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品人物心靈 解讀昨日戰爭

《荷花淀》作為孫犁的代表作，為歷年的高語教材所選編，對它的教學探討可以說繁富之極。

筆者從教多年，一次次地研讀文本，看《孫犁文集》中有關資料，深感孫犁先生藝術手法之精。正如他自己所言，小說“刮來的是帶有荷花香味的風，于是情不自禁地感到新鮮”，“最主要的是獻身抗日的戰士們，看到我們的抗日根據地不斷擴大，群眾的抗日決心日益堅決，而婦女們的抗日情緒也如此令人鼓舞，因此就對這篇小說發生了喜愛的心”。的確，小說自始至終放射出英勇抗日的愛國主義精神，透露著高度的革命樂觀主義情懷。在主人公眼里，家鄉的景是美景，是值得喜愛的；家鄉的人是親人，都是追求進步，打鬼子保家衛國的；在他們的心里也自有一腔愛國熱情，一腔報國之志。因此在他們臉上，也始終洋溢著笑容，這笑是樂觀的笑，是開朗的笑，是喜悅的笑，是自豪的笑?，F筆者從笑入手來解讀作品，來品味笑中反映出的人物心靈，看孫犁大師又是怎樣靠此神來之筆幫助我們解讀昨日戰爭的。

全文出現帶笑字的地方有八處之多，一處與一處不一樣，一笑有一笑的內涵，當然一笑比一笑更精彩地展示了人物心靈。

先說第一處。文中寫道：“女人抬頭笑著問：‘今天怎么回來得這么晚?’站起來要去端飯?！边@里笑著問與不笑著問可就大不一樣。因為丈夫很晚才回來，此時正是抗戰時期，妻子的擔心可想而知，如果去掉笑著，可以設計出女人問的好多種語氣，平淡可以，著急也是應該的，責備埋怨也在情理之中。但笑著問，只能有關心，柔柔的聲音里我們聽出的只是問原因，而沒有絲毫怨恨之氣。并且這一笑著問與隨后的動作連接在一起，自然妥帖，充分體現出水生女人溫柔、賢慧、賢淑的中國農村婦女傳統的美德：水生女人深愛自己的丈夫。

在水生嫂的一再追問下，水生也從表情上有了回應，那就是：“水生笑了一下。”但隨后女人看出他笑得不像平常，追問：“怎么了，你?”水生的笑不像平常在哪里，很值得探究。接著水生小聲說：“明天我就到大部隊上去了?！贝藭r水生的表情并未消失，他應該是笑著小聲說。這笑中有神秘，有喜悅。自己能如愿以償參軍，心中高興，這正是我們抗戰勝利的力量，人人以打鬼子而自豪。當然這笑中還有一絲的擔心，要不然就不會不像平常了。他擔心什么呢?下文就有了答案：怕家人拖尾巴。這也是其他幾個人沒有回來的原因。

水生的擔心應該說還是很現實的，但擔心拖尾巴的事卻沒有發生。第二天，全莊的男女老少來送他。“水生對大家笑一笑，上船走了?！贝颂幦绻臑椤八鷮Υ蠹覔]一揮手，上船走了”會有何不同?自己輕輕地揮一揮手，告別岸上的鄉親，合情理呀，為什么非要寫笑一笑呢?這個笑里大有文章。有對親人的寬慰：我們沒事的，請放心，你們也多保重。更有對鄉親們的表現感到滿意。自己一人回來別人不回來就是怕家人拖尾巴，可事實上自己挨家挨戶做工作，短短的半宿時間全做通了，鄉親們給自己的親人捎去的都是些衣服，沒有一個捎口信讓家人回來的。在這笑里可以看出鄉親尤其是女人們的開明，他們識大局，明大義，通情達理，對親人理解和支持。這一笑，何其自然，內涵又何其豐富。

女人畢竟是女人，到底有些藕斷絲連，僅過了兩三天她們就結伴尋夫去了?？刹磺伤麄儭鞍胍估镒吡恕?。找了那么多理由，滿心歡喜地來看丈夫卻沒遇到?！皫讉€女人有點失望，也有些傷心，各人在心里罵著自己的狠心賊?！比绻麑O犁不再接下去寫“可是青年人永遠朝著愉快的事情想……不久，她們就又說笑起來了”，而是直接寫她們的對話，那肯定是別有滋味。好在孫犁讓她們“說笑起來”說這些話，這樣埋怨責怪的味道就大大減弱，從中透露出的卻是一種自豪感：看自己的男人多積極呀。這是對丈夫的夸贊和表揚，與前邊的明大義相吻合。

用說笑的心態來看周圍的景物，是多么富有詩情畫意。“她們輕輕劃著船，船兩旁的水，嘩，嘩，嘩”，因為心情樂觀，動作自然舒緩。“順手從水里撈上一棵菱角來……順手又丟到水里去。那棵菱角就又安安穩穩浮在水面上生長去了?！边€是心情樂觀，她們眼中的菱角好像很懂事似地浮在水面上生長，多么祥和、寧謐的環境氛圍，多么美麗的水鄉景色，這一切都是快樂人眼中的美景。再聯系到小說開頭的美景描寫，你會想到這兒的景美，人更美。景美是因為人眼中的景美，人美是因為人的心靈美，心靈美是因為人們心情舒暢，情緒高漲，不低沉，不沮喪。在這里沒有戰爭風云的硝煙，沒有戰爭創傷的痛苦，有的反而是曠達的情懷，歡喜的笑聲，樂觀的心情。

的確，即使在“響起一排槍”聲的戰斗中，這些女人也沒有絲毫的慌亂與害怕，反而在水中尋找自己的丈夫的臉。雖然沒有笑聲，但我們分明聽到了笑聲——找到自己的丈夫后驚喜的聲音。多么浪漫，多么溫馨，又是多么富有生活氣息。只有勇敢樂觀的自洋淀人民才能這樣，只有永不屈服的中國人民才能這樣，他們的臉上即使在驚心動魄的戰斗中也始終掛著笑意!

談笑間檣櫓灰飛煙滅，“一切都沉下去了”。戰斗結束了，戰士們歡笑著打撈戰利品，小隊長的一句玩笑話讓我們知道了戰斗的勝利也有這些婦女們的功勞。值得尋味的是小隊長絲毫沒有因為這些女人們的貿然出現而發火，反而開玩笑夸獎她們，多么富于人情味!

打掃完戰場，夫妻們分開，婦女們趕緊回家，“一個個像落水雞似的”。你讀后會認為這些女人是多么尷尬，多么狼狽。其實不然，她們“又說笑起來”。這一次說笑卻又大不比先前，說笑中，剛剛經歷的危險的戰斗被她們輕描淡寫；她們說笑的話語中更有一種不服輸的心理，透出一股勇敢豪邁的英雄之氣：“打仗有什么出奇?只要你不著慌，誰還不會趴在那里放槍呀!”“打沉了，我也會鳧水撈東西……再深點我也不怕!”“水生嫂，回去我們也成立隊伍?！薄罢l比誰落后多少呢!”七嘴八舌、談笑風生中一支英姿颯爽的隊伍成立了。真的，她們真的在這一年的秋季，學會了射擊，冬天在冰船上來回警戒，當敵人“圍剿”大葦塘時，她們配合子弟兵作戰。她們真的在笑聲中成長為戰士。

總觀這篇小說，孫犁大師給我們精心設計的幾處笑語，展示的是白洋淀人民特別是婦女們美好的心靈，她們由最初的溫柔賢慧到支持丈夫打鬼子，再到夸丈夫、羨慕丈夫，到最后成立隊伍，與丈夫比高低，完成了質的飛躍，完成了成長的歷程。所有的這些變化都在笑聲中進行，讀來讓人感到親切，感到鮮活。她們爽朗的笑聲就在我們的耳邊響起，她們美好的心靈也自然在我們眼前突現。這笑聲是樂觀，是豪邁，是自信，是力量。正如孫犁所言：“她們在抗日戰爭年代，所表現的識大體、樂觀主義以及獻身精神，使我衷心敬佩到五體投地的程度?！?/p>

最后筆者口占一首《清平樂》以饗讀者：

清平樂 荷花淀

月明風淡，望斷荷花淀。荷花香里說抗戰，聽取笑聲一片。

昔時家庭婦女，今日淀上逞威。打擊日本強盜，巾幗不讓須眉。

(作者單位：濟寧師專附屬高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