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事并不如煙

唯一的代表

2005年4月底，早已退休在家的黃健突然接到俄羅斯駐華大使館的一個電話：俄羅斯政府將要舉行衛國戰爭勝利60周年的盛大紀念活動，熱情邀請一兩個二戰中在前蘇聯長大的中國同志前去參加。黃健立即通知了曾和他一起在蘇聯第一國際兒童院學習和戰斗過的老同學們，其中有劉少奇的女兒，李富春的女兒等……可大家選來選去，不約而同地將這一光榮使命交給了黃健。

理由很簡單，黃健是這些問學之中最有成就的。從蘇聯回國后，他先后任國家田徑隊教練、總教練，用全身心的投入和獨特的訓練法，培養出鄭鳳榮、倪志欽、鄭達真、楊文琴等優秀跳高運動員。其中，鄭鳳榮、倪志欽分別打破女子和男子跳高世界紀錄。為此，他榮獲國家體委頒發的“體育運動榮譽獎章“和”建國40年來杰出教練員”的稱號，兩次被亞洲田徑聯合會評為優秀教練員，還被國際田聯授予優秀田徑工作者獎。退休之后他仍舊閑不住，曾每周為北京隊的跳高運動員精心輔導，景雪竹在他手下訓練一年多后就奪得了+運動會的女子跳高冠軍……

于是，赴俄參加盛典的唯一代表出自體育界。

“玩命”的中國少年

衛國戰爭勝利60周年的紀念活動隆重而熱烈，60多個國家的元首、政府官員、國際組織代表以及數以萬計的二戰老兵齊聚莫斯科。這里的一切讓黃健每天都處在激動之中，在衛國戰爭博物館，黃健看到了許多當年未曾見過的珍貴歷史文物：在飯廳里，黃健和大家邊吃飯，邊情不自禁地唱起衛國戰爭的歌曲；在紅場閱兵式上，黃健發現新一代的蘇聯士兵走起路來“步子特大，卻特自然特整齊，很符合體育運動的要求”；而當他看到那些自發蒼蒼，卻精神矍鑠的二戰老兵時，不由得想起自己在這塊土地上的往事——

作為廣州起義著名領導者黃平的兒子，黃健5歲就到了前蘇聯距離莫斯科360公里的伊萬諾夫市的第一國際兒童院。二戰時期，黃健和同學們在冰天雪地里挖坑，以防德軍坦克通過；為飛機跑道掃雪，以保證軍用飛機的安全起落；他還經常挨家挨戶地收空玻璃瓶子，讓蘇聯戰士們在瓶子里灌上汽油，向德軍坦克發動機扔去一…

活躍的他在運動場上幾乎無所不能，滑雪、玩冰球、籃球、排球，而他最熱衷的是體操和足球。他是體育老師最喜歡的學生，卻是別的老師最頭痛的學生。由于貪玩好動遲到等，黃健的名字常出現在老師的課堂記錄本上，他因此被罰：周六不準看電影，午睡后不許吃點心。有一次，他竟然和大同學一起抽上了煙。老師也有治他的辦法：“你再抽煙，體育館的大門就對你關上!”這招真靈，從那天到今日，酷愛運動的黃健就再也沒動過一根煙。

讓黃健最難忘的是1940的那一天，周恩來伯伯到兒童院看望同學們。座談時，周伯伯提出一個問題：同學們長大了想做什么7同學們回答得理直氣壯：要當醫生，要當飛行員，要當工程師。輪到黃健時，他卻傻傻地站起來，一臉通紅。因為他從未想到過這個問題。“黃健是我們這兒最好的運動員，他特別喜歡體育。”同學們七嘴八舌地說起他，全說的是體育。可黃健覺得這愛好說不出口，在他的意識里，搞體育就是玩，根本算不上理想。

誰知，周伯伯聽后很高興：“我也喜歡體育。我做地下工作時，有一次敵人發現并跟蹤我，為了甩掉他，我飛快地跑起來，敵人追了我很長一段路，但終于被我甩掉了。為什么我能戰勝他們呢?因為我經常進行體育鍛煉，我比敵人更有耐力，跑得更快。喜歡體育，這是好事啊!祖國也需要體育專家。”黃健當晚沒睡著覺，這是有生以來第一個人告訴他，體育對祖國有用。他暗下決心，這輩子就搞體育了。

戰爭期間，黃健“沒有一天真正吃飽過”，為了有基本能量支撐自己運動，他每月悄悄地去醫院賣血，以換取糧票、肉票。按當時規定，一個人當月最多只能賣430CC血，下月只能抽270CC。而黃健月月都是430CC。他的自信口氣”沒事兒!”，每回都讓可憐他又不大懂這樣做很危險的小護士為他大開綠燈，而當晚他照常進體育館訓練。有一回，幾天沒怎么吃東西的他照例賣血后，頭暈目眩，連去餐廳喝一碗紅菜湯的氣力都沒有了。他跑到衛生間，坐在便盆上，兩手抓住門扶手后，就毫無知覺了，一個姿勢坐了好久好久他才醒來。他第一次知道了什么是“玩命”。

經歷了多少次“玩命”之后，黃健在體育事業上進步迅速，順利進入了莫斯科體育學院，從體操改行學撐桿跳，最終成為新中國的著名田徑教練。而今，重新踏上這塊奠定他事業和理想基石的土地，黃健已是年近八旬的老人了。往事如昨，往事并不如煙。

“你們的運動員別太玩命了!”

盛大的慶祝晚宴在莫斯科著名的克里姆林宮舉行，貴客們里三層外三層地坐滿大廳，中俄美法等各國政要坐在中心區。敏感的黃健發現，這宴會很是特別，沒有人上臺發言講話，只有小樂隊在不停地播放衛國戰爭歌曲；而且，所有人都可以隨意進出中心區，與各國首腦交談，索取簽名等。黃健心中一動，拿起相機，對同行的中俄友協會長陳吳蘇(陳毅元帥的長子)說：“老陳，我們也進去和領導們合個影吧。”深知外交和政治禮節的陳昊蘇有些猶豫，黃健說：“你看別人不都可以嗎?”陳吳蘇想了想最后說：“這樣吧，我們只找胡(錦濤)主席，因為我認識他。”

陳吳蘇先與胡主席熱情打招呼，接著就向胡主席介紹黃健，“這是我國著名的田徑教練，培養過……”胡主席微笑著與黃健握手，親切地問他“您在前蘇聯哪兒學習過?”黃健一一作答，合影照片很順利地拍成了。

兩人興奮的一瞬才過，黃健的一句話讓陳昊蘇吃了一驚：“下一個目標是普京總統!”接著他安慰說：“你放心，這回我去和他講!”其實，這早已在他“計劃”當中。

“我是代表中國運動員出席這次盛典的。我知道您非常喜歡體育，又是很好的運動員，我們很尊敬您……“流利的俄語，熱情的問候，對自己的愛好又是那么熟知，普京分明看到，面前竟是兩位黃皮膚的中國人，”他既興奮又有些意外地站起身來：“你的俄語講得這么好，在哪兒學的呀?”黃健說：“我是在伊萬諾夫國際兒童院長大的……”普京說：“那地方我聽說過。”接著普京總統對黃健熱情地說：“你回國后，請向中國體育界問好，我很喜歡中國運動員、教練員，他們的進步非常快。但我有一點要求，你能不能和他們說說，在訓練和比賽中不要那么玩命呀，否則，我們的運動員越來越難以對付他們了。”說完，眾人哈哈大笑起來，黃健心中一種自豪感油然而生。

讓黃健沒想到的是，普京總統與他們二人欣然合影之后，主動提議“我們三人過去，和你們的胡主席照張相!“

黃健的計劃超額完成了，可沒想到的事還在繼續。正當他們往回走時，一個高個子美國男子從座席上猛地站起來，把黃健二人熱情地攬住，哇拉哇拉講起二人都不懂的英文來，原來這竟是美國總統布什。從其表情和手勢上黃健立刻明白了布什的意思。原來坐在一旁的布什看到黃健與中國、俄羅斯的首腦先后合了影，猜想這一定是位不平凡的人物，可黃健惟獨沒找到他，讓他頗有些“失落”，于是他帶著美國人特有的開朗和直爽主動上前，拉著并不熟悉的兩位中國客人合影留念，這回輪到黃健滿足美國總統的愿望了。

一切看來“已經夠了”，可黃健此時發現前蘇聯總統戈爾巴喬夫在與一位老戰士交談，又來了情緒：“我自已去!”很快，戈爾巴喬夫在黃健流利的俄語和熱情的問候之下，也欣然和他站在了相機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