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戀的回聲

寧靜又回到了我的身邊，就連我的肉體也顯得異樣的安靜。在這寂靜無聲的黑夜中，青子像一個精靈悄無聲息地顯現在我的腦海里。

她離我有幾步之遙，向我綻放出燦爛的笑，她一言不發仿佛只是向我暗示著什么，我沒有靠上前去，只是疑惑而好奇地面對著她，她的出現無疑使我十二分的驚喜，但我一點也不知道她的來意和我該如何應對，心里明白我的任何冒昧的靠近都會使她像肥皂泡一樣地隨風而逝并且從此一去不回。她是一樹綻放的映山紅，臨風獨立于山谷的危巖之上。

我聞到了春天的氣息，故鄉的田野，情竇初開的少年，那個虛幻但永遠也抹不去的影子。

春天，溪水流過平坦開闊的土地，游魚在晃動，卵石在晃動，水草和光影也在晃動，牛兒在灘地顧自低頭吃草，牛虻雖然令人討厭但大度的水牛早巳習慣了它們的騷擾，至多也只是若無其事地動動耳朵抖抖皮肉或甩甩尾巴而已。遠處的山坡上紅的桃花、白的李花與碧空中的悠悠白云相映成趣。田野里綠的是麥苗，黃的是菜花，而我卻喜歡獨自一人靜靜地躺在小花盛開的紫云英田里望著藍天白云做自己的春夢，我喜歡葉片那涼涼的小手對我面頰的溫柔觸摸，我喜歡小蜜蜂在我耳畔的輕聲問候，我還想著天上的白云能馱著我隨風飄到鎮上的一座小樓的窗前，對正看鏡梳理云鬢的清蓮露出驚喜的笑臉……

這是我年少時不知做過多少遍的春夢啊!在這靜靜的寒夜里我思想著青子，竟不可思議地帶出了塵封已久的清蓮的影子。清蓮是虛幻的，她只是一個影子，我不可能對她有任何感覺，但在這個影子的身上卻實實在在地承載著我初開的情竇，而青子的出現又喚醒了這種既遙遠又熟悉的特有感覺……

暗戀上清蓮是我命定的不幸，當然在我現在回眸審視的時候，它的不幸也僅僅體現在它的可能性而已———而當時的可能性幾乎為零。事實上世間大多初開的情竇注定只能是虛幻的美夢而已———無論從任何一個角度去看，但它的幼稚一點也不影響它的美好。

畢竟是被一個異性的初始吸引啊———要是用現在的眼光來評判的話，除了長相她沒有任何東西值得我相思的地方，就算長相也未必有多少靠得住。但對一個少年而言被異性吸引是不需要多少理由的，唯一重要的是：他的春心終于萌動，這是一種本能的力量，是無可非議的。

清蓮比我低一年級，我初二的時候，她初一。當時初中只有兩年，所以我們同校的時間并不長，事實上全部加起來也沒有見過幾面，更不用說有過什么交往了，但我實實在在地暗戀了她好幾年，這沒有什么見不得人的，我要是不說根本沒有任何人知道，就算我現在說了也很少會有人相信。距離產生美，相思也只能在夢中。

在我回想這段往事的時候，我有時也會作些無聊的想象，要是當時真的有機會的話，那又會是怎樣的一種情景呢?這個問題像是一堵不可逾越的墻，我的想象在它的面前顯得那樣的軟弱無力，根本無法前進一步。不過這樣也好，可以使我省去許多筆墨，安安心心地作些簡單之極的真實敘述，作為我對青子的那種特別心境的側面描寫，它是必不可少的，因為只有青子給我的感覺跟清蓮給我的感覺相仿佛：情竇初開的眩暈。

清蓮離我家的距離不會超過200米，中間只隔著一條小河及兩岸的農田，但我們卻是屬于兩個完全不同世界的人：她是鎮上的人，是城鎮戶口吃商品糧的。鎮上的人絕大多數也跟我們一樣是地地道道的農民而且他們中的很多是外來戶，所以田地山林遠比我們這些大戶人家的后代來得少，而我不用說只是一個普通農民的兒子，在那個時代戶口就是一切，就它的不可逾越來說跟封建時代的等級制沒什么兩樣，無論我有多么優秀，只要我喜歡上清蓮這樣的人那我就是癩蛤蟆想吃天鵝肉。這是體制的力量，跟人性的丑美并無多少聯系，這也是我一直把這個秘密埋在心中的唯一原因。

清蓮的漂亮是公認的，在方圓幾里內她可是大名鼎鼎的，在當時美還沒有成為商品，但它一樣能在民間頑強地存在著。歲月已經完全模糊了她在我頭腦中的形象，健美、嫻靜、質樸，這是留在我腦海中的僅有概念。我不知道當時自己為什么會陷得那么深，事實上她的長相并沒有使我一見鐘情，這跟青子給我的第一印象完全不同，我想一定是寧靜簡樸的時代與自閉專注的年齡的疊加作用放大了清蓮在我心中的印象。

她向我走來，從那條學校高墻下的幽深小巷。我去學校她去家里，她靠菜園子籬笆的一側我挨高墻的一側。她在陽光的照耀下，我在陰影的籠罩下。她隨時可以跨過籬笆逃離路面———如果需要的話，而我注定只能直線前行。我瞄了她一眼，心跳不知是否加快，雖然她只低著頭連眼簾都不曾抬起來一下。她為什么會臉露憂郁之色呢?就像戴望舒筆下那個丁香般憂郁的女子一樣。我相信她壓根兒不知道我這個人，更不用說我的心思了。這是在秋天的一個午后抑或是初春的早晨，我根本無法記起。這是一次真實的路遇抑或只是一場夢，我也無法分辨，反正它是我腦海里經常出現的一種場景。

我與她也有過幾次近距離的接觸，但都不如上述的那次意義深遠。

我在有星有風的盛夏，在露天電影場的人群里見到過她，也許她感受到了我目光的灼熱像受驚的小兔一樣倉惶逃遁，以后我也在同一個操場上尋覓過她，但不再有她的蹤影。有一次我在教室里上課的時候，看到她跨過門檻的時候重重地摔了一跤，我想她一定很疼，非常想能扶她一把。

真正我可以伸出援助之手是在我離開那所學校后的第一個春天，她獨自一人在田野里挖胡蔥，我和村里的一個小伙伴也在田野里游蕩。他是個出了名的小霸王，除了我誰都不服。我不知道他與她之間有什么矛盾———他們是同班同學，他年齡跟我一樣，因為成績太差留了一級。他不分青紅皂白上去就抓住她的頭發把她的頭按在地上一頓暴打，她頭發零亂，漂亮的臉上沾滿泥土和血水，可她沒有流淚也沒有吭聲，完全一副不屈的樣子。我到現在都不完全明白，當時我為什么不出面制止，因為對我那只是舉手之勞。以后我沒有再見到過她，不，也許我說錯了，寫到這里我突然記起了一件事，此后有一年的冬天我從就讀的上海回家過年，在車站張貼的一張判決書上看到了她的相片。她犯的是流氓罪……她被判了8年！

這是我事先沒有想到要寫的事，但我既然毫無準備地寫了它，我本來還想說的那幾句就不必再說了，我的心情已被完全破壞。

……

還是讓我趕快回到青子的身邊吧!

漂浮，身體的重量消失；微醉，頭腦眩暈，我的心不再安心于它的居所，夢成了它遠飛的翅膀，向著青子的方向。這就是初始的性吸引的感覺。

空空蕩蕩，是描寫相思的最好字眼。我跟青子在一起的時間加起來還不到幾十個小時，現在她不在身邊，我的心里卻突然充滿了她的音容笑貌，這使我感到非常的不安———這些年來我已經習慣了安定的生活，雖然在事業上我也打拼過，但我的情感世界卻是非常的穩定———在看到青子之前。

第一眼看到青子，我就有種預感：我跟她之間也許會發生點什么。

得不到她，我就會死。

得不到她，我就得去流浪。

但要得到她，我就得把自己置身于一個完全陌生的世界。

我得到遙遠的北方去過年，我的妻子有好幾年沒有回娘家了，我們的兒子跟她姨媽已經先走了一步。為此，節前我得先回一趟老家，看看我的父母，順便給老人家帶點現成的年貨去。

行前我給家里打了一個電話，但跟青子沒打。

我家的飯局還在繼續，當然只是喝酒和閑聊而已。父母年事已高，他們那一代人沒有“持久戰”的習慣早已退出了酒席，嫂子和侄子的情況也是大同小異，只有哥哥和村里幾個飯后來串門的男人陪我喝酒，我和他們雖然談不上有什么特別興趣的話題，但聽聽他們說話或回答一些他們的提問對我也是一件親切愉快的事。但時間一長我的心便開始不安起來———青子知道我今天回來嗎?她會來看我嗎?憑我的判斷，我的媽媽或我的哥哥是會告訴她的，有好幾次我都想拿起手機打電話給她了，但最后還是忍住了，心想還是再等等吧!實在不行明天還有機會呢。

誰知她真的來了。

青子到我家的時候，已經晚上7點多了，天飄著大雪，雪花落在青子的蓬松的頭發和羽絨服上，使她顯得別有一番風韻。可惜那美麗的雪花在室內紅紅爐火的烘烤下，很快就不見了蹤影。

“晚飯吃了沒有?”我一邊招呼她入席一邊問。

“吃了。”

“為什么不過來吃呢？”

“有點事情，現在過來也一樣嘛。”青子笑瞇瞇地回答我的問話時露出了潔白的牙齒。

“喝什么酒?”我接著問。

“不喝了，肚子飽著呢。”

“來杯黃酒吧!暖暖身子。”

村里的幾位應該跟青子不熟，但在農村里一切都比較隨便，而且他們也根本不會多想，青子一來，他們反倒多了一些話題。我雖然希望他們不要拖得太久，但有青子坐在旁邊我的心也就安定了。

吃到一半，青子的肚子痛了起來，說要回去。我說我開車送你去醫院看看。

車子停在醫院門前的操場上，有一小段路要走。下臺階的時候我攙著青子的胳膊，但到平地里我又松開了手。我說有問題嗎?她說還行。

醫生為她開了藥，我們一起往回走。

我發動汽車但欲開又止。車窗玻璃上結滿了雪花和霧氣，我的心開始劇烈地跳動起來，寒意從里到外浸透了我的全身。

“我很想你。”我的話一出口，渾身上下便開始顫栗不止。我一手托著低垂的額頭，一手想去扶她的肩膀，青子一言不發地將她的身子朝窗邊躲。

“我冷死了，摸摸我的額頭。”顫栗越來越厲害，我的后頸完全發硬了。

青子像沒有聽到我的話似的，只是像一頭受驚的小獸，低頭躲在窗邊的一角。

我不再說話，任由顫栗抵御這透骨的寒冷。

我不知道過了多久，才感到有一絲熱量的回歸。

我重新發動車，路上不再有一句話，也不再有任何思維。

在通往青子住處的黑暗的樓道里，我攙扶著青子的胳膊，想到今生也許將永遠的失去她了，一股莫名的傷感充斥我的胸膛，我一把抱住她，把她抵在墻上，并將自己的頭深深地埋在她的頸脖發叢之間。我吻她的頸，我吻她的耳垂，我吻她的臉頰，我吻她的唇。她的嘴真寬啊，它可以毫不費力地包容我的嘴。我拼命地尋找她的舌頭，可她總不愿讓我碰著。

“我可以為你去死。”這是我說的唯一一句話。

不知過了多長時間，青子輕輕地說：“你該回去了。”

我依依不舍地離開了她，也離開了我的初戀……

【責編 李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