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這個人不是當官的料,我官運最亨通的時候,就是當兵的時候當過兩年班長,手底下管著十來號人。
與妻結婚后,我們過上了兩人世界的生活,在這個小家里,妻子就成了我的領導,她這個領導當得還算順心。“哎,米沒有了,”“哎,煤也用完了”。她翹著二郎腿發號施令,我不折不扣地執行。后來一加一等于三,隊伍擴大了,女兒上幼兒園要送,她這位領導不得不既要動口又要動手,每天忙得像高速旋轉的陀螺。
終于有一天,她要“讓賢”于我,“當家理事,還是大老爺們的事情,還是你來干吧,我來當你的副手。”我說,“不行,不行,我沒有你那個才能。再說了,凡是當官的都是只能上,不能下,我為民為慣了,沒有落差感,還是你來干,我唯你馬首是瞻還不行嗎?”她說,“要我繼續干也行,不過,你一天要洗三次碗,半個月買一次米和面,一個月買一次煤。”“是,領導!”我拍著胸脯說。
她給我布置的這三個任務,我開始的時候完成得很好,時間一長就懈怠了,米面常常是剩下最后一斤才去買,煤要燒到剩下最后一塊才去拉,油要干到瓶底才想起去買。有幾回,甚至到了做飯的時候才發現沒有了米,我這才提著口袋到農貿市場去買。遇到陰天下雨,沒有煤燒,只得到左鄰右舍去借。
有一天她終于發火了,“跟你在一起過日子,算是倒了八輩子霉,人都被你丟盡了,哪有靠借人家的煤來過日子的,你要是再這樣下去,我就撂挑子了。”
任她吐沫橫飛,河東獅吼,聲震如雷,我仍然巋然不動。他數落得多了,我就油嘴滑舌起來,“當領導的也要關心為民的辛苦,我最近不是忙嗎,又要上班,又要寫作賺稿費,還要處理其他一些事情,就是真的洗碗機也有出故障的時候,關公過五關斬六將,也還有走麥城的時候。”這時候,她會在我的鼻子上擰一下,然后邊嘮叨,邊把碗刷得干干凈凈。
她常常抱怨我,“沒結婚的時候,你說眾里尋我千百度,結婚之后,你卻說,之所以和我結婚,是不忍心我走到老姑娘的行列,不能不見死不救;談戀愛那一階段,我說家庭里面要平等,你緊握我的手,說得叫人心疼,千斤重擔,每人五百斤,而事實上在家務方面,我們從來就沒有平等過”。妻在說這些的時候,眼淚汪汪的。
這些年來,也確實難為她了。女兒剛生下來的兩個月奶不多,每天晚上女兒哭得令人煩心,全靠她用奶粉喂。每當我出差,接送孩子去幼兒園就成了她的活。遇到陰天下雨,自行車不能騎,她就背著女兒,手中撐著一把傘,那形象確實很偉岸。
有一年初春的一天晚上,我從外地出差剛回來,大概是孩子生病太難為她的原因,她先是對我鬼哭狼嚎一陣子,然后,一個箭步沖出門外,我隨腳跟了出去,借著星光,我看她走走停停,不斷地回頭張望,看見一個黑影在不屈不撓地跟著她,她便知道是我,無比堅定地說,“別跟著我,我是不會回去的。”我沒有吭聲,最后,她走了好遠,蹲在小橋頭嚶嚶地哭。我悄悄地走上前去,給她披上大衣,系好圍巾,她默默地接受著這一切。“以后晚上散步一定要叫上我,領導的安全重要呀”。我又油嘴開了。“曾被買糖君子賺,至今不信口甜人,你說八個一樣,這回俺也不當領導了。”她故意用讓我寒心至盡的話說:“不但不當領導,而且要和你分手。”我用力扳過她的肩頭,說“領導不能脫離群眾,群眾不能沒有領導,群眾有錯誤,領導怎么批評都行,但是不能提分手的事情。”她終于忍不住笑了,把頭偎在我的胸前。
我們倆婚后第一次肩并肩、手挽手地走回家去。到家一看,孩子已經睡著了,在床上橫躺著,好叫人心疼。
哎!家就是這樣令人無奈和耐人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