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彭的眼淚

老彭來到單位那天，他的臉就始終燦爛著，就像一朵盛開的老菊花。無論是男同志，還是女同志；無論是歲數大的，還是歲數小的；無論是領導，還是不是領導，他都一律恭恭敬敬，撩開門簾，說一句：你好!大家就也笑一笑，隨口說：好，好。

看著來來往往上班的人上樓下樓，老彭就躲在門衛室里盯著，遇到陌生人，他連忙走出屋，攔住說：請登記。

有的人就登記，有的人便很不屑地說：我找領導。

老彭還是陪著笑臉說：找領導，也要登記，這是規矩。來人只好登記，老彭才放行。

老彭是單位的門衛。

老彭是鄉下人。據說，他們那里很窮，一年到頭，也掙不了幾個錢。他的兒子兒媳婦都出去打工，他把老伴一人扔在家里，也來城里找事干。這個單位是個清水衙門，給的工錢不高，活兒卻不少，老彭一人白天值班當門衛，晚上還要打掃大樓的衛生。五層樓樓道，再加上所有的男女衛生間，沒四個小時干不完，累得腰酸腿疼的。以前單位也雇過別的人，可一看要干的活，再看看給的工錢，都搖頭而去。老彭留下來了，而且干得挺高興。

他說：這點活算什么?想當年，我當生產隊長那會兒，早上頂著星星干，晚上圍著月亮轉，從來沒說過累!

老彭除了在單位手腳勤快外，住在單位附近的職工個人家有個什么要干的活，他都幫著干。抬抬搬搬的，比那些年輕人一點力氣不小。

他告訴大家：這力氣攢不下，今兒用了，明天還有，該使就使，用不完的，偷啥懶?

單位有一些年輕人跟老彭混得熟了，經常和他開玩笑，小程的嘴特油滑，晚上沒事到門衛室坐一會兒，就逗老彭：這幾天嫂子咋沒來呢?是不是她來一回，你就猛勁地造，把人家造壞啦?

老彭嘿嘿地干笑著，告訴小程：你嫂子可不怕造，咱咋造也造不過她。

老彭的老伴每隔半個月左右就來一次。晚上別人都下班了，老彭和他的老伴坐在門衛室里，炒兩個菜，溫一壺酒，邊吃邊喝邊嘮，很幸福的樣子。

吃完喝完，老彭一改往日的慈祥和笑意，頤指氣使地對老伴說：去，幫我到樓上把地掃一遍。他老伴啥也不說，就拿上掃帚，慢慢悠悠上樓去了。

老伴一走，老彭便往床上一倒，時間不長，便有輕微的鼾聲響起。

整個大樓有五十多位職工，今兒有過生日的，明兒有娶媳婦的，后天還有嫁閨女的，不管是誰，只要告訴老彭，他就不落。當然，因為他是門衛，一般人是不會告訴他的，只有那些平時跟他開玩笑的，在他的門衛室呆的時候多的，找他干點私活的，像小程、小馬、小張等人，家里有個啥事，就告訴老彭，老彭哪怕借錢呢，也參加。別人有拿兩百的，也有拿一百的，這要看關系如何。老彭不管是誰，一律五十。但老彭的五十，大家看了，都覺得比別人的兩百還多呢。大家知道，他一個月才掙三百元錢啊。

那天晚上，老彭很激動，他老早就坐在飯店里等候。今天是他的六十歲生日，他沒有告訴別人，他只偷偷告訴了小程和小馬等八個人。他不敢請領導，怕領導不給面子。他以前從沒有想到，他是鄉下人，還能在城里過一次生日。

他問飯店老板：咱這都有多少錢的包桌?

老板先瞅瞅他，然后笑著說：最低兩百五。

老彭搖搖頭，說：不好聽，傻子數哇。

老板又樂了，說：你訂包桌要干什么?

老彭說：我要過生日，六十歲生日。

老板立即說：祝賀您呀，老爺子，今兒兩百給您訂一桌。

老彭嘿嘿嘿嘿地笑起來，說：可得夠數啊!

老板拍拍胸脯：騙您老，我是您孫子。老板說完這句話，覺得不對勁，隨后嘴里又嘀咕一句：不騙，我也是您孫子呀!這句話讓老彭和老板都哈哈大笑了。

小程、小馬、小張、小邱他們都來了。他們合伙買了蛋糕，還帶來兩瓶二鍋頭。老彭滿面紅光，大家推推讓讓，把老彭攙到上座。

老彭激動得有些結結巴巴：我讓你們來，來，誰讓，讓你們拿東西?瞧不起，我，我我不，我不，不，是?

小程的臉就紅起來，其余的幾個人的臉也都紅起來。他們沒有料到：老彭會在這樣相當不錯的飯店招待他們，而且菜又上得這樣豐富。他們都心里有數，他們每人今晚拿出不足二十元錢呀!

老彭的酒量不大，倒是幾個年輕人互相喝起來。大家都空前地情緒高漲，把帶來的兩瓶二鍋頭干掉，又連著干掉了三瓶老窖，仍然酒意濃濃，最后喝光了十四瓶啤酒。老彭看大家如果再喝，要醉，便趕緊剎車。他起了一瓶啤酒，每人一杯，正好空瓶。

老彭說：非常謝謝大家為我過生日!我是鄉下人，大家都看得起我，瞧得起我，平時大家有啥活讓我干，我高興呀!我愿意幫你們干這干那，這樣，我才覺得，我和你們就平等了咱們就都一樣了!大家你看我，我看你，就都再看老彭，便看見老彭眼睛下那兩顆淚珠正慢慢地往下滾。

小程吼一聲：為了老彭的生日快樂，咱們干!

其余的人也一齊吼：為了老彭的生日快樂，干!干!干!

小程又吼：老彭，今晚我結帳!

小馬也吼：不行!今晚的單，我來埋!

小張則說：我埋，我埋!

小邱擺擺手：我簽字，我簽字。

老彭什么也沒說，就讓眼里的淚珠一顆一顆往下滾，往下掉。

大家吵吵嚷嚷出了飯店，馬上都忘了桌上說的話。

只有老彭什么也沒說，什么也沒忘。其實，他早就已經往飯店預付了五百元。他根本用不著誰來結帳。結帳時，老板說：祝您生日快樂，找您三百元，只收您兩百!

老彭使勁點點頭，什么也說不出來。因為他想說的，全被淚水替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