尋物啟事：誰看到我丟在東莞的枕頭

口述/林華整理/南竹

2002年初秋，我懷揣著武漢一所大學經濟管理專業的畢業文憑來到了廣州，當所有的雄心壯志被現實擊得粉碎之后，我不得不依靠在東莞打工的表哥進了一家電視機廠，做了流水線上的一名工人。

電視機廠是一家臺資企業，四幢樓房是車間，中間圍著一個籃球場。籃球場是工廠里惟一可以活動的地方，心情不好的時候，我常常坐在那里發呆。我就這樣認識了張靈——一個來自貴州的長辮子女孩兒，她在工廠里打掃衛生。和張靈熟悉之后，她經常來找我，用一種很崇敬很欽佩的眼神看我。但是我對她很冷漠，話并不多——當時我的前程一片暗淡，在我最倒霉的時候，我怎么還會有心思考慮所謂的愛情，何況還是這么一個平庸的打工妹？

但是，人在寂寞時總是容易出事的。我開始喝悶酒。終于在一次醉酒之后，我將張靈按在了我的床上……2003年年初，我提出在工廠外面租房，張靈一點都沒有反對。

張靈開始為我們的小家張羅著。她偷偷從宿舍里把自己的被子和衣服抱出來；把熱水瓶裝進背包；趁著休息的時候，在工廠旁邊的夜市上買一些便宜的裝飾品……我常常無緣無故頭痛，張靈說是頭火太重，用藥菊花做的枕頭枕上一段時間就好了。于是工休的時候她就在東莞各個街道搜索中藥材店，買那種3元錢一兩的白菊花，湊夠十斤的時候，她把黏在一起的菊花朵掰開，給我做了一個漂亮的枕頭——這個枕頭，差不多花去了她半個月的工資和半個月的時間。

但是，張靈做這些并沒有讓我得到多少快樂，我們之間的交流仍然停留在她問我答，或者一起發呆的層面。我固執地認為，我們之間無話可說！

2004年7月，安裝電視機的時候，我一不小心把顯示屏弄掉了下來，被正好路過的臺灣主管胡偉看到了，他罵了一句：“豬啊！”8月，我接到通知，去一號樓開電梯，一個月300元錢！我憤怒至極，9月份，我憤然辭職。

那天，張靈回到家后，一句話都沒說，只是小心翼翼地做飯洗碗，然后緊緊貼著我的后背躺了下來。半夜的時候，我忍不住抱著她痛哭起來。

我聯系了之前的同學，希望如果有招工的機會，不要忘了我。但是兩個月過去了，并沒有人給我回話。10月，母親給我打來電話，她哭著說，父親的冠心病犯了，如果再不住院，恐怕來不及了……可我無能為力啊。

張靈的生活卻越來越好。有一天她告訴我，她被胡偉調到了車間工作，負責顯像管的質量檢修，有2000多元工資呢。張靈很高興，但是我卻感到非常蹊蹺：她連小學都沒有畢業，更沒有流水線工作經驗，廠里怎么會那么器重她？難道胡偉對她另有企圖？

幾天后，張靈下班后吞吞吐吐地告訴我，她想換個工廠，因為今天沒人的時候，胡偉偷偷摸她的屁股……我破天荒跟張靈說了很多話，我說人家大老板怎么會看中你一個打工妹呢？再說，這人不是摸過很多人的屁股嗎，這可能只是他表示親近的一種方式……張靈看了我一眼，不再說話。但是我卻一夜未眠，我知道我在乎的是她那2000元錢。她的收入已經成了我倆惟一的經濟來源。

2004年底，一個北京的同學給我打電話，說一家大型企業需要中層管理人員，我可以去參加考核。我欣喜若狂，當天讓張靈買了一只烤雞回來表示慶賀。我說張靈，我總算熬出頭了，你工休的時候幫我買張車票吧。張靈卻悶悶地問我：“你還會回來嗎？”我豪氣干云地說：“回來！等我混出個人樣，就開個小車讓你們看看！”

但是張靈一直沒有給我買票——她雖然買我需要的所有東西，卻從來沒有給過我現錢，所以我自己沒錢買票。在離考試還有五天的時間時，我終于忍不住問她，票買好了沒有。她只是低著頭擇菜，什么都不說。被我問得急了，她就抹著眼淚說：“你不會回來的，你不會回來的……”我罵她推她，她也不還手，只是絕望地說：“你不會回來的……”

這次是我惟一的機會，我是不能放過的，可是張靈，為什么在這個關頭要這么對我呢？我不能找表哥借錢，他會更加看不起我的；家里更是指望不上……我一時無措起來。

我絕沒有想到，在這個關口，我會再次遇到胡偉。

2005年1月12日，這個日子我是沒辦法忘記的。那天我從菜場回來，就看到胡偉那輛紅色的小車停在我們的出租屋門口。胡偉很簡單地說：“我聽說你要另謀出路，我可以給你10000元錢！”

我冷冷地問他：“你在打張靈的主意？”

胡偉說：“果然是大學生，夠機靈！不過你想想，你現在一貧如洗，完全靠一個娘們兒養活。一個大男人混到這份兒上是不是太慘了點兒？你想通了，就給我電話！”

我無力地坐在床上。我承認，我對他的提議一點都不反感，如果不是他的態度咄咄逼人，我甚至想跟他聊聊——張靈也許愿意就這么在她的出租屋里養著我，可是我不愿意！如果這樣，我就永遠不會再有體面的生活，不會得到我的父母和家人的尊重！當天晚上，我終于撥通了胡偉的電話……

我對張靈越來越粗暴，終于在她有一次把水灑到我手上的時候打了她一耳光；接下來，她下班的時候，把我和雜貨鋪的寡婦赤裸裸地堵在了床上……我至今難以忘記張靈當時的反應，她張大著嘴巴，絕望地望著我。按照胡偉的說法，我可以在這個時候離開了，他會來安慰受傷的張靈……于是我慢慢收拾我的東西，扔掉那只裝滿了白菊花的枕頭……

我帶著胡偉的一萬元錢來到了北京，把所有的精力都用在了事業上。從職員到經理，再到自己單獨創業，一步一個腳印。

我沒有再跟過別的女人，張靈那絕望的眼神一直游走在我的記憶里。繁華閱盡，見慣一些悲歡離合，我終于明白一個事實：這個世界上，除了張靈，不會再有人愿意與我同甘共苦。

我突然非常想念張靈。我安慰自己說，我只是懷念那只被丟掉了的枕頭，沒有它，我老是頭疼。于是2006年的秋天，我又一次來到了東莞。

我事先跟表哥聯系了，但是他一聽我提到張靈的名字就掛了電話。三天后，我開著車在電視機廠的門口攔著了他。我問他：“張靈去哪里了？”表哥晃著拳頭，鄙視地對我說：“賤種！”再不理我了。

我輾轉找到了張靈的老鄉阿云。阿云告訴我很多我沒有想到的事情。原來，張靈曾經有過我的孩子。在我離開的那天晚上，她也沒有讓胡偉得逞，一個月后，胡偉強行占有了張靈。后來，張靈在上班的時候流了很多血，人家說是流產了，從那時開始，她就不愛說話了，精神也漸漸不好，嘴巴里一直念叨著：“他不會再回來了，他不會再回來了……”后來就一聲不響地離開了，有人說她已經瘋了。

我一下跌坐在地上。什么，張靈瘋了？這是真的嗎？我掙扎著坐起來，捧起桌上的米飯，是咸的？米飯怎么是咸的呢？原來，不知道什么時候，飯碗里竟然浸滿了我的淚水。

我原以為我不愛張靈，最多，只是有一點喜歡而已。可是，今天我才發現，我錯得離譜。原來我一直覺得，因為愛我，她會抗拒胡偉，她會等我，她會一直等在這里的……一想起我用一萬元錢把她賣給了一個混蛋，我就恨不得抽自己兩個耳光。是的，表哥沒有說錯，我是賤種！

這以后，只要有人提起打工，我就會想起東莞。我讓人重新給我做過一個菊花枕頭，卻再也沒有睡安穩過。因為每當夜深人靜時，夜幕般厚重的屈辱感就會將我團團包圍，有一個聲音老在我耳邊問：“那個出賣愛情的是你嗎？是你嗎？”

在把生意做到南方后，我常常開著車在廣州和東莞的街頭逡巡，希望能看到張靈，能對她說一句“對不起，我愛你……”可是奇跡從來沒有出現過。

我終于明白，我在東莞丟失的，不僅僅是一只枕頭，而是我這輩子都無法找回來的寶貝——我的良心和愛情，全都丟了。我常常想，如果時間能夠倒流，如果那個男人再來找我，我愿意握著張靈的手不松開，我愿意……

責編/梅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