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鄉下孩子的眼里, 田野不僅是個天然的動物園,更是一個偌大的果園。可不是嗎! 那里一年四季都有各種各樣誘人的瓜果菜豆, 而且絕對地時鮮和綠色。那些或甜或酸, 或澀或苦的味道, 通過舌尖的味蕾, 連接起所有鄉下孩子記憶里的快樂和甜蜜生活。
春天, 萬物復蘇, 幾場春雨后, 河灘近水的地方, 就露出了一根根細細直直的蘆篙莖稈, 葦芽冒出時, 蘆篙已是綠茵茵的一片。遠遠地看, 水上漂著一層薄霧似的。掐一把回家, 急火熱油里翻幾個身, 放點臭干子, 淋幾滴香油, 那清爽的滋味有些嬌弱, 又有些羞澀, 如同它脆嫩的身子骨, 令人回味。敢情這是春天的味道啊!香椿冒出了青青的芽尖, 馬蘭也從地里探出了頭。
還有那些許許多多叫不出名字的野菜, 也悄悄地獻身在溝頭坡地, 渠邊河岸, 它們短暫的一生中只有這個季節才招惹人的注意。采回家用開水一焯, 撒些鹽末和蒜泥, 滴上幾滴麻油, 那香味! 嘖嘖, 小孩子偷吃的話, 不被爺爺打上一筷子才怪!
青蠶豆要到初夏才有得吃, 但一開春, 鄉下孩子的肚子里就清湯寡水的, 總是不合時宜地咕咕叫, 好像里面藏著一群待哺的小豬仔, 頑劣的天性常常讓一些壞主意早早地啟程。蠶豆開花時, 都會睜開一只只撲閃閃的黑眼睛, 搖曳在春風里, 一眨一眨的, 但這并不妨礙鄉下孩子幾個星期后打它的壞主意。等到豆莢稍微顯露出一點飽滿的樣子時, 這些野孩子們在放學路上便不安分起來。你推我搡, 打打鬧鬧中, 常常故意摔倒進溝邊的蠶豆叢中, 瞅準了位置, 順勢摘下一把豆莢, 中指和無名指夾住一用力, 幾枚青嫩的豆粒就躺在手心里, 沒等得及瞅上一眼, 就掉進了嘴巴里。清咧的氣味彌散在口鼻之間, 這氣息有著和田野泥土一樣的質地,只是年輕的嘴巴是品咂不出的。
桑椹長在樹上, 紅紅的, 紫黑的, 汁液甜甜酸酸。得爬上樹去, 騎在枝杈間, 吃一顆, 摘一顆, 妙不可言。那些掉在地上的, 吃不得, 熟過了頭, 爛了, 味道也有些苦。倒是可以掃到河里去喂魚, 當然穿到魚鉤上, 也是可以用來釣魚的。
或許從第一聲蟬鳴開始, 夏天就到了。這是田野一年中出產最為豐盛的季節。那些地上跑的, 天上飛的, 水里游的, 樹上長的#8943;#8943;無一不進入孩子的視野和饞欲中。田里有香瓜、西瓜, 偶爾幾次偷雞摸狗, 老師和家長也不會興師動眾的; 水里有魚蝦蟹鱉, 支起魚竿, 放下篾籠, 可釣可捕; 天上飛著鳥兒, 不怕, 有彈弓呢; 還有樹上, 不僅結著桃子、李子、枇杷等果實, 還藏著知了呢。手巧的可以用麥秸稈編個籠子, 綁在長竹竿的尖頭上去罩知了。笨人也有笨辦法, 偷偷地在家里挖半瓢面粉, 用水和了, 捏在手里放水中使勁洗, 洗到最后剩一團面筋, 撈上來纏竹竿上, 用來粘知了的翅膀。掐掉屁股和頭, 剪去翅膀和爪子, 只剩中間一段, 用面拖了放油里一炸, 偷懶的就直接放灶膛里一烤, 剝開外面的殼, 肉香就飄散了開來, 三下兩下就吞下肚去, 數量不會多, 但足以慰藉一下饑腸。
秋天, 那就更熱鬧啦。柿子總是迫不及待地把一盞盞紅燈籠掛在枝頭; 枸杞還有點羞澀, 隱隱約約地閃現在尚未掉盡的枝葉后面; 菱角要坐在木盆里去摘, 嫩的生吃, 清甜微澀, 老的得燒熟了, 又糯又香; 還有田里的山芋, 早已把土拱裂開一道道縫, 手勁大的, 插進去一掰, 能把整個山芋露出來, 河邊洗洗就能生吃#8943;#8943;黃豆的莢子也開始泛黃了, 饞嘴的孩子們又閑不住了, 放學后, 偷偷地拔下幾棵, 揪一把茅草蓋上, 用火著了, 待火一熄, 就可以吃半生不熟的毛豆子了。所以, 只要一見到田野里升起一股可疑的煙霧, 大人們準知道誰家孩子又在“燒毛豆莢”了, 少不了大聲地叫罵幾句, 卻不去追打。孩子們也知道大人的脾氣, 自可以從容地抓上幾棵豆稈, 邊走邊摘吃。
冬天來了, 風呼呼的, 田野里一片凄清。天這么冷,那就躲在家里吧, 不出去了也有東西吃: 取暖的火盆里丟幾顆蠶豆、黃豆, 一會兒只聽“撲”的一聲, 筷子夾起來就可以吃了, 稱為“放屁豆”。晚上做飯, 丟只山芋在灶膛里, 吃炕山芋, 不要太香噢#8943;#8943;嘴饞的人冬天也有口福呢。香味彌散在唇齒間, 也飄蕩在屋子里, 只有窗外的田野寂靜無語, 生產了一年, 也該歇歇了。田野, 可食的田野, 不僅活在鄉下孩子的記憶里,更活在鄉下孩子的舌尖和味蕾上。憑借著那些酸酸甜甜的味道, 所有的鄉下孩子都能找到一條回家的路。
江蘇省揚州市吳錫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