廢了的東西哪里還是腳!可錢柳氏認為只要是能夠支撐身體#65380;能夠走路的就是腳#65377;而且,只要一天能夠走路,就是珍貴的,哪怕耳朵眼睛全聾全瞎了,這雙腳也不能瞎,腳是要堅持到底的,是全身的支柱,是一個人身體中最后一個死去的東西,這樣,人才能踏實#65380;安詳地全部死去#65377;

錢柳氏每晚夜深人靜的時候在洗臉間放滿滿一大盆清水洗自己那雙腳#65377;十年前她的眼睛#65380;耳朵的情況就開始糟糕了,這使她更加討好自己的腳,在她進入高齡季節之后她的腳簡直成了自己的膜拜物,她彎著腰,小心#65380;虔敬地朝它們撩著水,輕輕摩娑著它們,只要它們愿意待在水里,多久都行#65377;她的樣子就好像在討好某個施舍給她什么的神靈似的#65377;可是,錢柳氏簡直沒有想到,在她生命的緊要關頭,它們,它們竟第一個敗下陣來,最先死掉了!

錢柳氏終于把匍伏著的身子支撐了起來,她曾經對錢靄鳳不止說過一次,她說人能走就別站著,能站就別坐著,能坐就別躺著#65377;眼下,錢柳氏不能走了,她就掙扎著坐起來,直到所有疼痛都從她身上撤走之后,她的姿態就定格在坐上了#65377;她坐著,拒絕再戴假牙#65377;自從那一口假牙摔碎之后,錢柳氏的嘴巴就變得嬰兒那樣純凈了,她再也不吃五谷雜糧了,她像嬰兒那樣只接受兩種食物——牛奶和糖#65377;錢靄鳳就是在這個時候辦好了提前退休的手續,回到家里來了#65377;

令錢靄鳳沒有想到的是,自己在這個時候卻出了問題,她非常非常地困倦,雖說兩年前她已有了困乏的癥狀,她打瞌睡,給小學生們上課的時候也會出現接連打哈欠的情景,但是都沒有困倦到現在這樣的程度,無論她做什么,在屋里或走到街上,她很多時候都會處在一種類似睡眠的狀態中#65377;更為讓她擔心的是,那些毫無次序的夢境會隨時闖進她的日常活動中來,這使她的生活潛伏在一種模糊的混亂中#65377;比如有一次她在過斑馬線,綠燈亮了的時候,人群紋絲不動,紅燈剛一亮人們就開始匆匆行走了,這時卻有一輛巨大的機動車呼嘯著過來了,錢靄鳳驚叫一聲才發現是一個夢,當時她正在洗滌衣物,洗衣機隆隆的聲響導致了那樣一個夢#65377;還有一次她正在煤氣爐上煮牛奶,一個少年時期見過的火災情景竟然以夢的形式出現了#65377;她為此專門去過醫院,但是什么病也沒有查出來#65377;

為了不引起別人的好奇,她努力將下垂的眼簾抬起來,但她那有如做夢的眼神卻反而會讓人對她有猜想,其實與錢靄鳳一起走著路的那個男子并不是類似的什么人,而他就是那個人物蕭方滿#65377;

對錢靄鳳來說那個人算不了什么,他只不過是虧欠了自己的一個男人而已,高齡老人錢柳氏也從來沒有給過他好臉兒,而且,這一對母女并沒有要求他來惦念她們,那位蕭方滿自己也不想再惦念她們了#65377;可有的事情并不由自己決定,比如蕭方滿,他早就不是曾經與錢靄鳳一同來到舉目無親的這個小城市謀求生存的那個年輕人了,那個時候,他不與錢靄鳳相依為命還能與誰相依為命呢?可是如今,他已經是這座城市里的創造者與領導者了,他想忘掉錢靄鳳,可是每到他完全沉浸于自己的心靈領地的時候,還有將要進入夢鄉的時候,錢靄鳳這個女人就會款款走來,她以這種姿態走來的時候,蕭方滿就會束手就范,錢靄鳳高大極了,又是從來沒有過的飄逸,像老電影里的某個女英雄,她高昂著頭,面帶著微笑,她的頭發#65380;圍巾還有旗袍都隨風飛舞著,她從他的面前走過,無視他的存在,她走過他,留下背影,背影都充滿了傲氣#65377;每到這個時候,蕭方滿都會驚醒,他就會長久地陷入到對錢靄鳳的惦念之中#65377;

如果不出意外,當初與錢靄鳳結婚的人就是蕭方滿#65377;但是蕭方滿在非常關鍵的時候卻與別的女人結婚了#65377;錢靄鳳并沒有賭咒發誓地說今生不再嫁人了,起初別人給她介紹男朋友,她也是去見的,而且,她還處過一兩位,終因不咸不淡最后散了#65377;

對于蕭方滿的背叛,錢靄鳳曾經所遭受的打擊是可想而知的,她請了病假,至少一周的時間不見任何人,她在自己的房間里走來走去,腳步聲是那樣的枯燥無奈,到了第七天她總算是想出了一個好辦法,她讓蕭方滿坐在她的面前,聽他的辯解,理由,信誓旦旦和苦衷,當時錢靄鳳沒有聽完就睡著了,那一覺她睡得天昏地暗,整整四天四夜#65377;

那是三十年前的事了,錢柳氏那會兒剛剛被錢靄鳳接來,六十多歲的錢柳氏還沒有老,她在錢靄鳳的身邊守了四天四夜,她看著深睡中的錢靄鳳,想著她的苦難,又想到自己的婚姻和生育,反而輕輕替錢靄鳳松了口氣#65377;

說不清為什么,蕭方滿雖說與錢靄鳳各個方面都是很般配的,又是同鄉,他倆一同到那么偏遠的地方去工作,組建一個普通的小家庭,然后生兒育女,過所有人過的那種很正常的生活,這該是一位母親所如愿的事情,可錢柳氏卻恰恰相反,她的眼光總是掃著蕭方滿的背影,蕭方滿當然感覺到了,他只要是背對著錢柳氏,總會有一縷微微的涼意射向他的背部#65377;有幾次,他猛然回過身來打算捕住那種東西,但是無論他多么神速,他所看到的也是錢柳氏悠然地望向別處的目光#65377;

他對錢靄鳳說這并不是他背棄她的原因,當時他對錢靄鳳正是一腔的熱情,他也不知道他有一天會對錢靄鳳背信棄義,而且是在他倆已開始為婚事做準備的時候#65377;

錢靄鳳也搞不清楚自己的“困病”是否與蕭方滿多年前那次“座談”落下的毛病,雖說從那時起,她比以前是愛睡覺了,但那還是處在正常的睡眠范圍內的,可是自從她退休回家后那種大面積的#65380;無法抗拒的睡意就像濃霧那樣包圍了過來#65377;她必須抗拒,她現在的工作比三十年小學教師的工作似乎更要付出體力和頭腦#65377;她要對付癱瘓在床的錢柳氏,滿足她的一切要求,使她能夠利落地坐著#65377;如果是冬天,天氣晴朗的時候,就要保證一束溫暖的陽光照在錢柳氏雪白的床上,照在錢柳氏看上去安靜祥和的坐姿上#65377;

有時候錢靄鳳筋疲力盡地回到自己的臥室里,站在窗前向遠處眺望,能夠進入她視野的是一群在樹林中的晨練者#65377;那是一個讓她羨慕的景觀,她在這種角度想象著別人的生活,她并不知道那一群人議論過她,他們讀過夕陽紅欄目里錢氏母女的生活,他們議論一個女人因為母親而放棄婚姻是怎樣的不道德,他們還交頭接耳地說她其實是有相好的,那個人長得很像是蕭方滿呢#65377;

如果遇上有霧的天氣,錢靄鳳就會很沖動,那個景觀若隱若現有點像仙境似的,錢靄鳳會不知不覺地走下樓來,身不由己朝那個方向走去#65377;

就是從那天起,錢靄鳳介入了這個群體,而且,后來的每一個早上,她都會設法來到這個晨練場#65377;錢靄鳳也沒有想到,她一經加入,立刻就與這個群體融合到一起了,就像她原本就是這里的一員似的,近乎僵化的肢體就那樣復蘇了,像是連靈魂也醒了過來,靈魂醒了過來就能感受到自己了,就能把自己以外的任何事情忘掉了!

可是錢柳氏為此更加抵觸錢靄鳳,她一連幾天沉默不語,雖說她常常沐浴在陽光里,可天氣不好的時候,錢靄鳳就會看見她分明是一座臨近風化的古堡,那常常是錢靄鳳不小心淪為夢境的時候#65377;錢柳氏有時也弄出響動來,自言自語,自從她的假牙摔碎之后,她那空蕩蕩的口腔里發出的任何聲音都是嗚嗚咽咽的,那種奇特的即單一又神經質的聲音能攪亂錢靄鳳的心#65377;母女倆的房間只隔一道墻,錢柳氏房間里的任何動靜錢靄鳳都是聽得很清楚的,而且錢靄鳳得刻意去聽,她只要還活著,錢靄鳳就得留心她的動靜,她躺在自己的床上,眼睛穿過窗戶,耳朵聽著錢柳氏的自言自語,就會慶幸自己并沒有生育兒女,這么一個承上啟下的生命過程,原本奇妙親密的一體,現在分別躺在兩處,連發出的聲音都懶得再聽,分別躺在兩處,并沒有得到各自的自由,這種場面,是早年并沒有想到的!那時候,錢靄鳳剛從集體宿舍搬出來的時候,她分到了一間半小平房,她把屬于自己的小房間擦得窗明幾凈,床鋪布置得像是工藝品那樣,然后她就打定主意把錢柳氏接到自己身邊來生活#65377;

到了母女倆真正團聚以后,錢靄鳳才發現她并不是很了解錢柳氏,她憑著自己的熱情與固執使錢柳氏和她生活在一起,可她卻并沒有使錢柳氏幸福起來,錢靄鳳太單純了,她原以為,母親是個受了一輩子苦難的人,如今只要有安逸的生活,她應該就是幸福的,滿足的,可事情恰恰相反!錢靄鳳很早就被父親帶到城里念書去了,對于真正的家庭生活她沒有太多的感受,但有一點她知道,她母親錢柳氏是個受了很多苦的人#65377;

錢靄鳳將錢柳氏接到自己的身邊就是想彌補母親早年那孤獨苦悶的生活#65377;她知道錢柳氏的苦難之一就是從小跟著繼母一起生活,錢靄鳳后來聽說錢柳氏的繼母其實是一個很善良的女人,可錢柳氏多年前與錢靄鳳一提起她就會搖頭嘆息,她會說,狗肉貼不到羊身上,一個后媽能好得了嗎!據說錢柳氏的繼母想方設法將她嫁給了有錢人家就是想讓她今后能有個不愁吃穿的好日子,哪怎想,在錢柳氏看來就如同把她推進了火坑!

錢靄鳳已想不起錢柳氏年輕時的樣子了,她似乎在很年輕的時候就是個老年人,她不停地做著家務與針線活,據說當時她婆家那一大家子每年的鞋與衣裳都是她一人承擔的#65377;因為她的針線活是當地出了名的,也傳說錢柳氏的繼母是為了讓她今后能有個好日子過硬是把她訓練成了一個針線能手的#65377;

錢柳氏的苦難之二是她生了好多的孩子,但是生一個死一個,最長也沒有活過兩歲#65377;四十多歲生了錢靄鳳和她弟弟錢明珠,但文化大革命錢明珠又被迫害致死了,其實還沒有迫害,他自己就因家庭出身與解放前擺弄槍支走火誤殺人一事提前自絕于人民了!這樣,錢靄鳳就成了這個家里惟一的繼承人,可是除了災難,哪里還有什么可繼承的呢!

錢靄鳳早年還聽說過錢柳氏的另一個怪癖,她聽到別人的笑聲就會心口疼痛,特別是她丈夫那種朗聲大笑會使她的臉上淌下豆大的汗珠來#65377;因此錢靄鳳在少年時期也依稀記得她父親獨處時的悶悶不樂#65377;

解放后錢柳氏與她丈夫被遷趕到河北一個非常窮的小村子里生活,讓錢靄鳳不明白的恰恰是這一段日子讓錢柳氏念念不忘#65377;特別是她丈夫去世以后,她竟然一副重整旗鼓打算重新做人的姿態#65377;錢靄鳳就來了,那時她已遠在大西北開始了小學教師的生涯#65377;

在她分到小平房以前,她住集體宿舍,與同鄉又是同事的蕭方滿談戀愛,父親還活著的時候,他們不太頻繁地通過幾封信,起初她以為,她的父母親終于過起了很正常的夫妻生活,但她父親卻在信上對錢靄鳳訴苦,說錢柳氏的脾氣不好,又過了一些年,父親就去世了#65377;

錢靄鳳為父親的去世去過一趟那個小村子,錢柳氏捏著個小手巾輕輕拭著眼角總算心軟了一回#65377;家里發生的大悲大難太多了,父親的遺容看上去很平靜,錢靄鳳也沒有太多的悲痛,她和錢柳氏一起將他葬在了村子深處的墳地里#65377;之后,她就開始盤算怎樣使錢柳氏與她生活在一起#65377;事到如今,這母女兩人在一起都生活了三十年了!

但直到現在,她越來越覺得她們彼此是不了解的,自從錢柳氏的腿摔骨折以后,她們之間的矛盾日益激化#65377;錢柳氏剛剛摔倒在地上的時候,錢靄鳳還在上班,那天,消息傳到學校,錢靄鳳瘋了似地朝家跑去,她好久都沒有進行那樣的長跑了,她跑著,想象中的錢柳氏已經離她而去,她在奔跑中淚水橫飛,那種淚水,是兩種情緒攪拌在一起迸發出來的,哀傷與輕松,像是一種大的解脫,這種東西,使得錢靄鳳的跑力不從心,她知道這種場面遲早會來到,會讓她一個人來承擔,像承擔她自己的命運一樣,但是,比承擔命運還困難#65377;錢靄鳳的生活里出現過的為難事夠多的了,卻還沒有一件事情比讓她面對錢柳氏的死更困難,那種苦樂參半的強烈滋味使她的肺出現擁塞感,呼吸都成問題了,要不要把這事情告訴蕭方滿呢?錢靄鳳這時候才發現了一個人的孤單#65377;

但是,蕭方滿早就不是她什么人了,雖說他偶爾來看她們,但那都是他自己的事,她熟悉他家里和他個人的電話號碼,卻并沒有為什么事找過他,有的時候錢靄鳳會有奇怪的舉動,在電話機上按蕭方滿的號碼,來來回回地按就是不接通,直到她覺得胸口不太堵了才停止,就是那種情況下她都沒有感到孤單,現在,她是多么地無依無靠,此刻蕭方滿如果在她面前,她一定不管以前的恩怨,她會從四面八方徹徹底底朝他倒過去的#65377;

但她一直到跑到家門口,沖進屋子,看到地板上躺著的錢柳氏,也沒有打過蕭方滿的電話#65377;

一想到一個人的一生也不過如此,世界再大,人再多,作為一個人來說卻是如此地寂寞寥落,一個人并不能按照自己的意愿去選擇生活,何況,錢靄鳳這么多年的日子除了陪著錢柳氏一同老去,也許就再沒有了別的內容#65377;而且,已經老了,一個女人,飛快地上了五十歲,就進入老年了!如果她不抵抗,她會比錢柳氏還要衰敗得迅速#65377;

錢靄鳳退休后的第二年秋天,遠道而來了一位老家的客人#65377;這位客人是位三十歲出頭的年輕男子,自稱小趙#65377;是錢柳氏早就去世的兒子錢明珠單位的同事#65377;這件事在漸漸僵化的錢氏母女的生活中引起過軒然大波#65377;

其實,年輕人小趙千里迢迢上門拜訪是有著不可告人的目的的,是受單位的委派,親自核實一下錢明珠的母親錢柳氏是否還活在人世#65377;不管錢明珠是怎么死的,他畢竟是建廠初期的有功之臣,又畢竟是歷史的特殊時期造成的,后來平反昭雪的時候組織上決定,給錢明珠的補償方式是給他健在的母親錢柳氏每月生活費十五元直到去世,并按照今后最低社會補助金的浮動隨時調整#65377;

這件事在錢柳氏與錢靄鳳一同生活了七八年后開始實施,從最初的十五元到現在的一百八十元月月沒有中斷過#65377;事到如今,這件事進行了二十多年,再沒有人知道錢明珠的歷史,每新換一茬領導都對此事態度曖昧,都想伺機丟掉它,但這事卻像受到什么神靈保佑似的,在如此變化多端的歲月里始終不渝地存在著#65377;

但是這一年,有人對此事提出了質疑,說他母親就算活著已是九十多歲了,如果將錢給她到一百歲,她難道就真的會活到一百歲?所以小趙就出差了,小趙來到了西北小城錢靄鳳的家里#65377;

關于錢明珠的死,多年來錢氏母女幾乎沒有直接提起過這個話題,錢靄鳳從來不說,錢柳氏從來也不問#65377;但她卻心知肚明,錢明珠死了,他早就死了!他把他的陽壽都給了他的母親!可他到底是怎樣死的呢?她又想知道又怕知道!每當錢靄鳳給她取來了生活費都會說,錢明珠給您寄錢來了#65377;但是錢柳氏每看到那寥寥的幾張錢,都會幽幽地嘆上一聲,我要錢做什么呀!可那畢竟是與錢明珠惟一的牽扯,如果到了時間不見錢來,錢柳氏又會再三地詢問,到錢柳氏臥床之后,就再也不提這事了,仿佛錢柳氏臥坐在床上與世間的一切都做了了斷,只等著微息弱火悄然熄滅#65377;

但是這一天她突然感受到一種與往日截然不同的氣氛,那氣氛是喧嘩的,把平日里總是凝固的空氣攪動了起來#65377;空氣一流動,就像小河流水那樣在錢柳氏的耳邊響了起來,不僅響了起來,錢柳氏甚至看見了,那些跳動著的異常親切的小水花都濺到她的臉上了,她的確在那種味道里找到了令她朝思暮想的屬于她自己的小小家園的氣味兒#65377;在那個小院落里,她的兒子錢明珠笑盈盈地朝她走了過來#65377;河水洶涌了起來,從她深陷的#65380;枯井般的眼窩里往外沖,她一邊胡亂抹著眼淚一邊死死逮住她臆想中的錢明珠,那情景簡直像一團掛在鐵絲網上的亂麻,怎么扯也扯不清了!

小趙的手被錢柳氏死死地抓住,這位傳說中的錢明珠的母親不僅活著,而且,小趙第一眼看見靜坐在床鋪中央的錢柳氏時一種既強烈又不能準確說清楚的感受冒了上來#65377;他甚至想快速離開,房間里是干凈的,亮堂的,但小趙的內心卻一瞬間陰郁了起來,他祖父母都去世得早,他的父母也還是中壯年,他從來還沒有與七十歲以上的老年人打過交道,但此刻就被這位九旬老人纏住了,他突然就變成了另外一個人,那個舊檔案上的死者錢明珠#65377;錢柳氏說,你真的沒有死嗎?那你咋不來看看我呢?你月月寄錢來,可我要錢干嗎呀!我早就不花錢了,可你寄的錢許是個念相,你不來看我,你是有氣,可那也是你爹造的孽呀,要不是他當那個破雞巴保長,哪里來的槍!要不是那桿破槍,你哪里會覺得好奇,會拿在手里玩兒,會走了火打死了人呀!這一席話驚得站在一旁的錢靄鳳不知如何是好,她趕忙拿毛巾替她擦臉,借機堵了幾次她的口,好在那小趙一句也沒有聽懂,還有誰會把這種處境里的人嘟囔出來的話當話聽呢?不要說聽不懂,就是都聽清了也會覺得那是些天方夜譚,是滿嘴的胡說八道呀!

錢柳氏涕淚交流越說越烈,那積滿灰塵的老舊往事對錢靄鳳來說早就被深埋地下,走動著的心臟即使路過那里也會繞道而行,如果面對,錢靄鳳會心疼,像針扎那樣地疼#65377;就是因為那樣的歷史,她才背井離鄉大老遠跑到西北來,才孤軍奮戰,才錯過了婚姻,才把日子過成了如此模樣!她原以為錢柳氏的大腦里已經沒有那些畫面了,多年來這母女倆除了在收到這筆養老金的日子里偶爾提一提錢明珠,早已與家庭往事斷絕了關系!現在,錢柳氏不管不顧地將“家珍”一一道來,對錢靄鳳來說簡直就是在層層地揭著瘡疤啊#65377;

錢柳氏像一個植物人受到了某一種特殊的刺激,雖說小趙很快就離去了,錢柳氏的大腦卻無法安靜了,很多情景回到了她的記憶里,她這一生,那種強烈的不滿意又讓她像一個失敗的將軍一樣長吁短嘆!用錢柳氏自己的話說,人活著怕的不是窮日子,是怕時時刻刻在別人家里過日子,在別人的屋檐子下面度日子!

錢柳氏究竟受了怎樣的苦?在別人的屋檐下受到了怎樣的屈從?積了多少的怨恨就連錢靄鳳也沒有親眼見到過!錢靄鳳將錢柳氏接到自己的身邊后,她所待她的那種好,錢柳氏并沒有多少的滿意,何況是錢柳氏的后娘?何況是在舊社會當那種上有公婆下有姑兄的大戶人家的長媳婦!

錢靄鳳到那個小村子接她的時候也是費過一番勁的,她還帶著她的對象蕭方滿,錢靄鳳說,您以為您還能種地還能做針線活兒?這窮鄉僻壤的一個孤老婆子怎么往下活?錢柳氏卻非常堅定地說,不去!活不下去那是到時候了,只要還活著的人就是還能夠活下去!再說,人活到時候了該走就走,硬賴著活就沒個好活頭了!錢靄鳳氣鼓鼓地說,您不走,咱就都這么耗著!看耗到哪一天才算!那蕭方滿也上前做錢柳氏的工作,那會兒蕭方滿與錢靄鳳正是最熱烈的階段,但錢柳氏不喜歡蕭方滿,錢柳氏一點不避諱,她瞅著蕭方滿的樣子使得他的勸說缺乏力度和自信#65377;那以后,他就怕這個老太太了,甚至不愿錢靄鳳將她接回到他們的小城去#65377;可錢靄鳳不干,錢靄鳳說她們是這世界上惟一的親人了,要死也一定死在一塊兒!耗了些日子,錢柳氏幽幽地嘆了口氣,說了句,人到了是由不得自己了!就妥協了#65377;于是她看著錢靄鳳忙著賣掉房子#65380;一畝半農田#65380;簡單的家當#65380;雞畜……就一步三回頭地跟著他們走了#65377;

那一次,錢柳氏隔著玻璃車窗滿腹憂傷,仿佛她與錢靄鳳今后的日子已是歷歷在目#65377;那一走,一種地老天荒般的悲情雪片一樣紛飛不止#65377;

錢柳氏絕食失敗后錢靄鳳就把牙科醫生請到家里給她鑲牙,但她卻死死閉緊嘴巴抵抗著,沒辦法,錢靄鳳就只好給她牛奶和糖塊兒,可奇怪的是,錢柳氏進食雖說單純了,排泄的數量卻大大地增加了#65377;起初,錢柳氏還坐在床上喊錢靄鳳,她要求錢靄鳳一定將她弄到衛生間她才肯排泄,看上去錢柳氏不過是一個很瘦小的老人,卻莫名的沉重,像是裝了上百斤石頭的大麻袋#65377;錢靄鳳總是從后面抱住錢柳氏的腰,先將她抱下床,然后拖著她,幸好地板是光滑的,錢柳氏那兩只沒用的腳即使是上一趟衛生間也是要將鞋子穿戴整齊的,那雙拖在地上的軟塌塌的腳像是與錢靄鳳較著什么勁,每每錢靄鳳將她弄到衛生間的坐便器上,都會大口喘氣,心跳不止,再把她弄回床上去,就大汗淋漓了#65377;

相隔不久,這件事情就要重復一次,她再次將她抱到地上的時候就已經陷入到夢境中了,她在上山,非常陡峭的那種,處境逼著她只有上不能回頭,可有一次她就回頭了,卻導致她驚叫一聲從萬丈深淵滾落了下去#65377;那一次,母女倆都摔傷了,是輕傷,錢靄鳳的手腕卻鼓起了一個腫塊兒,她顧不得手的疼痛,開始為錢柳氏換衣褲,那些排泄物涂抹得到處都是!

錢柳氏后來就不喊錢靄鳳了,她坐在床上隨心所欲,稍不小心,就可能被污穢淹沒,錢靄鳳抱著傷手,靠在門框上,她阻撓著睡眠穿過另一些情景監視著錢柳氏,錢柳氏看不見錢靄鳳,但她的臉上卻能露出一絲絲的嘲笑,仿佛在嘲笑錢靄鳳的自以為是和無能為力,但錢靄鳳卻不能馬虎,她盯著她的時候,她并沒有要排泄的跡象,但她稍一走神,她擔心的事情就會發生,錢靄鳳扒下錢柳氏的衣褲把她從排泄物中拖出來時簡直是咬牙切齒的,但錢柳氏聽不見,她一絲力氣也不肯出,錢靄鳳像搬山那樣將她搬過來挪過去,她打開窗子,讓風來清洗屋子里的污濁氣息,她把被陽光照曬過的床單重新給錢柳氏換上,然后再用一下午的時間去重洗那些反復被洗的東西#65377;

重整一新的錢柳氏依然會端端正正地坐在雪白的床上,如果此刻有人看到她,一定不會相信她是剛剛從自己的污穢中被救出來的#65377;錢柳氏可是個干凈了一輩子的人,就是在她那窮鄉僻壤生活的那些年里她也是與井水和太陽光密切為伍的一個人#65377;現在,九十七歲的她突然成了一個自暴自棄的人,錢靄鳳延續著她的潔僻,不斷地將她從污穢中弄出來,但是無論錢靄鳳怎樣做,錢柳氏也不動心,她幽怨#65380;沉默,像在謝世之前把一生的不滿都推給錢靄鳳似的#65377;

蕭方滿這個時候也還是偶爾會上門來的,但是每一次來過之后他都會后悔,他專門來看她們,有的時候會讓別人送些東西來,早先錢柳氏看見蕭方滿就把會把臉偏向了墻,現在,錢柳氏已經無視任何人的存在,她黑白分明地坐在那里,那雙空洞的眼神漸漸地超越了一切#65377;

這樣的場面,他也是自己擔待著,如今的蕭方滿雖說經歷和見過的事情多了,早把兒女情長之類看淡了,他就是不能忘記想象中的錢靄鳳,可在現實中,錢靄鳳慵懶,困倦,越來越不加以修飾#65377;蕭方滿即使上門來也是他自己的事,她也垂著一雙睡眼無視他的存在#65377;唉!他偶爾的一點非分之想都快被她們風化掉了!

這一切,錢靄鳳是心知肚明的,她現在的精力已很有限了,除了用來對付錢柳氏,還有一點點是屬于自己的,那是晨曦中乘著錢柳氏還熟睡時她溜出去的時刻,她發現,只有當她加入到清晨的那個老年舞蹈團隊的時候,那是她一天當中最為清醒的時段,沒有夢,扇子舞使她復蘇片刻,每在那個時候,就會有一朵即將盛開或者正在盛開的無名花朵與她合二為一,她仰著臉,那種濕潤的#65380;清冽的像水又不像水的物質灑灑揚揚,傳說中的甘露紛紛降落#65377;那會兒,有的時候,她的臉會被整個兒地淋濕了,她甚至有一種全身都被淋濕的愿望,而且,那個愿望真是在很多個瞬間都實現了的#65377;

唉唉!錢氏母女都走在自己的困境里了,她們早就在自己的困境中走了!但是,沒有人知道這些,普查辦的小李太年輕了,他什么都不知道,他看到陽光下那位干干凈凈的高齡老者時只有激動,為生命能夠如此存在而興奮#65377;可他哪里知道錢柳氏不能與他產生共鳴,是因為小李不知道,他和她雖然活在一個時間層面上,他們之間卻橫亙著將近一個世紀的時間差,這中間的風霜雨雪將兩個咫尺之遙的人完全隔離在時空的兩個極端了!

錢柳氏大量排泄了一個階段后,像是一只吐盡了絲的蠶,安靜了下來#65377;連錢靄鳳都一時覺得無事可做了#65377;于是,錢靄鳳不再看著錢柳氏,除了給她端去牛奶和糖,錢靄鳳就關在自己的臥室里睡夢連連#65377;可錢柳氏不排泄了怎么辦呢?她畢竟在呼吸著,一個還在呼吸的人總是要做些什么才有可能不被凝固,但是她還能做什么呢?有一次錢靄鳳從自己一個非常奇特的夢里醒過來后,就躡手躡腳地推開錢柳氏的門,發現她正把大量的五彩繽紛的糖果紙一一地摸索著擺在床鋪上#65377;錢柳氏是個不允許床鋪上有一點點雜物的人,此刻竟在床上扔了一大片亂七八糟的糖紙#65377;錢靄鳳就趕快捏了笤帚去掃,可她剛走到床邊,就像被施了定身術似的#65377;錢柳氏大喝一聲,不許給我動!

起初她以為錢柳氏只不過是一時的心血來潮,可她后來的舉動使得錢靄鳳無比地好奇,錢柳氏竟然在自己的床上砌起了糖紙墻#65377;她源源不斷地把各種糖紙從床邊上的一只大滕條箱子里摸了出來,就像個職業磚瓦匠那樣,一絲不茍地砌著,她先把每一張糖紙擼平,托在左手手掌上,像托著一塊磚那樣,右手做著涂抹泥漿的動作,然后一一地將糖紙砌了上去#65377;那個階段連錢靄鳳的白日夢都充斥著糖紙的窸窣聲,那只滕條箱子里究竟藏著多少糖紙誰也不清楚,無論錢靄鳳還是錢柳氏都在屏著呼吸做事情,錢靄鳳一次一次將煮熱的牛奶端給錢柳氏,但是錢柳氏理都不理,她認真嚴肅地做著那件事,與錢靄鳳少年時代見過的坐在一大堆針線活里的錢柳氏的情景交替并存#65377;

錢靄鳳倚著門框一覺睡醒后,發現那層層疊疊的糖紙果真被砌起來了,那是一個圓柱形的#65380;井狀的建筑#65377;錢柳氏坐在里面,露出的半個發髻的腦袋竟然有著強烈的動感#65377;

錢靄鳳忽然覺得這太過分了,臥床都數年了,再有三年就一百歲了,這樣情景中的人就該像她以前那樣安分守己,她們一起生活的三十年當中都是那樣地安分守己,連蕭方滿都最終從她們的生活里被排除了出去#65377;錢靄鳳要想達到錢柳氏那樣的生命高度就須努力地再活上四十多年,四十多年!讓人忘塵莫及又心生畏懼#65377;錢靄鳳就因為放棄了很多東西才被那種黏膩的睡眠給纏上了,但是她不放棄行嗎?她才五十幾歲,除了不斷地放棄還有什么好活的呢?但這也是撒謊,那個半明半暗的散發著冬天凜冽氣味兒的晨練場讓她陶醉,人們說,內心里只要還有一件使人陶醉的事物生命都不會終止#65377;

錢柳氏遙遙無期地活著,令她內心陶醉的事物究竟是什么呢?錢氏母女好像從來都沒有真心交談過,這主要緣于錢柳氏不肯,錢靄鳳卻處于一種習慣#65377;現在,看著錢柳氏將自己砌在一個糖紙巢里,或者糖紙做的繭,或者是墳墓#65377;不管是什么,錢柳氏已經很久沒有如此地做過事情了!幾年前河北小趙上門來核實她的生死情況的時候是她最后一次的激情釋放,從那以后,她就該什么都沒有了!她早就忘記了自己是個從來就沒有過什么的人,幸虧她生的孩子們都沒有活下去,埋葬他們的時候她都沒有太多的悲傷,她知道那些活不下去的嬰兒是因為與她的性格太相像了,他們在她的肚子里就祈求她別生出他們來,他們活在世上都會像錢柳氏一樣不快樂,非常非常不快樂#65377;可是錢靄鳳與錢明珠卻活了下來,他們到了兩歲多的時候沒有一點要離去的跡象,而且像春日的小樹,挺挺拔拔地長起來了#65377;特別是錢明珠,是他讓她嘗到了人活著的一點甜頭,那種從肉縫里生長出來的愛意彼此纏繞著,錢明珠離不開她,一個人的確要有完全屬于自己的東西才會活得好一些,可是她太簡單啦,錢明珠怎么可能完全屬于她呢?無論她多么地不情愿,他們還是被拆散了,錢靄鳳與錢明珠都得離開,他們都要去讀書,他們都會找到屬于自己的生活,錢柳氏并不是個糊涂人,只要他們都能過上自己的那種好日子,那就走吧,走得越遠越好!

可是啊!人活一輩子真像轉了個大圓圈,找來找去又回到了原來的地方,不要說她錢柳氏沒有找到出路,連錢靄鳳與錢明珠都沒有找到啊!

難道有吃有喝的地方不是出路和好日子嗎?不定有多少人都問過錢柳氏這句話,從早先她的后娘到現在的錢靄鳳,不愁吃不愁喝好好地活著,那就是一個人最好的出路,是最大的福氣!但錢柳氏不想爭辯,她知道沒用,沒有一個人能夠真切地感受另一個人,哪怕那個人是從自己身上掉下來的肉!就拿錢明珠來說,他們曾經是多么地親愛呀!后來還不是說走就走了!錢柳氏為了錢明珠都瞎過一回,那是停靠在院落里那支槍走火的那一次#65377;出了人命,錢家大院上上下下亂成一鍋粥,為了不讓官府把錢明珠帶走,錢家用家產捂著不讓消息外傳,唉唉!那情景簡直像是在堵泛濫的洪水一樣!就是那種時刻,錢柳氏依然不能自做主張,她只能坐在她的針線活兒里,半步都不能離開,她拿針線的手一刻都沒有停過,眼睛卻死死地盯住大院里的恐慌,沒有人來安慰她半句話,連錢明珠的下落也對她封鎖了,仿佛她不是他親娘,而是官府里的人!她突然就瞎了,眼前黑茫茫的,沒有人知道只要能救錢明珠,她真愿意以命抵命啊!

可是錢明珠活到二十幾歲竟自絕于人民了!錢柳氏從來沒有得到過錢明珠的死訊,錢靄鳳也對她封鎖了消息,但是錢柳氏的確聽到過這么一句話:自絕于人民#65377;但是她到底是從哪里聽來的呢?一只鴿子告訴她的嗎?錢柳氏的失明是短暫的,她很快就又看到了一切,后來她與丈夫生活在鄉下那個小小農家院落里的時候,她總算是找到了一點自主的感受,她憑著針錢活的手藝能養活兩個人,但按鄉政府的要求她丈夫卻得自食其力,下田勞作#65377;農活把一個人徹頭徹尾地改變了,力不從心的丈夫在錢柳氏面前就像個乞丐一樣了,這樣更好,更讓錢柳氏有了強烈的自主感#65377;院子里有著一口水井,只要有一口水井和自己的一雙手,錢柳氏就會覺得屬于自己的生活實現了,那時候還沒有想到腳,那陣離腳死去的日子還像是下輩子,更沒有什么不祥的預感告訴她錢明珠的死訊#65377;

但是有一天早上,一只灰色的鴿子落在了她的小院子里,當時她正在井邊上,剛剛提上來的一桶水清澈得像是一面鏡子#65377;她從這面動蕩的鏡子里不僅看見了自己七十幾歲才獲得自主的臉,而且也看見了那只鴿子#65377;

錢柳氏掬了一捧水灑過去它都沒飛,它沖著她咕咕嚕嚕的,這時候她就聽見了,是從村子里那只大喇叭里傳出來的,那么多慷慨激昂的話里她只聽清了一句:自絕于人民!什么是自絕于人民呢?聽口氣,那是一件非常見不得人的事#65377;她一點都不知道,那個階段,她丈夫到處哀求所有的人,他哭著對人說,千萬不能讓她知道了,她的孩子們一個一個地都死了,求你們讓她安靜安靜吧#65377;就像曾經錢明珠闖了人命禍那樣,他到處封鎖著消息,用衰老和眼淚,這一點,像當初的錢財一樣起了作用#65377;

但錢柳氏依然感受到了某種蹊蹺,大喇叭的聲音停止以后,她的小院子里寂靜異常,她自己弄水弄針線的聲音都被放大了許多倍,她一旦住手,一切聲音都消失了#65377;那只灰鴿子飛走以后,她的身體明顯地沉重了起來,好像那只鴿子把一種重量加到了她的身上#65377;是什么呢?后來的好多年當中她一直在悟著那個現象,終于有一天,她明白了#65377;那時候她已經與錢靄鳳一起生活了十多年了#65377;她知道了,錢明珠死了,早死了,他把他剩下的沒有活完的時辰都讓那只鴿子帶給了她!還有他們的,那些沒有活下來的,他們每人給了她一點兒!那時候,錢明珠單位已經開始給她寄生活費了,錢靄鳳每次將那十幾元的生活費從郵局取回來,都興致勃勃地告訴她是錢明珠給她寄錢來了#65377;錢柳氏不想問,那么多年沒見他一面,他是不在了#65377;她堅信,就是小院子里飛來鴿子的那一天,錢明珠把他沒活完的時辰全都給了她#65377;

如果這樣說起來,錢靄鳳可是要緊迫得多了,沒有誰把沒活完的時辰給她加上,而且,屬于她自己的歲月已然過去了一半#65377;就憑她現在這種隨時隨地就有可能睡著的處境,也保不準那另一半歲月的隨時倒塌#65377;但是,錢柳氏只要活著她就不能死,她是那些沒有活下來的人們的希望,是他們把錢柳氏托付給了她,她必須與她一同老去,堅持到錢柳氏咽下最后的一口氣#65377;

現在,錢靄鳳眼看著錢柳氏漸漸地將她自己砌進一個糖紙的繭里,馬上就封死了,她真想走過去破壞掉它,但錢柳氏的行為嚴肅得可怕,那種咝咝啦啦只有糖紙發出的聲音將她推開到一個不真實的地方#65377;錢靄鳳怏怏地退回到自己的夢里#65377;最近,無論是早晨的集體舞,還是她的白日夢,都有一種甜滋滋的#65380;某種花蕊的氣味兒縈繞在她的鼻翼兩側,這種氣味兒一旦纏上人的鼻子,鼻子就會喪失抗拒力,讓它們直闖心扉#65377;這可真好,這給錢靄鳳快要黔驢技窮的日子添了一點東西,連剛剛脫落的一顆腮牙也算不了什么了#65377;

五十四歲,一個女人就這樣衰老了,以前是很少想這些事情的,就以為人生來是什么樣最終還是什么樣,至少錢柳氏在她看來那么多年當中就是一個樣,她是和她生活在一起后的幾年里牙齒全部掉光的,她摔碎的那口假牙還是她帶她到牙科醫院去鑲的,有錢柳氏在她的面前坐著,錢靄鳳就忘記了自己是要赴錢柳氏的后塵的,所不同的是沒有誰把她托付給誰,讓某個人與她一同老去,沒有#65377;她不會有孩子了,一個都不會有,她現在真是疲乏極了,無論現實還是夢境蕭方滿都很久沒有出現過了,她在夢里最后一次看見他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他轉過身,背對著她走去,她太累了,連喊住他的力氣都沒有了,可她的睡眼卻在覬覦著他,他走著走著就像一股煙霧那樣散開了,等她醒來后,就什么都沒有了#65377;

她現在僅有的一些精力只能屬于錢柳氏,她得看守著她,眾人的囑托與錢柳氏現在的身體一樣沉重,即使沒有誰來囑托她,她的生活大概也只能如此吧!可是這會兒,那種不合時宜的氣味兒出現了,甜滋滋的,玫瑰花蕊吧?錢靄鳳再一次進入夢里時,就看見自己肉體里的各種細胞都像夜空里的星星,閃閃爍爍,那種氣味兒蟄伏在心里,尤其是在遇到那些星星之后,全然地不安分起來,無論是氣味兒還是星星,它們聯合起來過濾著她的身體,在這種過程當中,她竟奇怪地想使蕭方滿走過來與她結合,但是,那個風化了的身形似乎再也聚攏不了了#65377;

錢柳氏終于將一個糖紙巢砌好了,她自己卷縮在里面睡了一覺,醒來之后她搓一搓自己棉花團一樣的手,看著棉花團,呼吸著棉花團一樣的空氣,沒完沒了地坐在棉花團中她不砌糖紙巢她該怎么辦呢?她本想在這樣的消耗中讓最后一點氣息耗盡,可她還是醒來了#65377;

錢柳氏鉆在里面說什么也不出來了,連洗澡這樣的大事都不肯了,她并不能像錢靄鳳那樣聞到什么奇妙的氣味兒,但是她竟能偶爾地聽到一些響動,特別是外面刮風的時候,那個厚厚的#65380;五顏六色的東西能形成一種風起云涌的氣象,能發出一些精靈光怪的叮當聲,它們圍著她旋轉起來的時候,她那枯枝一樣的手很容易與那種聲音發生碰撞,那時候她簡直是偷來了一臉笑容,連錢靄鳳都像沒有見過她的苦難似的也沒有見過她的這種快意#65377;錢靄鳳不能中斷一種習慣,那不是她一個人的,是她們母女共同的,她不能夠縱容她,她必須把那一大堆亂七八糟的糖紙清除掉,得把藏在亂紙堆里的臭烘烘的錢柳氏搬運到洗澡間里去#65377;錢柳氏就警覺了起來,她們對峙了一陣,當然是錢靄鳳占了上風,她像是拔掉一個釘子戶似的,掃平了那個糖紙堆#65377;錢柳氏無依無靠地露了出來#65377;

這個冬天沒有誰感覺到寒冷,特別是錢氏母女的住房里,連孤寡的氣氛都被逼退了#65377;

某一天的深夜里,錢柳氏忽然發出一種古怪的聲音,錢靄鳳在她自己的被窩里打了一個激凌,她側起身子,聽了聽,就以為又是做夢#65377;那個聲音只停頓了一分鐘,之后,就像一個再也關不住的水龍頭,綿綿無盡地流淌了起來#65377;

起初,錢靄鳳披著衣服爬起來打算制止她,但是她剛走到母親的門口,就被一種從來沒有聽到過的類似松濤低嘯#65380;又像從某一個教堂里傳出來的隱隱約約的誦經聲,那種聲音竟然不可冒犯,使得錢靄鳳只能站在門外面,她想哪怕推開一個門縫,偷看一下里面的情景也好,但是她連推門的力氣都沒有,亂七八糟的夢境開始攻擊她#65377;

從那個夜里開始,錢柳氏得寸進尺#65377;白天,她坐在那里酣然大睡,到了晚上,也就是電視節目剛剛開始的時候,錢氏母女的戰斗就開始了#65377;那陣錢靄鳳剛剛閑下來,她把錢柳氏臥室的門輕輕關上,然后就倚靠在客廳的沙發上用遙控器對著電視機找到一個每晚都看的電視連續劇,為了互不干攏,她把音量調到一個人能聽清的程度,但是隔著門,錢柳氏唱戲的聲音卻旋浮于連續劇的聲音之上#65377;錢靄鳳就把電視的聲音調高了一些,錢柳氏的聲音倏然就又高了起來,錢靄鳳又把音頻朝上走了幾格,錢柳氏就像既能看見又能聽見似的又把音量提高了,錢靄鳳就梆梆梆地把遙控器都按出了金屬聲,電視機的聲音一下子在整個客廳擴散開來,但錢柳氏唱戲的聲音一下子就追上來,把電視聲音沒來得及到達的空間全占滿了,等錢靄鳳充滿恐慌地關掉電視聲音的時候,錢柳氏尖銳又高昂的唱腔簡直像刷在房頂的油漆,再也下不來了!

錢靄鳳頹喪地垂下頭去,一種孤孤單單的無助感又一次襲遍全身#65377;錢柳氏哪里是唱戲,起先聽著是唱戲,后來才發現那只不過是一種被制造出來的聲音罷了,那聲音在深夜里持續:古老,陌生,令人害怕#65377;它能把人的睡眠趕到一個不知名的地方去#65377;人們還記得不久前在城市晚報上看見過的那位高齡老人,還有她的單身女兒,以及她因走在一個像官兒的人的身邊被議論過的事情#65377;總之從照片上看不出她們有什么異常,但是現在,她們是那么地過分,這個階段,她們自己的躁動終于殃及了眾人,惹來了左右鄰舍#65377;起先別人還客氣地敲門,還小聲地詢問她們家里是否發生了什么事情,但是不久就引起了全樓人的不滿,人們接連不斷地抗議,鄰近的人用笤帚木把搗墻,樓上的人用拖把桿砸地,最終不知誰家把110都喊來了#65377;110的小伙子們像以往對付任何一個尋釁滋事者一樣,打算給這個聽說每到深夜就制造噪音的人來點顏色看看#65377;

樓道里站滿了人,他們給虎虎生威的110讓開了一條道兒,魚貫而入的他們卻剛剛闖到錢柳氏的臥室門口就都站住了,如果不是沖在最前面的那位身強力壯,后面正在滾動著的慣性就有可能將他推倒#65377;但是他們全都停住了,他們目瞪口呆,仿佛錢柳氏施了什么定身法,使他們連半步也朝前邁不了了#65377;

眼前的情景,是他們長這么大從未見過的,這個被夜色包裹的房間,被人們從同一個角度看過去的時候竟然出現了放射性的空曠#65377;錢柳氏端坐在床中間的身形是他們定睛之后才看清楚的,這個處在生命最高處的人,女人,老人,她端坐在床的中央,她身后的那扇玻璃窗,白天的情景有人看見過,人口普查辦的小李,還有錢明珠生前單位前來驗證錢柳氏生死實情的小趙,他們都看見過#65377;那是另一番景致,那是陽光的#65380;會給年輕人產生錯覺與喜悅的情形#65377;可是這夜晚,夜晚的景象誰都沒有見識過,連夜夜在旁的錢靄鳳也沒有看見過#65377;她此刻與這么多陌生人一起看見了這個如此奇妙的景觀:端坐著的錢柳氏的背后,是一輪碩大的圓月,月亮正烘托著她,那樣看上去她哪里是在房間里,分明是端坐在月亮的中間#65377;那月亮的光芒,那是月亮的光芒嗎?竟滑動著瑩瑩的波瀾,朝著無限的夜空伸展了出去#65377;

錢柳氏此刻簡直就是一尊神,月亮神#65377;是她照徹了她自己,她依然沒住嘴地唱著,那戲腔哪里還是戲腔,完全成了一種天籟之音!

所有的人都被攫住了#65377;此前的抱怨統統換成了敬畏!人們一瞬間都變成了教徒,靈魂被收降了似的,只留下渺小的#65380;各種姿態的軀殼在月光的陰影下杵立著#65377;

當然那樣的夜晚只出現過一次,從那以后,樓里再也沒有人打110了,也不來敲錢靄鳳家的門了,剩余的夜晚里,所有人都在聆聽著錢柳氏如火如荼的聲音,那聲音成了真正的獨角戲#65377;

臘月的一天早上,錢靄鳳從錢柳氏的那只大柳條框子里拿出她很早以前就為自己親手縫制好的一身老衣#65377;那身衣裳,紅襖綠褲,一雙繡著荷花荷葉的尖腳鞋,令錢靄鳳詫異的是,竟從這身衣裳里掉落出了一條紅緞帶#65377;錢柳氏的身體比她活著的任何時候都顯得柔軟,像是一個急于要穿新衣裳的小姑娘#65377;這使得錢靄鳳給她母親最后一次穿衣服很是順利,只是那條紅緞帶,錢靄鳳不知道它是做什么用的,后來,她就將它挽成了結兒,系在剛剛替她梳洗過的#65380;光溜溜的稀疏的發髻上#65377;這樣一來,錢柳氏就變得要多陌生有多陌生,好像她們之間顛倒了個個兒,而且,錢靄鳳也不是在做喪事,而是在送自己的女兒出嫁#65377;她做好了這一切,就在床邊坐了下來#65377;然后往殯儀館打了個電話,對方說,他們的車馬上就到#65377;

(責編:吳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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