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夢游（散文詩六章）

柳浪之夜

湖面凝固成濃黑的大理石了。

幽靜中，驚呆了包括許仙、白素貞在內的所有眸子。

梳理過的柳浪，懷念著陽光下絡繹不絕的繽紛。

白玉般的路燈，比靜候的少女更加虔誠。被柔柔的柳絲拂著臉的石椅，正在成為情詩中的又一行。

而湖中的第二群孤山，正含著激動的淚花，向終將蘇醒的黃鶯們傳達樓宇亭閣間的新故事……

圍繞過的注視，請不要告別啊！

與每一朵桃花媲美的笑，請不要隱去！如約和不如約的明媚，請一次次涌動！

挽留，鋪長了雪后的蘇堤和斷橋。

如果，節日有了結尾；

如果，沒有銀子般的月光，和月光下與湖水一起不停流動的各種聲音的歌唱；

那西湖，該是多么孤獨！

那西湖，就不會緩步在岸邊的一聲聲不會凍結的贊語中了……

岳墳前的追思

每層臺階前，都有奉供的香煙裊裊。

但我，卻沒有敬一捧香。我的追思，轉向了對面。

我怒睜的雙眼，把跪著的秦檜、王氏、張俊、萬俟咼，死死盯著，死死盯著！

奸詐，那以“莫須有”的罪名誣害忠良的奸詐，就是從那道鐵欄里走出，撲向這邊的臺階，斷送了將軍的“八千里路云和月”！

這四尊反剪著雙手的鐵像，提醒了我的記憶———

切莫再讓佞臣，從那道鐵欄里走出！

啞巴賣刀

市場上，有各種各樣的斬釘截鐵。四濺的唾沫，能。出色的廣告，能。可他，沒有這種功能。即使想，命運也沒有賦予他。

緘默，成了他每時每刻的剪影。不能夸耀。不能宣揚。也不能列舉。街頭所有的音符，都離開了他。但他手中的一把把菜刀，卻在輪流地錚錚直響！一會兒砍著鐵皮，一會兒切著棉花，不時地與堅硬的、柔軟的對手比試。

他為何選擇這種用特技水火處理的工藝？也許，刀具是最有表現力的。不卷不缺的刀口，是他全部的發言。

他，終于在包圍著的嘈聲中，站住了腳。他有一雙會說話的手啊！

此刻，我掂了掂這些刀：雖然輕巧，但格外沉重。我在想，如果我是啞巴，我能不能淬出、鍛出、磨出這樣銀光閃閃的刀？！

我還是慢慢紅了

我不敢燃燒。

密密的竹葉，已經搖響了整個視野。

好大一片竹林啊！盡張揚著青色的冷。青得像河水在默默地淌。青得使腳下的小徑都想萌生新芽。青得透明……

青春，在一幅巨大的油畫里，想怎么涂，就怎么涂。彌漫著處女的氣息。活像一塊大草坪的猛然豎起。

我，多么想融入這組幽靜的旋律啊！別，別有另一種顏色。

但不知怎的，我還是慢慢紅了。紅得像我膽怯的臉。并不是為了顯赫，灼痛列隊的眼神；而是為了與竹林，組成有層次、有對比的背景啊，獻給所有的相機和畫板……

因為我，是一枚楓葉———是血，怎能不奔涌？不燃燒，就不是火啊！

無名島

島，都藏在茫茫無邊的綠色里了？

并不是伸手可及。

我在小艇上遠視：那１０７８座峰巒確實都躲起來了。

島外是島，水中連水。水國里，只見清澈的湖面和飛濺的水花。

只有拐進了山灣，沖出了山峽，才看見淳安人造的一座座綠島向我撲來———桂島、猴島、姥山島、羨山島、界首島……

可我為什么獨獨被你迷住了？

也許，就因為你潛伏著的野味。

野味里，有一個蔭涼的世界。

山花不知名，森林屬原始。但有青青的藤纏著我，嫵媚的樹伴著我。驕陽，被密匝匝的青松老林擋住了。涼風伸手，拂掉了我旅途中的塵土。

我第一次聞到了“天下第一秀水”這么親切的氣息。

無名島，恰恰有著許多知名島沒有的魅力！

千島湖既然把你贈給了我，我就要開發你美妙的全部秘密。

瘦揚州

瓊花，簪在一處處墻頭。

長巷，接著短巷。

樓閣瘦。飛檐瘦。翹角瘦。某姓的私宅花園瘦。十五個橋洞各銜一彎明月的五亭橋也瘦。

瘦如竹影。瘦如從白塔飄向小路的嬌笑。瘦如瘦西湖。瘦如隱入了唐天寶元年集散的四十七萬雙腳步聲的絲弦。

瘦瘦的二千四百多年歷史，從李白和杜牧的詩句里走出，從唐伯虎和鄭板橋的字畫里走出，從郁達夫睡過的旅社里走出，從朱自清最后的意境里走出……轉動著一盤盤ＣＤ。錄下了王少堂的評話和少女歌手的心聲。就是不錄北郊隋煬帝埋在荒草中的夢。

遠遠近近的游蹤瘦得多么粗豪，瘦得多么甜膩。

如今，誰不把祖國的榮辱和興衰擔在了自己肩上？

平日里，我們即使勞作得再瘦，不也瘦得其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