兔子

兔子兔子兔子兔子兔子兔子……

遛子在田野上游獵時滿頭滿腦滿心滿肺甚至體內(nèi)的每個細胞內(nèi)都是兔子、兔子、兔子。遛子的那桿長管獵槍是專打兔子的，但遛子有兩年沒打兔子了，因野地里的兔子似乎絕跡了。兩年前遛子在野地里跋涉追獵兔子，歷時半個月，遛子只獵到了一只兔子，且是個病兔。因此他就將那獵槍束之高閣了。

年近了。遛子在夢里夢外總想讓娘吃上兔肉，遛子不忍心在大年三十讓娘仍吃水煮爛山芋葉子。煮好的干山芋葉湯，黃連汁一樣，喝一口就苦得使人打寒戰(zhàn)。

俗話說：大年三十，有兔子過年，沒兔子也一樣過年。意思是說，有的是豬肉、牛肉、羊肉、魚肉，過年誰還在乎散發(fā)著草腥味的兔肉呢？在當時俗語就該徹底倒置了。對遛子來說，沒只兔子就無法過年了。

遛子這是第六天在野地里跋涉尋覓了，遛子那雙娘精心編成的苘繩鞋踏在麥田的殘雪上，咯吱咯吱響。這聲響使他心煩。他真想用槍斃了這個可惡的“咯吱”。

他右手指在扳機上加壓，他想瞄準“咯吱”但他覺得“咯吱”猙獰著面目在他的周遭跳來跳去。他的槍一會兒對準縹緲的“咯吱”，一會兒對著的只是虛空。

“亂射!”他陰陰地說。

突然，他又覺得槍聲會打草驚兔。

“操你八百代祖宗!”他將食指從扳機上移開時罵。

遛子的眼睛在迷離的原野上捕捉兔子的影子，遛子知道兔子多棲身在草叢里。原野上稀有草叢。草叢早在春夏被人薅凈吃掉了。只有墳上有，因薅墳上的草棵是犯忌的。兔子只好棲身墳堆的枯草里。遛子只朝墳子走。

他的興趣就是墳子，他的熱愛就是墳子，他的希望就是墳子。

墳子墳子墳子墳子墳子墳子……

遛子越過一個墳子，又奔向另一個墳子，原野上的墳子是沒有窮盡的。

遛子審察過多少墳子?不知道。遛子不停地走，他的氣力不停地流失，后來，他的整個身子就像糖稀一樣了。遛子恍惚自己就是糖稀了。他貪婪的眼睛就朝足下的麥田里瞅，他的心幕上就跳出一大片薺菜，隨之，薺菜的土香味就在他的鼻孔里竄來鉆去。他的嘴里嘰里呱啦地嚼著，他一忽兒覺得他嚼的是薺菜，一忽兒覺得是虛無的空氣。

他突然想吃麥苗了。他薅了一把，甩一下麥苗上的殘雪。那麥苗就進入駐扎著滿是獠牙的口腔了。那獠牙只一挫，麥苗就吞進喉管。麥苗的青澀味，使他想起兔子吃麥苗的模樣，他就覺得自己是兔子了。遛子要伸手摸頭頂?shù)耐枚洌瑳]著，那手在頭上扯下一縷頭發(fā)，將頭發(fā)在自己的眼前審察后，他又嗅到頭發(fā)上散發(fā)的濃烈的油脂味。于是一種沉迷的感覺浮上來，浮到“我是遛子”的意識中來。遛子趕緊蹲下身，手瘋癲地薅吃麥苗。他吃了相當?shù)柠溍绾螅吞饋碇匦聦ふ覊炞印?/p>

墳子墳子墳子墳子墳子墳子……

墳子是他的希望，墳子是他的天堂。墳子可親，墳子可愛，有墳子就有可能有兔子。

遛子這是第八天在野地里追獵兔子了。而且快到正午了。年三十的晚飯是一年中最重要、最有人情味的一頓飯了。娘等著遛子帶著兔子回來過年。遛子一次又一次想著娘盯住兔子的神情。娘將遮著臉的枯發(fā)撩開了。娘哈兒哈兒笑，娘僅有的那兩顆門牙歡躍地跳躍著。

倏忽間娘歡悅的面目消匿了，重現(xiàn)的是溝渠縱橫的滄桑老臉。娘的雙目、雙腮、唇五處塌陷；眉骨、顴骨四處崛起。

遛子似乎看到滿世界的冷風都被娘的淚水浸濕了。

“我會打到兔子———你甭哭———你不該哭———娘!”

“啪”一聲遛子扇自己的腮。娘的影像隱去了，清脆的響聲遛子聽清了。他的混沌的意識里又浮現(xiàn)了兔子。

兔子兔子兔子兔子兔子兔子……

兔子在哪里?啊，在墳子的枯草里。

墳子墳子墳子墳子墳子墳子……

遛子的眼神又遠遠地系著一群墳子。遛子覺得這群墳中肯定有兔子。

墳子漸漸近了，遛子貓腰，雙臂舉槍，右手食指搭在那潤滑的扳機護圈上，手觸到了扳機。

當遛子走向墳子的另一個角度時，他突然看見墳前有一只巨大的兔子。倏地，遛子的心“轟”地狂跳起來，這是從未有過的興奮與激動。那只兔子正在他的射程之內(nèi)。

遛子在瞄準，遛子看到這只兔子的同時就瞄準了。

“手別抖———龜孫!”他警告自己。

他勉強克制自己，動員體內(nèi)的一切能量，在槍口對準兔子的一瞬間按下扳機。“轟!”他的歡悅他的希望在槍聲里張揚。槍聲退下，緊接著他聽到兔子怪怪地叫了一聲，他也看到兔子栽在那個新墳前。

遛子亢奮地前奔，近前，他倒吸了一口氣，天!這斃命的竟是老娘!今兒是大年三十，娘是來給剛死不久的爹送紙錢的。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遛子猝然狂笑，那笑聲像原子彈爆炸一樣在天空崩裂散射。

遛子止住笑，一把拎起兔子（娘），狂喜癡癲地對著上蒼對著世界大叫：我打到了兔子!

兔子兔子兔子兔子兔子兔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