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表的時針指向21點,而我還在公交車上晃晃悠悠,麻木地看著窗外。真不知是下班晚的人太多呢,還是這個城市的夜生活太豐富,都到這個時間了,連個坐的位置也沒有。
拖著疲倦的身軀回家時,香姐正坐在沙發(fā)上一邊嗑著瓜子一邊看電視。她微微地抬了一下頭含糊地問:“哦,回來了?” 這樣的夜晚不知道有多少次了。公司主要經(jīng)營外貿(mào)生意,隔三差五就會有一些洋鬼子來考察。因為要趕時間,他們必須在一天內(nèi)了解產(chǎn)品及公司到工廠的任何一個細(xì)節(jié),而我作為公司惟一的翻譯必須從他們到來的那一分鐘開始就寸步不離地跟著他們到離開的那一刻。尤其是下工廠考察時,聞著那一堆堆原材料的化學(xué)氣味以及工廠里特有的烏煙瘴氣,還要不停地回答鬼子們的問題,我真情愿立刻在他們面前休克。 回來跟香姐嘮叨工作艱辛?xí)r,她竟然說:“你閑的時候,也是一整天沒事干呀。再說,公司給你的工資也不菲。這不,你一整天不停地說呀說呀英語口語都進(jìn)步好多了。”“你怎么總幫外人說話呀。”我覺得她若是也開一家公司,一定是一個苛刻的老板。“凡事總有正反兩面的,別總惦著辛苦的事,眼光放遠(yuǎn)一點。”香姐說完繼續(xù)看電視。
香姐是母親一個好朋友的女兒,是南方這個城市一所大學(xué)里的后勤職員。考上那所大學(xué)時,母親便拜托香姐對我多多關(guān)照。于是,我一有空就到香姐的單身宿舍坐坐聊聊。那時的香姐對我的照顧大多在生活起居上,有好吃的從不忘記給我留一份。畢業(yè)后,為了相互好照應(yīng),我搬到了香姐的宿舍里暫住。 第二天一大早又得趕著上班,因為昨天的工作太緊張,我夜里失眠了,早上起來頭痛欲裂。香姐上班前囑咐我:“別遲到了啊。”結(jié)果我還是遲到了5分鐘,全勤獎長了雙翅膀像鳥兒一樣飛走了。正在懊惱,老板走了過來說:“岑兒,有幾個從尼泊爾來的客人下午到,你準(zhǔn)備接待一下。”我麻木地應(yīng)了一聲,臉色越發(fā)鐵青。又有外賓來,又是沒完沒了地延長上班時間。 工作這么辛苦,我究竟圖個什么呀? 父親在家鄉(xiāng)的縣城里任一個不小的官,只要我愿意回家鄉(xiāng),工作的問題隨時可以解決。我只是不甘心被家人束縛,想要自由自在的,才留在了這個城市。
可難道換取自由的代價就是這樣繁重的工作嗎? “太辛苦就別做了,生活費(fèi)媽媽給你寄過去!”母親聽說我常常為工作加班到深夜,心疼得不得了。只有向家人訴苦才能獲得理解,我心里升起了一絲溫暖。“實在不行,就回家來,別在外面受冷受苦的。”母親充滿關(guān)懷的話語讓我更加覺得自己受了傷,竟忍不住在電話里抽泣了。“哎,別哭呀,馬上就辭職,犯得著受這個苦嗎!”母親在電話那頭催促著。“嗯!”我擦了一下嘴角邊的淚水,掛了電話。 這時,香姐正從外面回來,手里捧著一盆水,水里插著兩根像樹枝一樣的花枝兒。“又在跟你媽訴苦呀?”我看到她眼角仿佛露出一絲不屑。“這是綠蘿,”香姐打破了我的沉默,“是從同事那剪下的綠蘿枝。別看它現(xiàn)在丑,它的生命力特別強(qiáng),容易適應(yīng)地方,有水就能活。” “那是因為它命賤唄。”我小聲地嘀咕,但還是被香姐聽見了,“你以為它像你那么嬌氣呀?動不動就喊苦喊累的。它這叫生命力強(qiáng)!只需要放點水,撒幾粒花肥,就可以長得很茂盛。”“怎么拿我來比喻?真是莫名其妙。”我在心里嘀咕著。 我決定辭職了,老板收到我的辭職信有點驚訝:“你才做了四個月,工作剛上軌道就要走?”我悻悻地點了點頭。他看了看辭職信,若有所思地說:“那就祝愿你找到更好的工作吧。”說完簽了字便讓我到財務(wù)部結(jié)算工資。離開公司時我無意聽到老板在跟部門經(jīng)理聊天:“唉,現(xiàn)在的年輕人越來越吃不了苦了……” 逃也似地離開了這家公司,一下子一身輕松。再也不用對著洋鬼子點頭哈腰了,再也不用每天加班錯過晚上八點檔的電視劇了,再也不用頭痛欲裂還要堅持去上班了。香姐補(bǔ)充了一句:“你再也沒有花不完的銀子了,除非你媽給你寄生活費(fèi)。”我撇著嘴巴很不高興:“用不著!”我越來越不喜歡香姐話里帶刺的味道。我拒絕了母親要給我寄生活費(fèi)的要求,接著又投入到緊張的應(yīng)聘、面試的生活中去。 這一年來,這樣的生活讓我疲憊不堪。
一年里我跳了三次槽,但卻沒有一份工作能讓我堅持半年以上。第一份工作我因為不適應(yīng)公司古板的文化氛圍而辭職,第二份工作我因為與刻薄的上司吵架后辭職,第三份工作我卻是因為工作壓力太大無奈辭職。我的生活處于漂泊與疲憊當(dāng)中,越跳越窮,幾乎沒有一點積蓄。香姐說:“那是因為你太嬌氣了。” 但是,憑著良好的成績和一點工作經(jīng)驗,我很快又被一家小型外企錄用為經(jīng)理秘書。但對方列了一大串的工作職責(zé),讓我猶豫了很久。 “你的英語文書不是不太好嗎?可以去鍛煉一下。”香姐指了指工作職責(zé)里公司里的信函由秘書負(fù)責(zé)撰寫的一個細(xì)則,“你初入職場辛苦點倒不算什么,主要是可以學(xué)到一些東西,為以后積累經(jīng)驗。”香姐顯得有點苦口婆心。“但我這個秘書還要給老板端茶倒水,打掃辦公室的衛(wèi)生,跑上跑下地傳遞資料。”我在心里給這份工作打了一個大大的叉。 我最終還是拒絕接受那份工作,提早登上了回家過年的飛機(jī)。臨走前,香姐躊躇片刻,說:“要是你覺得不適應(yīng)這個城市,可以考慮回家鄉(xiāng)。”
另外,她還告訴我,由于她所在學(xué)校的在編人員增加了,明年將會安排另一名教職工與她同住。也就是說,我免費(fèi)住宿的日子已經(jīng)結(jié)束了。我頓時目瞪口呆。 我突然覺得那個我讀書四年、工作兩年,曾經(jīng)那么熟悉的城市,此時此刻突然變得陌生了。 究竟是我太嬌氣,容不下它?還是它太殘酷,拒絕了我? 過完年沒多久,母親為了不讓我在外面“受冷受苦”,讓父親托人給我介紹了縣城某單位宣傳科的一份工作。父親說:“你的專業(yè)在這個縣城暫時派不上用場,宣傳科已經(jīng)算是比較對口的了。”看著遠(yuǎn)遠(yuǎn)不及城市繁華的縣城,我的心一點一點往下沉。但一想到既然不適應(yīng)那個城市,也只能接受家人的安排了。 父親說他和那個單位的一些關(guān)鍵人物打過招呼了,讓我以實習(xí)生的身份先去露個面,過段時間再找機(jī)會辦工作手續(xù)。第一天上班,我才知道所謂的宣傳科原來就是打打報告,畫畫墻報,每個月出一張簡報,其余的事就是看報紙說閑話。幾個中年人看到我進(jìn)來了,其中一個站起來皮笑肉不笑地說:“喲,歡迎歡迎,咱部門來了個會講英語的高才生啦。”其他幾個人在下面小聲嘀咕:“聽說是哪個局長的千金……” 我要在這樣的地方耗費(fèi)時光嗎?一種不寒而栗的感覺從心底升起。 “開什么玩笑!工作能這么兒戲的嗎?!”父親聽說我第一天上班就早退回來還鬧著再也不去了,從來沒對我發(fā)過脾氣的他怒不可遏,“多少人走著后門都想干這份輕閑的活,你倒好,給了你還嫌這嫌那。你覺得大材小用了,那你回到你那個讀書的城市去!” 我低著頭默不做聲,憋紅了臉才沒讓眼淚掉下來。
母親把父親勸走,她說:“這孩子,是沒吃過什么苦,你別嚇著她了!” 既不能忍受城市的浮躁與奔波,又容不下縣城的平俗與凡庸,那天夜里我覺得自己就像一個丟失了夢想的孩子,無助地站在兩邊不靠岸的孤島上。 給香姐打電話,她聽了我嘮嘮叨叨的訴苦后,平靜地說:“你知道嗎,那盆綠蘿發(fā)芽了,我都沒留意到,它就長得滿缸都是綠盈盈的葉子。生命力強(qiáng)的植物,再惡劣的環(huán)境也能生長得很茂盛。若是太嬌氣了,反而養(yǎng)不活了。記住了,這不是什么命賤。只有頑強(qiáng)的生命力,才是高貴的。” 三月,我提著行李再次踏上了南下的飛機(jī),盡管這次我需要付出更大的代價才能在那個城市立足,但我相信,那里一定有我想要的夢想。而我,也一定可以用頑強(qiáng)的生命力去將它尋來。
(責(zé)編/鄧琳琳) E-mail:dllabc@sin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