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五首

草尖上的螞蟻

用一生的力量接近天空———

隨風飄浮的路 步履蹣跚的行程

這是河岸上最高一根草

一只螞蟻 從童年出發

道路正在老去

睡蓮與菊花之間 秋天乘虛而入

蘆絮借風遠遁 河水日漸瘦弱

它終于抵達路的盡頭

遠遠望見對岸的時光

弱不禁風的高度上 是不一樣的天空

孤獨的螞蟻 它不知道自己

正成為壓垮駱駝的最后一根稻草

當草的身子轟然倒塌

從天空回到地面

只需一點點思想之重

只需一點點時間之旅

霧中鹽官

排門板移開 霧便一團團涌進

那些殘葉 那些趕早的腳步

門檻外水一般流過

大海在鎮南徜徉

霧中的小鎮 分不清河流與街道

高高低低的楝樹 用風捉著迷藏

幾只麻雀飛來逐去 清理石板縫中的米粒

景區的門票尚未登場

霧的帷幕內 正袒露重復的前奏：

刷牙的人 打呵欠的狗

隱藏在蕨葉中的壁虎

一段路突然消失 一扇門突然打開

每個天井 都有氤氳的光陰

那些霧 壓彎了門框和想象

鹽官不再產鹽

只是這場略帶咸味的霧

讓我感到鹽的力量

在皮影戲館躲雨

游覽區一角

銅鑼賣力地吆喝

皮影戲又開場了

———“羊皮藝術？”

———“歷史悠久的影子？”

看幾張劇照足夠了！

一場突如其來的雨

終于圈進寥寥可數的觀眾

板胡拉開拖沓的情節

兩個平面的影子 翻著陳腐的筋斗

“雨停了嗎?”

伴奏聲中總有左顧右盼的雜音

那場雨的結尾有些潦草

最后兩三滴

不知飄向了何方

最后的鰣魚

千島湖水一路走得不急

新安江大壩歇了歇腳

到七里瀧又駐足不前

在這個叫做富春江水庫的地方

翠鳥低飛 野菊盛開

大海已經不遠

鰣魚帶來海洋立夏的消息

它們溯源而上 循著兒時出走的水痕

趕回故鄉生兒育女

柔弱的鰭 劃破兩岸幽藍的倒影

一堵墻 就在那里

擋住千年回家的路!

溫暖的沙渚 再也不能抵達

這是一群最后出現在富春江的鰣魚

它們像謎一樣消失

嚴子陵釣臺上 只剩下空空的風聲

一把鑰匙開一把鎖

一把鑰匙開一把鎖

他自詡 他的鑰匙打開過無數女人

我想象一列火車鉆進隧道

坡上的花樹落英繽紛

黑色的翅膀 憂郁的笛聲

列車就這樣反復馳騁著

一顆顆礫石手牽著手

指縫間是黑暗里喘息的野草

黑色的翅膀 憂郁的笛聲

一個隧道接一個隧道

黃昏等在下一個山頭

一把鑰匙開一把鎖

生活中無數待進的門

我只愿意 躲在自家的門后

守著自己的女人

輕啜一口咖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