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個時代,都有屬于自己的創富典范。中華歷史悠久,創富之道源遠流長。從古至今,曾涌現出多少盛極一時,又影響深遠的財富群體,從幾百年前的晉商、徽商,到現如今的浙商,他們作為群體的成功,無處不閃爍著中華創富文化特有的光芒。本期我們推出晉商財富故享——
晉商源流

上個世紀二十年代初的一天,住在中國上海的一對年輕夫婦,正在籌備一次路途遙遠的旅行,旅行的目的地是丈夫的老家一一山西。這是他們婚后第一次回鄉省親,所以準備工作就做得更加慎重、充分。
這對年輕夫婦的名字叫孔祥熙和宋藹齡。日后,他們將成為中國歷史上最有影響力的家庭之一。宋藹齡對這次旅行,內心充滿了不安。
1973年,美國傳記作家羅比-尤恩森,曾用這樣的語言描述了宋藹齡內心的感受:“據她所知,那里的生活是艱苦的,原始的。”但以后發生的事證明,宋藹齡完全想錯了。當她坐著一乘由十六個農民抬著的轎子,進入孔祥熙的故鄉山西省太谷縣時,她驚異地發現了一種前所未聞的最奢侈的生活。羅比·尤恩森在宋藹齡的傳記中寫道,僅在這個院子中服侍宋藹齡的傭人仆役就有七十多人。這樣的事并不僅僅發生在孔祥熙一個家族之中,這座縣城中許多商人家族都過著同樣的日子。
清咸豐三年,公元1863年,一個叫章嗣衡的御史向咸豐皇帝上了一道奏折。在這道奏折中他寫道:“臣伏思國家承平二百余年……四海之廣,豈無數十巨富之家。臣耳目淺陋,然所目擊者……如山西太谷縣孫姓,富約兩千余萬,曹姓、賈姓富各四五百萬,平遙縣之侯姓,介休縣之張姓,富各三四百萬……介休縣百萬之家以十計,祁縣百萬之家以數十計。”

僅僅把山西這幾個縣城中富戶的家產相加,數量就超過了一億兩白銀。這個數量甚至比當時國庫存銀還要多。這么多有錢人,在一段時間里,集中出現在一個地方,這種現象在中國幾千年的歷史上并不多見。能積累起數以百萬計的家產,大概不會是因為“引車賣漿”或是“織席販履”這樣的小買賣,而是做著某種縱橫天下的大生意。生意成功的人數又這么多,大家“比鄰而居”,這就很容易讓人得出這樣一個結論,在歷史上一定存在著一個由山西商人組成的實力強大的商人團體。
那么,他們是些什么樣的人呢?
中國社科院經濟所研究員方行認為:“晉商是一個明清時期我國一個很重要的大的商人集團。在明朝初年,明朝政府實行開中法,晉商就利用開中法在西北地區興起。到了明代中葉,晉商正式形成一個商幫,它主要以有一定貿易自由的販運商人為主來組成的。到了清代,晉商就進入鼎盛時期。”
1912年,梁啟超結束了十幾年流亡海外的生活,回到北京。
梁啟超早年參與領導了戊戌變法,變法失敗后,為了躲避朝廷的拘捕,他先是逃往日本,后來還曾到英、美等國游歷。他不僅親眼看到了西方國家的富強,也體會到造成這種富強的條件之一就是整個社會商業的興旺。
回國之后,他希望那些明顯領先于中國的經驗能在中國得以推廣。要振興經濟,就離不開商人的支持,所以特意出席了山西商人為他舉行的歡迎會。在這個場合。他說了這樣一段話,“鄙人在海外十余年,對于外人批評吾國商業能力,常無辭以對,獨至此,有歷史,有基礎,能繼續發達之山西商業,鄙人常自夸于世界人之前。”
種種事實,都說明了同一個問題。在中國歷史上,在山西這個地方,曾經有一批十分成功的商人。由于他們的獨樹一幟,其成就甚至突破了商業的范疇,在政治、文化領域都產生了一定影響,此后,山西商人有了一個響亮而且統一的稱呼——晉商。
明朝的許多史籍文獻、文人筆記中也都或多或少涉及了當時晉商的財富狀況。明朝嘉靖年間內閣大學士嚴嵩的兒子嚴世潘曾與人數說:“天下富家,積資滿五十萬以上,方居首等”,結果當時全國共有十七家列入,其中“山西三姓,徽州兩姓”。
明人沈思孝在這本《晉錄》中說:“平陽、澤潞豪商大賈甲天下,非數十萬不稱富。”
史籍文獻和實物佐證都能夠說明至少到明朝中葉的嘉靖萬歷之時,晉商已經開始在經營范圍和財富積累的過程中嶄露頭角。
鹽池:造就貧瘠土地上的商幫
各種史料雖然說明了在山西歷史上為什么會有那么多的人離開土地去經商,但不管誰經商,做什么生意,都得有商品可出售,山西既然土地貧瘠,農產品連養活自己都不夠,怎么會有多余的東西轉化為商品呢?
在古代中國的農業社會中,山西在農業生產上算不上發達,那么資源就必然成為一個地區經濟發展的最為重要的因素,煤炭是現代工業生產的產物,這里當然不是指煤炭。和晉商,甚至可以說和山西千年社會發展緊密相關的重要資源,那就是鹽。
山西南部的鹽池,是中國最古老的產鹽區之一,有三四千年的生產歷史。
《山海經》中記載的神話故事說:早在遠古的黃帝時代,中國人已經開始在這里開采池鹽。
到了春秋時期。《左傳》中已經有了開采山西南部池鹽的確切記載。漢代時,曾在全國二十郡設鹽官三十名,而管理這片鹽池的官員為全國鹽官之首。由此也可以看出鹽池的歷史不但古老,而且在統治者的心目中,地位也十分重要。
不僅如此,鹽還是中國最古老的商品。
鹽造就了中國古代第一批大商人,他們中有許多是占有資源優勢的山西人。在周朝的史書《國語》中,我們已經可以看到他們的身影。“絳邑富商,其財足以金玉其車,文錯其服,能行諸侯之賄”。絳邑就是指的今天山西南部的一些地區。富可敵國的山西商人們,坐著用金玉裝飾的豪華馬車,穿著華麗的服裝,來往于宮廷之中。
當時最有名的商人要數一個叫猗頓的人。他原來是齊國的一個小貴族,后來在山西南部靠經營畜牧和販鹽起家。《漢書》中用“贊擬王公。馳名天下”這樣的詞形容他,可見在當時,一旦掌握了重要的鹽業資源,對于商人來說意義是何等重大。
邁向成功第一步
那么晉商是如何從朝廷手中取得鹽業經營的特權呢?
朱元璋推翻了元政權以后,蒙古人退到北方。徐達主張往北乘勝追擊,消滅蒙古力量。但朱元璋認為,政權還未穩定,國內百業待興,因此放棄了繼續戰爭的打算,而眾人研究的結果就是在北邊設立了九個重鎮。這九個重鎮相當于現在的九大軍區,駐扎了大量的軍隊。而且根據研究,軍隊的人數非常多,一度達到了120萬人。120萬人的生活的消費和軍事的消費形成了一個巨大的消費市場,消費的市場一定要來自于商品的供應。而這些商品主要就是由山西商人來供應的。
洪武三年,山西行省參政楊憲給朱元璋上了一個奏折,建議利用政府控制食鹽,讓商人把糧食運到邊境上,政府給他一部分鹽引,鹽引類似于現在的專利憑證,就像糧票布票一樣。商人只要向邊關運送一定數量的糧食(一般情況是200石),政府就給其一張引票。而憑借這張引票,就可以去兩淮、河東鹽池換鹽,換鹽以后再去賣鹽。這個過程中的差額利潤是很大的。一般認為,這一政策有三個好處,一個是利于國家,第二便于商人,第三是利于減輕老百姓的負擔,是個一舉三得的事情。所以當這個建議上去了以后,朱元璋很感興趣,下令推行全國。這就是所謂的“開中制”。
“開中制”雖然為晉商興起提供了機遇。但有一個基本的歷史事實,是“山西商人”無法改變的,那就是這項制度是通過向前線輸納糧食的方式,來換取賣鹽的特權。沒有糧食就拿不到鹽業的經營權力,而當時晉商手中顯然缺乏大量屯集糧食的條件,因為糧食恰恰是山西最缺乏的農業產品。那么晉商如何解決這樣一個看似無法解決的難題呢?
明代晉商中有一位很有名的人物,他的名字叫張允齡。他早年喪父,生活的艱苦使他不得不在十五六歲時,就踏上商旅生涯。后來他的兒子、內閣大學士張四維,在自己的文集中曾深有感觸地談到自己父輩早年的艱苦經歷:“吾蒲介在河曲,土陋而民伙,田不能一援,緣而取給于商,計春挾輕資牽車走四方者,十室九空。”
這段文字雖然很短,但它不僅談到了晉商最初的經商動機,而且還向我們透露出晉商在當時是怎么做生意的。“挾輕資牽車走四方”,實實在在地記錄了當時晉商的事業是如何開始的。山西沒有多余的糧食,但與山西隔河相望的河南,再往南的山東,卻都是中國重要的糧食產區。于是山西人開始推著小車,擔著擔子,將中原、江南的糧食運往北部邊鎮。在這種貿易中,不利的自然條件、人口壓力都開始轉化為得天獨厚的優勢。山高水長,在認準了目標的山西商人面前已經變得無足輕重。而多余的農業人口,又恰恰是在傳統社會中從事長途運輸所必須的條件。
這是晉商邁向成功的第一步,這一步邁得并不容易。推著木轱轆小車,載著沉重的糧食和鹽,在崇山峻嶺中穿行。行路之人不但要忍受常人所難以忍受的艱難,還要耐得住寂寞,耐得了思鄉之苦。一定要走向富裕的信念支撐著他們,從始至終山西人都走得那么不可動搖,這一走竟然持續了四百年的時間。
茶葉之路,鑄就晉商輝煌
公元1690年,清康熙二十九年,四十一歲的康熙皇帝,在平定了三藩之亂,收復臺灣之后,又將鋒芒指向了蒙古草原上叛亂的貴族噶爾丹。這樣的戰爭,在中國歷史上不是第一次。因為在此之前的歷代統治者,都必須對草原上的游牧部落對中原內地的掠奪和侵擾做出反應。而歷史上幾次大規模的對游牧部落的征伐,都一致選擇了山西作為進兵的起點。
山西北部與蒙古草原接壤,南部和中原政權的統治中心,不論是大唐的都城長安,還是大宋的都城汴梁隔河相望。處于這樣的地理位置,難怪無論是游牧部落,還是中原政權,都把山西作為互相軍事攻擊時最直接的通道。時空轉換,戰爭時的兵家必爭之地,到了和平時期就非常有可能成為農業文明和游牧文明相互交融的商路。經過康熙、雍正、乾隆祖孫三代的屢次征戰,西北地區終于被牢固地控制在自己的統治之下,這種國家大局的穩定,為晉商的發展提供了極為重要的積極條件。同時一個面積廣闊的市場,向晉商敞開了大門。
公元1727年,清雍正五年,清政府和俄羅斯帝國在一座叫恰克圖的小城簽訂條約,俄國商人終于獲得了和中國商人直接貿易的權利。當時俄國商人最希望獲得的商品就是中國的茶葉。這種商品,不僅在俄羅斯有著巨大的消費群體,甚至它在整個歐洲都是最掙錢的東西。
中俄兩國之間的茶葉貿易最終導致了一條商業大通道的產生,它由中國南部的福建省為起點,終點是位于俄國的圣彼德堡,跨越歐、亞兩個大洲。這條商業通道的俄國方面,由俄國政府控制,它的另一段完全由晉商把持。這是繼絲綢之路之后,在歐亞大陸上形成的又一條國際通道。據考,茶葉之路交易量極其大,19世紀60年代(同治皇帝時期),僅通過恰克圖這一條路線的貿易量就占俄國的出口貿易的40%,而中國進口貿易總量的18%和出口貿易總量的16%也是通過恰克圖市場進入俄國,然后進入歐洲市場的。
(摘自《新華網》2006.7.25)
晉商標記:山西票號
平遙,山西中部的一座古老縣城,不論是它四周環繞的高大城墻,還是隨處可見的明、清民居,都給人一種歲月悠遠的感覺。
在平遙西大街上,有一座四合院式的古建筑,這里過去是一家商號,商號的名字叫“日升昌”。今天許多學者,都把它看做是中國現代各式銀行的鄉下祖父。單從外觀上,很難把它和我們印象中的“銀行”聯系起來,那么是什么原因使學者們在今天如此簡陋的地方,做出這樣高度的評價呢?
公元1823年,清道光三年,平遙城中一個叫雷履泰的商人開始嘗試用金融票據往來的方式,代替施行了幾千年的商業往來必須用金、銀作支付和結算手段的老辦法。
為此,他開辦了這間叫“日升昌”的特殊商號。“日升昌”的與眾不同是因為它經營的商品不是一般貨物,而是金融票據、存款、貨款和匯款這些業務,它是中國歷史上第一家做這樣生意的商號。
雷履泰雖然只開辦了“日升昌”這一家票號,但他實際上是開創了一個全新的行業。在此后的一百多年時間里,別人仿效“日升昌”的模式,先后開設了三十多家類似的商號。因為它們都以經營匯票為主,而且又都是由山西人開辦,所以當時的人們和后來的研究學者都把它們統稱為“山西票號”。
一百多年前,人們已經用“一紙之符信遙傳,萬兩之白銀立集”來形容山西票號了。這句話不光是夸耀票號的經營能力,更重要的是,它同時說明了票號給人們帶來的便利。“萬兩白銀”即使按今天的標準衡量,重量也將近一噸。帶著這樣重的貴重金屬做生意,實在說不上方便、安全。用“一紙之符信遙傳”這種匯票方式代替現銀往來,不僅方便安全,更重要的是,它使原本凝滯的商業血脈順暢起來,整個社會的財富隨著這種順暢得以迅速增長。
經濟學家馬寅初曾對票號的歷史貢獻,做出過這樣的評價:“如是既無長途運現之煩,又無中途水火盜賊之險,而收解又可兩清。商業之興,國富以增,票莊歷史上貢獻不可謂不大。”
到清朝末年,1904年,山西票號在全國一百多個城市開設了450家分號,經營的金額高達七、八億兩白銀,就連清政府的政府稅收很大一部分也都由山西票號匯兌存儲,山西票號獲得了“匯通天下”、“九州利賴”的名聲。
1900年,八國聯軍攻占北京,慈禧、光緒倉皇逃往西安。路過山西時,票號不僅完全支付了這個流亡朝廷的各種花銷,而且還送給慈禧、光緒不小的旅費,其中僅“大德通”一家商號就拿出30萬兩銀子。
1905年,當時任直隸總督的袁世凱想要自己開辦一家銀行,以他這樣的身份開設的銀行,自然想要比別人開得規模更大,信用更好。但要做到這一點,必須要有一大批干練、成熟的人來經營管理,袁世凱首先想到的就是山西商人。
那一年六月三十日,天津《大公報》的一篇新聞中說,“袁宮保以銀行為財政樞紐,而欲辦銀行必須培養人才。山西匯號一切辦法尚與銀行近似,擬招匯商學徒,在津設立銀行專門學堂……已派董觀察赴晉勸暮矣。”
票號的成功,甚至給西方人也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十九世紀,很多西方國家駐華領事,在商務報告中都提到了山西人開設的金融企業票號。駐漢口的英國領事說,漢口商人與外埠業務往來多由富裕的山西票號占先,它的作用幾乎與英國銀行一樣。駐上海的英國領事,也用了類似的語言描述山西票號:“它們的信用很高,與內地各省的匯兌業務,以及中國人對通商口岸交易所簽發的票據,全部都經過山西票號。”
德國地理學家曾任柏林大學校長的李希霍汾男爵,在他的學術著作《中國》一書中曾這樣評價晉商:“山西人具有卓越的商才和大企業精神,有無比優越的計算智能和金融才華。”
今天,當我們穿行在這些古老的縣城中時,您也許很難想象這些灰色的磚墻、厚實的木門后面,發生過的一些驚心動魄的財富故事,很難想象一些曾經名滿天下的票號總部就設在這些古老的院落之中。
一百多年以前,票號商人就坐在這些廳堂之上,輕松調度著上千萬兩的白銀,他們的舉手投足很有可能會造成千里之外,那些名城大邑的市場波動。
(摘自《新華網》2006.7.2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