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任醫師劉勛幾乎幾夜合不上眼。
也許是“木匠常住杚杈房,大夫守著病婆娘”的緣故,他的妻子“病美人”患了腦瘤以后,他瘦了一個圈圈。
也許是上蒼有意為難他,也許是上蒼在提示、考驗他:自陳蘭患了那種病后,他吃不上飯,睡不好覺,常常自言自語地抱怨——為何不將此病害在他自己身上,作為西北地區出了名的腦外科權威,幾十年來,以開顱而著稱的劉勛,不知從死神手中挽回了多少個患者的生命,連他自己也記不清了,開顱、破腦蓋骨、切除腦瘤,幾乎成了家常便飯,怎么這病就得在愛妻身上呢?!
月亮從南窗照入室內。他在月光點點的被子下邊,像翻燒餅一樣,怎么也合不上眼,明天的手術,思前想后,反復爭論、研究,還得由他親自主刀——那長在血管和神經線中間的瘤子,只有他動,才有把握。但科里、院里內行、同行、其他權威紛紛反對:自己難說自心話,自斧難砍自己把,別人勸他:還是換一個主刀大夫吧,但他不同意。一是別人的技術他實在不放心。再者,一個權威的夫人腦瘤叫別的人開顱,豈不叫識者恥笑:狗屁權威——自己老婆的病,還叫旁人治……
畢業于北京醫學院心腦血管專業的碩士研究生,至今他每天晚上做夢,仍然離不開母親!
人的夢,多半是從童年做起的。不論人活多少歲,而童年的夢,幾乎伴隨著漫漫人生,走過來的。
劉勛永遠也忘不了那童年的惡夢。爸爸是熟讀四書五經的民國年代的舊鄉長。母親比父親小近十六七歲,是舊中國西安女子師范學校畢業的校花。解放后父親戴了頂“歷史反革命”的黑帽子,而從前教初中的母親,也是個臭不可聞的右派。劉勛雖然生在紅旗下,卻長在“雙料兒黑”的“反動家庭”。身居縣城的劉勛,童年的夢是什么?
父親無休止地給街道拉大糞車子——年復一年,只有可以見到的臭不可聞的衣衫和數不清的白眼,和不堪入耳的斥責話:“老老實實,規規矩矩……”
劉勛永遠也忘不了的有兩件事:“文革”中期不滿六十的父親勞累而死后,是他以年幼力怯的身子,拉著父親的尸體,沒裝棺材,自己挖了個坑坑草草掩埋了。謝天謝地,謝謝中央一舉粉碎了害死人仍不放手的“四人幫”,母親平了反。但不久,母親患腦瘤而亡前,對獨生子叮嚀說:“大丈夫生在世上,頂天立地,必須懷憂國憂民之心。你立志當個遠離政治的醫生,是出于我有疾而無法可治為鑒。但名醫不如時醫,治病的人必先己之心,否則,心中有患,壯志難酬……”母親學識淵博而且是個十分有主見的賢妻良母。她在病榻上時,給獨生兒子講了兩個故事。
故事一:孫思邈世人稱之為“藥王”,他嘗百草而著“本草”,但他卻千方百計治不好生身母親的病。出于無可奈何,藥王將一個手搖串鈴的游醫請人家中為母親醫病。這個年輕游醫進入孫家以后,才發現自己“班門弄斧”了,嚇得不敢下藥,無可奈何時,用手在脖子后邊搓了一丸兒垢甲,心想此可不傷不補,萬無一失,萬萬想不到孫母服之頑疾即愈。藥王拜詢“秘方”,游醫如實說出,藥王如夢初醒:原來藥王自己開的藥對癥,只是缺少“男兒項上土”作為藥引而已……
母親講的第二個故事是:三國時期的神醫華佗,曾以給關公刮骨療疾而名標青史,幾千年以前,他就以麻沸湯使人麻醉,然后將病人解剖療疾。但他卻沒有治好胞妹的月子病。據說華佗的親妹妹產后得了月子病,華佗將其妹妹關入室內,用麻醉湯麻醉后用刀解剖,在其妹腹中找尋病灶。華母放心不下,從門縫中向室內窺望,一見兒子將女兒剖腹血淋淋地翻腸倒肚,當時嚇得大叫一聲昏死過去。室內的華佗聽到驚叫聲以后,立即將妹妹縫合開門營救其母。這一驚嚇,把華佗原先設計的治療方案嚇得一干二凈。他不但沒有治好胞妹的病,而且給后世留下了“月子病,扎花針也挖不干凈”的后遺癥……
唉,以懷救人于疾病的主任醫師在月光西移中,合衣坐在床上:明天的手術會不會成功?
病房中的潔白,使人萌生了一種可怕的擔憂。
特別是重病區,那意味著病人是在人間與地獄的岔路口站著。
特別護理室的窗臺上,那一盆青翠的茉莉花,散發出的異香味與醫院中特有的藥味拌和在一起。太陽從窗戶中斜斜地射入室內。躺在病榻上的陳蘭已作好了術前的一切準備工作。她剃光了頭發,包著潔白的紗布。白色的床單外露出的白晰的鵝蛋形臉上,睫毛很長,和善的閉目像一雙彎彎的月牙兒。從氣質與臉上的五官上可以看出一幅病美人的仰臥圖。唉,人吃五谷生百病,她怎么得了這么個可怕的病呢?
同樣是個醫生——從事兒科多年的陳蘭,是太白醫學院的本科生,她的衛生和防疫知識是無可挑剔的,但她的視力模糊,記憶力出了問題,有經驗的丈夫意識到她的腦子出了問題。
先進的醫療器械和儀器檢查,證實陳蘭患了腦瘤:那正是丈夫的拿手“好菜”,這不是個小菜一碟么?
可不是那么簡單。原因是:她是劉勛主任的妻子。
難下手啊!更難開口啊!劉勛的術前準備作好了。他的手十分習慣地放在無菌區——他保持了這么多年的姿勢,看起來優美而又規范。他幾乎聽到了自己心臟激烈的跳動聲:咚咚咚!
陳蘭已被推進手術室,靜靜地躺在無影燈下,忽然,手術室的門被推開。穿著白大褂的老院長閃進門:
“我以為……”
劉勛搖了一下頭:
“不用說了……”
“我們經過反復研究,你不宜主刀……”
劉勛武斷地向手術臺走去。他使出了少有的倔犟勁。
大凡人有了成績,隨之而來地在個性之外,就增加了“脾氣”。劉勛的脾氣隨著獨特的醫療技術一同增長嘍——不過,此時此刻的倔犟勁,危險啊!
膽子要大,但心要特細!這是劉勛平時教育他的學生時的口頭禪。
術前的一切程序在無聲,緊張有條不紊地進行著。血壓、脈搏、給液,麻醉在默默地實施著。
兼著黨委書記的博士后導師的老院長,在用手勢調集人力,準備實施他預計的第二套方案。
面對劉勛的堅持,老院長同意讓他主刀。老院長沉靜地對劉勛說:“躺在手術床上的是一位普通患者,你要從個人的私愛的泥潭中,走向人類的大愛,為拯救人類的每一個生命而努力。這是對你理智和意志的考驗”。劉勛冷靜地說:“明白,請院長放心”。
老院長退后,劉勛走上手術臺。
手術開始了。
仿佛是什么東西在劉勛的腦海中撞了一下:他的腿發顫,頭上的汗水冒出來了,心好像提到了喉嚨眼上一樣難受。他極力從心中告誡自己:冷靜,不能影響個人的情緒。鎮靜,切莫叫別人看出……
他抖著手下了刀子。怎么柳葉刀今日重若千斤——他同時看到了冒出的血和無影燈上紅色線條的拉長:切開了。
助手們發現主刀醫生如注的汗水、蒼白的面孔,他接止血鉗的手不是堅、準、有力。而是手的亂抓、顫抖和無力,已明顯看出他內心的陣腳亂了。
他手中的手術刀,不像在為患者拯救生命和解除痛苦,像在割自己的肉一樣難受!
總有一個可怕的影子一死亡的陰影在他眼前晃動——萬一妻子出現意外,他將怎么辦?
有天崩地裂之感!有如臨深淵、如履薄冰之險!
老院長看到了劉勛的緊張,他一聲“停——”
大家都驚愕地回頭看他,他把劉勛從手術臺上叫下來,幫他脫下口罩,拽著他到套間室內,閉上門。
用商量的口氣說:“不行我上。”
劉勛搖搖頭。
老院長說:“你怎么變得這么膽小,你如果真愛你的愛人,拿出你的勇氣和力量來,你已成功地做過近300例切除腦瘤手術,成功率在98%,相信自己能成。你現在需要的是膽略、勇氣、力量,不是技術”。
劉勛點了點頭,他轉過身,又上了手術臺。
劉勛操持手術刀,在他打開患者腦殼的一瞬間,牙齒咬破了舌頭他不知道,他聚精會神地做手術。他極力把腦海中的一切干擾正常手術的雜念擠走。只能說是私心產生了雜念!“手術刀切除的病灶,切開的是患者通往康復的大門!”這個名牌教授和專家,用自己平時教育學生和本科大夫的話,告誡自己。“面對的不是你的同學、朋友、鄉黨和親人,面對的是將要奪去一個活生生的人的病魔……”醫生的天職又擠走了一切干擾手術的私心雜念。他的手、眼和腦又保持了平衡——把陳蘭這個病人,從死神的魔爪中奪過來。
在手術程序的推進中,那顆可怕的瘤子出現了。摘除它,患者才能康復。劉勛的雙眼,像看到了敵人一樣,幾乎有幾分冒火了:這個良性腫瘤是他心上人致命的頑敵!手術必須按照事先設計的方案進行。這個家伙從幾道神經線和一條要命的血管中間穿過,特別是瘤子的根源與血管的表皮粘在一起。這細心剝離的高超技術,只有劉勛才能把握住,下刀準,一點不留神,撞了它,那后果不堪設想。也許是因為最了解的原因吧,不慎出現的后果,在劉勛的腦海中又占了上風:
患者當場死亡;
患者全身癱瘓;
一個植物人式的妻子將伴隨他的后半生!
手顫抖了一下,他猶豫了。怎么女兒的影子在劉勛的腦海中出現了:“媽媽!”這是女兒呼喚陳蘭的聲音。
他想到了病魔奪走母親時自己的痛苦——他又聯想到了自己的女兒……
“請你鎮定——她是你的病人!”
劉勛的耳畔響起了老院長幾乎是只有他自己才能聽到的囑咐聲。
哦!
劉勛大夫的全身震動了一下。
他咬了咬牙,一刀下去,準確而干練地切除下腫瘤,縫合、輸血順利進行,在他剪斷最后一線的縫合的同時,他哇的一聲口吐鮮血,跌倒在手術臺下。
“劉老師!”
老院長和助手幾乎是同時驚叫出聲來。
劉勛!劉勛!!你怎么啦?你醒醒——老院長在焦急地呼喚著。
他指揮著周圍的醫生和護士快速把手術臺上的病人送進特護病房,立即搶救劉勛。搶救劉勛進行了兩個小時,終于無效,被抬進了太平間。
劉勛的妻子得救了。半年后,她康復出院。
一年后,她對人說:劉勛是用理智、意念、意志拯救了愛情,拯救了她。
責任編輯 常智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