發源于廣西西南部中越邊境的左江,自西向東穿流于龍州、崇左、寧明、扶綏等縣的崇山峻嶺之中,滋潤著兩岸的青山沃土。左江兩岸,群山綿延,奇峰聳峙,層巒疊翠,青山綠水,交相輝映,景色秀美。這條名不見經傳的珠江上游的小支流,自古以來一直是駱越民族及其后裔壯族先民勞動耕耘、生息繁衍之地。先民們用自己的智慧和辛勤的勞動,開創了左江流域的早期文明,創造了輝煌燦爛、千古不朽的崖壁畫藝術。
千百年過去了,先民們生活與斗爭的歷史早已隨著東流的江水漸漸逝去,但他們繪制的規模宏大壯觀的崖壁畫藝術,穿越了數千年漫長的歷史時空,經受著風雨的沖刷和雷電的搖撼,至今仍以鮮明的色彩、絢麗的風姿、獨特的風格和藝術魅力,在高聳的懸崖峭壁上熠熠生輝,成為壯族古代先民悠久歷史的印記和早期繪畫藝術成就的見證。
以花山為代表的左江崖壁畫,是古代先民留下的一份寶貴的歷史文化遺產,也是中國乃至世界崖壁畫藝術中的珍寶,其重要歷史、文化與藝術價值,早已為學術界所肯定。
左江崖壁畫的特點:一是數量多,分布集中,規模壯觀;二是畫面宏大,畫像眾多,形體高大,三是山勢陡峭險峻。四是內容抽象,意境神秘;五是藝術風格獨特。
綿延200多公里,相連成帶狀的露天長畫廊
左江流域崖壁畫是戰國至漢代由生活在這一帶的駱越人所繪制,距今已有二千多年歷史。
由于年代久遠,加上缺乏相關的印證材料,人們已無法確認這些崖壁畫的來歷,也不明白當時人們為何要冒著生命危險攀登到懸崖峭壁上繪制規模如此宏大的崖壁畫,更不了解崖壁畫所表現的主題內容。古往今來,不知有多少人試圖解開這些謎團,并憑著想象與猜想,將崖壁畫說成是神秘的“鬼影”或“天外來客”所為。
古時這里地處偏僻,交通閉塞,直到宋代,這些崖壁畫才漸為世人所知,并記錄入籍。宋代李石《續博物志》中說:“二廣深溪石壁上有鬼影,如澹墨畫。船人行,以為其祖考,祭之不敢慢。”明代有位名叫張穆的文人,將太平府(今崇左縣)芹江沿岸的崖壁畫載入其所著的《異闖錄》一書中,說:“廣西太平府有高崖數里,現兵馬持刀杖,或有無首者。”指的就是今崇左縣境內左江河畔山崖上身佩刀劍的人物畫像。清代編纂的《寧明州志》中記云:“花山距(州)城五十里,峭壁中有生成赤色人形,皆裸體,或大或小,或持干戈,或騎馬。未亂之先,色明亮;亂過之后,色稍黯淡。又按沿江一路兩岸,崖壁如此類者多有。”
當時在江上行船之人,都會相互告誡,經過崖壁畫下時,切記不可用手指,更不可隨便議論,否則會招致災禍,惹病上身。由此可見,人們將這些崖壁畫神秘化和神圣化了,也給左江崖壁畫增添了一層濃重的神秘色彩。
新中國成立后,左江崖壁畫的調查、研究與保護工作受到了各級政府和社會各界的高度重視,前往左江地區對崖壁畫進行考察、研究的專家學者也持續不斷地增多。其中規模最大、調查最為全面深入的一次是1985年由廣西壯族自治區人民政府組織近100多位相關學科的專家學者組成的左江崖壁畫考察團。通過這次大規模的調查,基本弄清了左江流域崖壁畫的分布、數量及各處畫面的畫像及其保存情況。
此次調查發現,在左江及其支流明江、黑水河兩岸發現的崖壁畫共有79個地點共178處。這些崖壁畫沿左江及其支流明江兩岸分布,從上游的龍州水口河的巖洞山到下游的扶綏縣左江鎮龍山,其間穿越龍州、崇左、寧明、扶綏四縣,形成綿延200多公里、地理相連成帶狀的露天崖壁畫長廊。
崖壁畫大多數繪于灰黃色的崖壁上,少數畫壁為灰白色或鉛灰色。在分布上具有一定規律,即畫壁多例南,一部分朝東或西,基本朝北的極少。在79個崖壁畫地點中,有71個地點分布于左江及其支流明江、平而河及黑水河兩岸的臨江峭壁上,我們稱之為“臨江地點”,古崖壁畫地點總數的89.8%,其中又有80%處于河流的拐彎處,其對岸往往有一塊較為寬平的舌形臺地。臨江地點的崖壁畫,多選擇寬大、平整、高峻陡峻的臨江一面崖壁作畫,畫面一般距離江水而20米~40米,最高的可達120米。崖壁底部多有因巖石風化崩落堆積形成的倒行錐坡或錯落體,有的山崖下直接與江水相接。
此外,有8個地點不在江邊,距離江河2.5千米~12千米不等,我們稱之為“非臨江地點”。非臨江地點的崖壁畫,集中分布于左江下游及中游的扶綏、崇左兩縣境內,其中扶綏縣有5個地點,崇左縣3個。它們均位于弧峰或峰叢的峭壁上,畫面距離地面5米~50米,畫面比臨江地點小,圖像相對較少。
左江流域崖壁畫皆以赤鐵礦粉為顏料繪成,畫面呈赭紅色。各處畫面大小不等,畫像多少不同。小的畫面面積3平方米~10平方米,畫像3個~20個不等;中等畫面15平方米~50平方米,畫像50個~200個不等。多數人物畫像高50厘米~80厘米,最大的畫像高達170厘米~240厘米。其中規模最大、畫像最多的是位于寧明縣明江東岸的花山崖壁畫,在金字塔般的臨江一面寬約200米、高約60米的灰黃色崖壁上,密集布滿各個時期繪畫的不同組合形式的人物、動物或器物圖像,從崖壁下部一直延伸到崖壁中上部。其中的許多畫像因受日曬雨淋或滲蝕已變得模糊不清,有的則被鐘乳石所覆蓋。目前尚能辨認的圖像有1890多個,大大超過左江流域各處崖壁畫地點畫像數量的總和。從畫像種類而言,凡是左江流域各處崖壁畫所能見到的圖像,在化山崖壁畫上多能看到,還有許多圖像則為花山崖壁畫上所特有,高達2.4米的人物畫像以及宏大、典型的畫像組合,都在花山崖壁畫上出現,大部分畫像的顏色仍鮮艷如初,堪稱是左江流域崖壁畫的代表作,因而人們習慣將左江崖壁畫統稱為花山崖壁畫。其畫面規模之宏大,圖像種類之豐富,數量之眾多、形體之高大,畫面山勢之險要,氣勢之雄偉,在國內已發現的崖畫中是首屈一指的,國外亦為罕見,被譽稱為“崖壁上的敦煌”。1996年,花山崖壁畫被列為全國重點文物保護單位。
左江流域屬巖溶地區,喀斯特地貌發育,到處群山綿延,奇峰聳峙。由于地殼運動和長期的水力作用,使左江兩岸臨水一面的山崖形成刀削斧劈似的陡峭絕壁。古代先民正是選擇臨江一面陡峭平整的崖壁上繪制崖壁畫。作畫崖壁寬大平整,多數崖壁自上而下略向內傾斜,有的崖壁上部多有突出的石檐,可遮擋雨水對畫面石壁的沖刷。例如著名的寧明花山崖壁畫,山體相對高程約250米,臨江一面為200多米寬、100多米高的陡壁,崖壁自上而下略向內傾斜,崖壁下部直臨滔滔江水,其畫像密集分布在距離江水面約10米~40米的絕壁上,最高的畫面可達60米。山崖陡直平整,下無臺坎、旁無裂隙可攀登,加上整個崖壁向內傾斜,作畫者難以借助繩索從崖壁頂上吊下接近崖壁作畫。古代先民究竟使用何種方法登臨如此陡峭險峻的絕壁作畫,令無數研究探秘者百思而不得其解。
圖像眾多的宏大畫面奔放神秘的藝術風格
左江崖壁畫創作于戰國至東漢時期。在當時的社會生產力尚較低下的情況下,能夠繪制如此宏大壯觀的崖壁畫,實在令人驚嘆。
崖壁畫上的圖像有各種姿態的人物、狗、鳥、銅鼓、太陽、刀、劍、鐘、鈴、舟渡等,其中以正、側身人物圖像居多,占全部圖像的85%以上,其次為各種形式的銅鼓和狗類圖像。每一處畫面均由手舞足蹈姿念的正、側身人物畫像平行或環繞排列組成,中間為形體高大,頭戴裝飾、身佩器械,腳下有一犬類動物或一面銅鼓圖形的正身人物,四周排列或環繞著眾多矮小、似是氏族或部落頭領率領部眾跳擬蛙動作的祭祀舞蹈,畫面組合和人物形態高度程式化,具有很強的抽象性和寫意性質,其內容與意境顯得撲朔迷離,神秘難測。
崖壁畫的繪制方法,主要是采用剪影式的色塊平涂法繪成,線條粗獷古樸。也有的以線條勾勒法繪成,線條顯得纖細流暢。由于當時人們尚未掌握透視畫法,僅能在平面上表示物象在兩度空間的位置關系。其表現手法雖然較為原始,但作畫者已具有較高的形體概括力,各種物像構圖工整,形象生動,風格特征多較鮮明,如畫面上的正、側身人及狗等圖像,均以剪影式的色塊平涂法繪成,形體高大,既便于遠距離觀賞,其形態與動作姿態又生動傳神,有呼之欲出之感。尤其是眾多的形體魁偉的正身人像,身體各部的線條均衡對稱,粗而不俗,能給人以豐富的聯想和美的享受。四周眾多的側身人動態一致的歡舞姿態,也表明得惟妙惟肖,給人一種生動完美的整體感。這些崖壁畫,無論畫面多么宏大,圖像的數量和種類多么眾多,但都是井然有序,繁而不亂,主次分明,充分體現了壯族先民聰明的智慧和深厚的藝術造詣。

左江崖壁畫所表現的藝術風格,首先是體現了本地區本民族獨特的藝術風格。不同地區、不同民族,由于所處的自然環境、經濟生活、審美及宗教觀念的不同,其藝術形式亦不盡相同。左江崖壁域是在寫實主義的基礎上,表現了甌駱民族熱烈莊嚴的宗教活動,同時又以夸張寫意的筆調描繪當時人們的精神需要和心理欲望。這里的崖壁畫的最大特點是所處的位置十分險要,畫面宏人,圖像眾多,形體高大、形態千篇一律,組合程式化,內容撲朔迷離,令人費解。此外,在畫面中,人物身份、地位的差別表現得較為明顯,高大威嚴的正身人腰佩刀劍,處于畫面的中心位置,顯得威武雄壯,前面有狗,眾多動念一致、形體矮小的側身人環繞四周,秩序井然,明顯地展示了他們之間的尊卑關系。富有節奏的隊伍,以及眾多的禮樂器,使整個畫面呈現出一種莊重、熱烈,虛幻面又理智的風格,這是一種理性精神的表現。崖壁畫對神的虔誠崇敬及對地位等級的觀念,表現得嚴肅謹慎。這種肅穆莊嚴,具有裝飾性的抽象美,構成了左江崖壁畫的又一特色,達到了較高的藝術境界。
其次,左江崖壁畫還在一定程度上反映了時代的藝術風格。原始社會時期,藝術作品的風格是活潑、輕松、自由而奔放,表現人們團結無私的集體生活和淳樸豪放的性格。奴隸社會時期,奴隸主階級為了顯示自己的高貴尊嚴,為了制約和恫嚇奴隸,他們的意志也灌注于藝術作品之中,表現出一種僵硬、嚴峻、恐怖、猙獰和神秘的作風。對比之下,左江崖壁畫的風格是活潑奔放而又莊嚴、神秘的,在一定程度上也表現出嚴峻和僵硬的作風。所以,它既主要地體現了原始社會的時代風格,又具有一些階級社會的特征。這種雙重的藝術風格與當時這一地區的社會面貌是一致的。
何來神筆繪彩圖花山崖壁畫的難解之謎
寧明花山崖壁畫素以其陡峭險峻的山勢,宏大壯觀的規模、高大神奇的圖像和神秘莫測的內容而聞名于世。究竟是何時何人因何原因甘冒著生命的危險攀登如此高峭險峻的絕壁上作畫?其畫像所表現的又是什么內容?
古往今來,許多文人騷客在觀賞壯觀的花山崖壁畫之后,留下了贊嘆與困惑的題詠, “是誰揮得筆如櫞,乾坤寫此大詩篇?”“何因江作硯池山作卷,鬼斧神工輸技巧,風吹雨打猶鮮姘?”
20世紀80年代以前,盡管前往花山考察的專家學者難計其數,學者們馳騁想象,作出了種種推想與假沒,但都未能科學地揭開花山之謎。曾有人站在花山腳下,翹首仰望峭壁上的高大大面像,無奈地驚嘆:“花山崖壁斷可能是星外來客之作。”
1985年以后,通過采用考古學、民族學、歷史學和文化人類學等相關學科的理論與方法,對花山崖壁畫進行了綜合考察與科學研究,上述問題逐步得到了揭示。
關于花山崖壁畫的繪制年代,運用考古學的研究方法,對崖壁畫上具有年代標志的銅鼓、羊角鈕鐘、環首刀等圖像,與廣西出土的文物進行比較,同時采集與崖壁畫有關的鐘乳石、_木頭等標本進行碳十四年代測定,得出的結論是,規模壯觀的花山崖壁畫,是距今二千多年以前的戰國至東漢時期先后繪成的。而這一時期,生活在這一帶的居民是我國南方被稱為百越族群中的一支——駱越人。
那么,駱越人為何要冒著生命危險攀登到如此陡峭險峻的懸崖峭壁上去繪制壁畫呢?
根據專家的研究,戰國至東漢時期,生活在左江一帶的駱越民族已進入農耕社會,具體來說是進入了以種植水稻為主的農業社會。稻作農業離不開水,在當時水利灌溉設施還十分簡單落后的條件下,天然雨水就是最主要的灌溉方法。所以,風調雨順,足先民的最大心愿和祈求,只有風調雨順,才能保證稻禾振奮正常生長對水分的需要,保證稻谷的良好收成。
左江地區地處豐雨區,年均降雨最達1 400毫米以上;而這里又屬巖溶地區,喀斯特地貌較為發育,到處山巒綿延,奇峰聳峙,地下河也較為發育,雨水的滲透性較強。由于雨水多集中在夏秋之交的七八月份,加上左江及其支流均穿流于群山之間,河道蜿蜒狹窄,一旦雨季來臨,大雨傾盆,極易形成山洪,注入左江。由于左江灣曲狹窄,一旦大量山洪集中流入左江,因左江的正常流量不足以承受流入洪水的排泄量,就會溢出兩岸,并阻滯繼續流向低洼處的左江,形成泛濫的洪水災害,淹沒田地,沖毀家園,造成農業歉收,給人的生命財產帶來巨大的破壞。另一方而,由于巖溶地區對雨水的滲透性極強,天降雨水,很快就會滲入地下河。當地有一首民謠唱道:“下雨三滅水汪汪,天旱五天地冒煙。”所以,無論是雨最過大還是久旱不雨,都會對農業帶來影響。由于當時人們對造成旱澇大害的原因無法理解,于是就憑著想象和幻想,認為有一種神秘的力量在支配著雨水的多或少,主宰著旱澇災害。
于是,先民們從人類自身的經驗出發,采取舉行盛大祭祀和歌舞方式,旨在討好和諂媚神靈,達到風調雨順,消除水旱災害的目的。但經過多次的祭祀和歌舞以后,感覺到祭祀和歌舞總有結束的時候。為了表達對神靈的虔誠,先民們就將祭祀和歌舞的瞬間場景記錄下來,繪制于高峭醒目的崖壁上,表示祭祀和歌舞的場景永在,人們時時刻刻都在虔誠地祭祀和歌舞,意在感化神靈。正因為如此,崖壁畫不僅有眾多的舉手投足作擬蛙狀和腰佩刀劍(法器)的人物形象,而且還有可用于伴奏的銅鼓、羊角鈕鐘等樂器以及作為圖騰崇拜的狗、鳥等圖像。這些崖壁畫,把先民們的信仰、生產生活習俗及藝術風格記錄下來。類似這樣的祭祀習俗和敲擊銅鼓、跳擬蛙舞以祈求豐年,柏:紅水河流域壯族民間每年舉行的螞蟲另(壯族土語,指青蛙)節活動中還保留著。
那么當時先民們是如何攀登到陡峭險峻的崖壁上進行繪畫呢?根據實地考察,先民們攀登懸崖作畫的方式主要有四種:一是直接攀登崖壁石坎繪畫法,這類畫面的崖壁的位置多較低矮,或崖壁下有臺坎可接近刨面作畫:二是在江水面上浮船、竹排或在船排上構搭竹木架接近崖壁直接繪畫,這種繪畫方法適合于瀕臨水江且位置較低的崖壁作畫;三是自上而下作畫法,即使用繩索綁縛人的身腰,從崖壁上方往下吊至適合作畫的崖壁,這種作畫方法適合于崖壁高峭、下無立足之地的崖壁;四是直接搭架法,即在崖壁下方,使用竹小搭架以接近崖壁作畫,也有以崖壁下生長的大樹為基礎,再用竹木搭架,以接近崖壁作畫,如花山崖壁畫,應是采用以崖壁下的大樹為基礎再搭竹木架向作畫的崖壁延伸。總之,采用何種方法接近崖壁作畫,應以崖壁的高度、位置和形勢而定,無論是多么陡峭險峻的寧明花山,還是山體嶙峋的沉香閣,都是先民們采用相應的方法甚至是浩人的構架工程,冒著生命危險攀登絕壁進行繪畫。
事實上,古人的許多本領和堅毅精神往往要比我們想象的高得多,特別是對于那些在古人看來與其生存攸關的活動,為了民族群體的神圣信仰需要,就會迸發出巨大的力量,人們會犧牲一切包括生命的代價也在所不惜。花山崖壁畫的繪畫也是如此。所以說,花山崖壁畫是壯族先民創作的早期藝術杰作,并非“星外來客”所繪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