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五首

種 植

夜晚，我是一個蹩腳的農民

我把胡子種在了

三十三歲的下巴上

把回憶種植在點燃的煙草上

我把有限的時間種植在了

夜晚的煙灰缸里

偶爾，我把一些牢騷和委屈種植在門前的海

面上

把一場大雪種植在一張白紙上

把一些淚水

種植在一些玄密的文字里面

我把自己種進了虛空

種進星星離去后留下的孔洞里

寒冷總是緩慢地降臨

這是暗夜里的雪。這是高處的悲傷

帶給低處的傷害

一些水悄無聲息地滲入了事物的內部

黎明前，僅剩一圈透明的冰碴

在邊沿閃著冷光

原野上，一個人站著，頂著一層薄霜

一場風總是不知不覺地灌透他的身體

骨骺內的雪線，然后是，嘴唇的

西伯利亞

像稻草人，他還保留著眺望秋天的姿勢

他行走，身體僵硬不動

他張嘴，聲音迅速凍成冰塊，跌落在地

熱 愛

是一粒火種尋找一小堆柴禾的過程

是一小塊冰尋找寒冷的過程

是窗戶上兩個小雨點

相互追逐著滑過玻璃

是窗外，兩根藤蔓互相纏繞向上攀援的過程

是兩顆跳動的心臟逐漸找到共同的節奏的過

程

哦，親愛的

是兩個詞，我和你

被生活的語法，漫不經心地修飾的過程

除夕詠懷

還沒等到，電視里的紅男綠女

發出沒心沒肺的笑聲

爆竹已經按捺不住

清脆的聲響，能否震開

我們小小的裂隙

當我立于樓頂的陽臺

看見那么多虛幻、美麗的焰火

亮過盛大的星空———

這歡樂中溢出悲傷

總是讓人顫抖

又一年將盡，

是什么讓我們逐漸銹蝕，

像一口不再撞響的舊鐘

在其中，積下了厚厚的塵埃

而當年輪撬動 陳舊的傷口

又有什么從里面流出？

聽到鐘聲的人，如何才能

無動于衷

整夜，我耽于這有害的想象

而我作為基督徒的妻子，已經完成了新年的

晨禱

人生不等式

———歲末讀雷平陽詩歌有感

無法在二者之間尋找平衡。

三十三年的光陰，三分之二，我在寧夏南部

一個缺水的地區度過。剩下的時間，

交給了東部沿海的一個漁港小鎮。

毫不諱言，這潮濕的海地，

它用冬天的陰冷，夏天的悶熱，

以及永無休止的刮透身體的海風

帶給一個外鄉人，過多的傷害

它讓一些沙粒在我體內永久地居留下來，成

為我

有生之年難以治愈的隱痛

但我不得不愛它，我必須學會感恩

十一年了，我活在這里，娶漁家女子為妻。

而大海

又賜予我一個珍珠般的女兒。

這散發著腥咸氣味的遼闊灘涂，它就是我的

丈母娘。

我也無法不愛我的故土

盡管我曾無數次詛咒它的苦寒，一場黃風

從正月初一刮到大年三十。我惡狠狠地轉身。離開。

把它從一個確切的地理概念，變成抽象的詞

根

如今，這個詞根深埋于我

干旱的眼窩。它以淚腺作為源頭

淌成一條秘密的河流。

它水量細小但卻從未斷流。

過去它用母親、和一只母羊的奶水作為補給

現在，鄉愁成為它的另一條支流

十一年了。

十一年來我像一只笨重的甲蟲，沿著隴海線

來回爬行

把電信公司的光纜變成體內神經的延伸

十一年了。

女兒漸漸長成，雙親越來越老

再過十一年，我的體內是否能夠安放兩個故

鄉

一個水深，一個火熱。我會愛哪個

更多一些？

如果我離開，思念的天平會向哪一邊傾斜

———我永遠無法解開

這人生的簡單的不等式

這南與北 這潮濕與干旱的相互糾纏、撕扯

直至同樣耗盡我

卑微的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