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臥桃花庵

我提著一大壺酒走進(jìn)桃花塢。酒是塢口菜頭的小酒肆里賒的，今天我去的時候，菜頭還跟我開玩笑：

“解元，現(xiàn)如今街上流行的春宮畫，都說是你畫的，你要賒酒，好壞也給我畫一幅呀。”菜頭老婆狠狠瞪他。我微微笑：“這事兒也算我的？要真是我畫的，美人的衣服該穿得多點，眼睛里的愛戀也該更熱烈些。”

名人總不免是非多。前一陣兒，蘇州城里一個大戶人家的使女大了肚子，主人一搜，搜出了一札署著唐寅名字的情書。主人家?guī)е淮髱妥尤松咸一ㄢ謫栕铮蝾^的，翻來覆去一句話：

“誰不知道你唐伯虎是江南第一流氓？”

我糾正他：“江南第一風(fēng)流才子。”

我才不在乎是哪個懷春少年假借我的名字泡妞呢，相反，那種頑皮放浪還挺對我的脾胃。我假意又搖頭又跺腳，讓他們把那使女帶來我瞧瞧：

“那條街上我相好的好幾個呢，誰知道你們說的是哪一位？”

這時候九娘來到前廳里，拿起那書信看了，溫和有禮地跟打頭的說話：

“您瞧，這筆跡稚嫩得很，雖然是仿趙孟頫，明顯才兩三年的功夫，又滑又艷。我們家唐寅早不寫這一路的了，您比照市里現(xiàn)在賣的唐寅字畫——”怕對方聽不明白，九娘往形象里比劃，“——都比這信上的字粗一大圈兒。”

信不信的，這些人到底也沒有轍，鬧一陣走了，倒是九娘，好兩天對我淡淡的。

“咳！你不會也以為是真的吧。”我逗她。

九娘還是不理我，等我急了，她冷冷甩過來一句：“不怪人妒忌陷害你。”

短短幾個字，好像掐住了我的七寸，我臉上的笑容掛不住了，潛藏在心底深處的痛苦也翻涌上來，一陣陣冒著泡沫。

我有些怕九娘，因她看穿了風(fēng)流才子浮名下真正的我。

九娘不讓我喝酒：“好好注意身體吧，瞧你夜里咳得那樣。”我也知道自己的肺病挺厲害。不想讓她擔(dān)心，提著酒，我不進(jìn)桃花庵。

秋意已深，在春天里顯得明媚的桃花塢，此刻是另一番氣象。低矮的泥墻環(huán)簇著桃花庵。這里，是我的醉鄉(xiāng)。

我坐在了泥墻下。

打開酒壺的蓋子，濃香撲面。桃花塢清酒。看來平常，一到肺腑間，恣情縱性的火焰就到處流竄。在它的作用下，人生濃烈了，眼前的景物濃烈了，落日也仿佛墜入激情中，自殺般地燃燒著。

是啊，放縱而濃烈。這是我喜歡的感受。

在桃花塢，在酒的作用下，我追隨著這種稍縱即逝的快感。

惟其短暫，倍覺珍貴。

對自然景物，我異常敏銳。微微起伏的山坡，連片的枯草蘆葦，桃花湖微微起皺的水面，在落日的映襯下那樣美麗。不覺中，山坡后面由帽而衣再到袍，出現(xiàn)一位翩翩的灰衣人，他漸行漸近，朝桃花庵方向而來。因為他，眼前的景色更顯疏朗，成為沈周和文徵明他們畫的那類元人味道的文人畫——一湖兩岸，波紋不興，無限的開闊與平和。灰衣人，像這類畫中的文人高士，雖然微小，卻主宰著整個時空的精神。

秋風(fēng)吹著他，一種和諧之感徐徐散開。

“王寵！”我叫道。

我喜歡王寵，超乎尋常。九娘對我這點頗不以為然，她說我一見王寵，眼里就燒火似地發(fā)亮。

“王寵！你快坐下！咱們一起醉。”我拉住他。不知何時，我的發(fā)髻散開了，衣衫凌亂。

“瞧你！真像個老叫花子。”他拎一下整潔的袍角，也倚著墻根坐下。

“老叫花子又怎樣？真名士，自風(fēng)流。”我說。

“說得好！”王寵搶過酒壺，也浮一大白。

我喜歡的就是他這一點。譬如我的好朋友文徵明，常常一看到我，就微微皺眉。我自然知道他是良朋諍友，可他又總像燃燒時頭頂?shù)囊慌璞腥藪吲d。

“知道嗎王寵？年輕時我和張靈祝允明三人，扮成叫花子坐在雪地里唱蓮花落，然后拿討到的錢買了酒，到野廟里簇一堆火，圍坐著痛飲。我現(xiàn)在還記得張靈那張狂放浪的模樣，他說著‘此樂恨不令太白知’時，我和祝允明都笑翻了……”

那是人生幸福的瞬間，無憂無慮，自信又歡樂。很多曾經(jīng)以為是幸福的時刻，像我十六歲在蘇州考取秀才第一名、二十九歲在南京鄉(xiāng)試中解元——當(dāng)時是那樣的如沐春風(fēng)、志得意滿，可經(jīng)過歲月的滌蕩，不僅褪色，還顯出可笑與悲哀的一面。

“此樂恨不令太白知……”王寵口里念著，伸出一指，在空中急速地寫畫。

我看著他的手勢，又覺心中酣暢了——王寵用的是米芾的寫法。若他現(xiàn)在用的是毛筆，一定是八面出鋒、氣勢迅猛，落在紙上，不知會是多么地酣暢淋漓。

王寵是有名的書家。和他相熟以前，我雖然承認(rèn)他的字在江南算得上有一無二，可并不頂喜歡他那種路數(shù)——太秀逸。特別是他的楷書。話說字如其人，其實也如人生。年輕時，我也一心宗法趙孟頫——文士的最高趣味不就是秀逸空靈么？不獨書，繪畫也是一樣。

那次，在城里的聚會上，當(dāng)大家都看著我寫的字發(fā)愣時，文徵明勉強說了句：

“子畏太聰明，學(xué)什么像什么。”

我知道他不喜歡我字跡里顏真卿的影子。以“瘦金體”著稱的宋徽宗，趣味典雅華貴，他曾評價顏字“叉手叉腳如日舍翁”，這，在文士間也已經(jīng)成了定論。可是，顏字雖然厚，雖然拙，卻自有一種力量，經(jīng)常，在縱筆的時候，我會覺得現(xiàn)在流行、而我也曾醉心的趙字，像富麗多姿的牡丹，美則美矣，卻無法承載我心中的郁悶、苦痛和想掙脫的渴望。

聚會上都是蘇州的文人名士，除老朋友外，我對那些溫文蘊藉的名人們都沒留下什么印象。這種場合我非常不喜歡。喝酒說話都像狗戴上嘴罩，無法痛快。人們相互結(jié)交，彼此題字。之所以邀我，是因為我那“江南第一風(fēng)流才子”的聲名，像歌伎美童，可以給聚會增加點綴。而對我來說，這也是展示我新作的機會——仕進(jìn)之路斷絕后，我只能靠賣字畫為生。

那天的聚會特別沉悶。有人來向我訂畫，要求很明確：

“愛極您畫的《王蜀宮妓圖》了。大家都說畫里臉朝外的兩位是絕色美人，可我卻總想著背對著人、沒露真容的兩位——又不知是怎樣的天香國色！這回您給我畫一幅《八美圖》吧。千萬別水墨，就是工筆設(shè)色，越濃艷越好。八位美人全要正面臉兒。至于價格，咱們再商量……”

我早早就走了。文徵明還在里面應(yīng)酬：他不容易，也要靠賣字畫養(yǎng)一大家子人。

出了朱門高墻，剛走到深巷里，就有一個人叫著“唐先生”快步跟來。我見他眉目端秀，像個多情的，以為是有那類特殊愛好，不由冷冷說道：“春宮多少錢也不畫。”他聽了露出詫異的神色，定了定神說：

“誰要那個。求幅字。”

“趙體么？”我淡淡不起勁。

“不是。”他遲疑一下，開口道，“我倒是喜歡您仿米芾風(fēng)格的字，隨意用筆出鋒，好像快刀利斧。”

“哦？”

“我瞧過您的《西涼話舊圖》，上頭‘醉舞狂歌’的那首詩，字里聞得見酒味。”

我們從深巷中且走且聊，一直走到蘇州城西北面郊外的桃花塢。我隨口亂道，他心有靈犀。一路我們聊著書畫。他很懂行，更難得的是，有自由而通透的心性。要想達(dá)到藝術(shù)的最高境界，包容是第一步，然后尋找最契合自己的風(fēng)格——我頂煩學(xué)書法只學(xué)一路，學(xué)繪畫把院體和文人畫截然劃開。

“北派山水刀刻斧鑿，充滿力量，為什么就不能為我所用呢？”我說。

“您的刀刻斧鑿里又有濕氣。”他說。

在桃花塢口，九娘經(jīng)常批評我的那種沖動感涌上來了，我沖口問道：

“有兒子么？”

他也不覺得我怪，含笑說：“有。”

“習(xí)書畫么？”

“自小學(xué)習(xí)。”

“可是聰明解人的？”

“算得上聰明。”

我凝視他的雙眸，點著頭：“結(jié)個兒女親家吧，把我的小蟬嫁給你家。”

“意外之想。領(lǐng)了。”

那時節(jié)，桃花萬樹，明月中天。

“你是——”他轉(zhuǎn)身離去時我問。

夜涼中，微風(fēng)送答：“王寵——”

那之后沒多久，王寵帶著兒子到桃花庵下聘來了。聘禮不算貴重，但頗正式。在前廳明媚的春日光線中，王寵顯得那么豐神俊逸。我上前迎他，兩個人同時說話：

“我——”

“你——”

然后一齊笑。

他從懷里取出一個冊頁來：“那晚回家，心里只管靜不下來。于是臨了一冊《黃庭經(jīng)》，直臨到天亮。因為和我們訂交相連，所以這次也帶來送你。”

蠅頭小楷。文尾寫著雅宜子王寵，矜著幾方他的私印。

他的字雅麗中帶秀潤，令人有水平如鏡之感。

“你還說你不靜？再沒有比你更讓人沉靜的了。瞧我給你畫的小像——就是這個意思。”

我也拿出我的畫。畫里我想象王寵信步而來。長長的畫軸，只在下方三分之一處，畫上灰白長衫、飄飄灑灑的他。余處沒有山水，也沒有樹石，是大片大片的空白。

他細(xì)細(xì)看著：“原來還可以這樣留白。干凈。且更顯出悠遠(yuǎn)的意境來。”

畢竟是他，懂得我的心意。

正說話間，背后響起一個清亮又不耐的聲音：“小蟬呢？哪個是小蟬？”

我聞聲而看。王寵隨著我的視線，叫了聲“子陽”。那少年，眉目和膚色都是王寵的，只是氣質(zhì)中多了幾分倨傲——那是青春的傲氣。

小蟬早掩身在前廳花窗的木格間，一雙烏黑的眼睛，骨碌著，在王寵和少年的身上溜來溜去。

“小蟬！不敢出來？怕我看不上你么？”少年也搜尋著。

“我看你這是在給自己壯膽！”小蟬跳出來嬌脆地嚷道。

俏麗聰穎的小蟬。年少桀驁的子陽。他倆像好斗的小獸，在廳前的院子里目光灼灼地對峙。

“父親強迫我來送聘禮，我可不愿意——我還沒愛上你！”少年說。

“那是最好不過了！我才不想被自大狂愛上——帶累得我也顯得可笑！“小蟬說。

兩人周旋打量，充滿好奇，也充滿挑釁。院中的花草和陽光，給人熱鬧之感，仿佛春天上午的寂靜中，另有一種說不出的充實和擁擠。

小兒小女。要開始探索愛與激情。

人生最輕俏的片段。單那畫面，就美麗得發(fā)光。

我看看王寵，又笑了。

九娘把我叫到蛺蝶齋——這里是我的書房。從窗前望出去，一叢叢的桃花燦若云霞，在花枝的縫隙中，隱隱是桃花湖湛藍(lán)澄澈的水面。

“你把小蟬許配給來的那男孩了？”九娘淡淡問我。

“對。王寵的兒子。”

“什么時候的事情？怎么我一點都不知道？”雖是連串的問句，九娘還是聲調(diào)平平的。

九娘。九娘。淡眉淡目。穩(wěn)重平和。不知為什么，她這么問著，我原來覺得美好自然的事，忽然顯得有點唐突輕率了。我心里也有了做錯事的內(nèi)疚，微弱地辯解道：

“王寵是懂得藝術(shù)的人。雖然還不熟，但我相信第一印象——”

第一印象。我自己說著也覺不自信。

我曾經(jīng)固執(zhí)地認(rèn)為，人和人之間有一種特殊的感應(yīng)。譬如我出生在蘇州城內(nèi)的吳趨里，自小就與文徵明熟悉。文徵明的父親文林也是蘇州有名的文士，總稱贊我聰明絕穎。贊完我，往往又會向文徵明投上嚴(yán)厲的一瞥。小時候的文徵明天資一般，但很用功，以勤補拙。我們倆還曾一起向我們蘇州文士圈的尊長、吳門畫派的開創(chuàng)者沈周學(xué)畫。在一起讀書習(xí)畫的時間很多，并且相互間也算得上友善親厚——誰能說出文徵明一個“不”字呢？他那樣正直，那樣穩(wěn)重，那樣珍視友情——但老實說，我和文徵明之間從未有過那種“感應(yīng)”。

十六歲，我參加秀才考試獲得第一以后，在蘇州城里一夜成名。世人看我年少俊秀，不由分說，就贈我風(fēng)流放蕩的聲名。

那時，人們以結(jié)交我為榮。

盛夏的一天，在虎丘山上的可中亭，富豪們邀請我們幾個少年文士飲酒游樂，正在談詩論文間，忽然亭邊一個衣衫襤褸、滿面泥垢的年輕乞丐說：

“要是酒好，作詩也不是什么難事！”

富豪中有一位是從北方而來的，聽了這話，嘆道：“連叫花子都有些出奇，難怪現(xiàn)在文藝最繁盛的地方會是蘇州！你既然這么說，酒只管喝，倒是做詩來聽聽！”

年輕乞丐一飲再飲，漸漸露出醉態(tài)。富豪催他作詩，他卻仍然只顧喝酒，別的富豪不由說道：“乞丐的話不能當(dāng)真，算了算了，由他去。”那乞丐聽了哈哈笑：“詩最宜三分醉，此時已經(jīng)八分了，不能作。”

眾人一陣哄笑。偏偏北方來的富豪不肯放棄，追著乞丐問：“八分醉宜什么呢？你不妨試試。”

乞丐搖搖晃晃，走到亭子里：“最宜畫。”

他鋪紙?zhí)峁P，悠悠忽忽，環(huán)視周圍一圈道：“有誰配得上我的畫筆呢？”

就在這一刻，我和他的視線相遇了。在泥污后面，是一張棱角分明的瘦削臉龐。眼眸里精光四射，在我身上迅疾地掃過。奇異的感覺像酒一樣，形成一條燃燒的火線，飛過我周身的血液。

畫紙上出現(xiàn)了我的形象。用筆不多，卻有超凡脫俗的氣息。人們都驚呆了，眼睜睜看著那乞丐擲了筆，大笑著夾雜在一群叫花子間，袒胸露臂，唱著歌詞不辨的曲調(diào)離去。

好半天，亭子里的人才從驚愕中醒來。有一位少年文士跌腳笑道：“差點又被他騙了！什么乞丐！這不就是府學(xué)里的秀才張靈張夢晉么！”

“誰是張靈？”我急切地問。

“除了你唐寅，府學(xué)里最拽的就是張靈了！怎么？你們還不認(rèn)識？這家伙自比阮籍嵇康，論狂怪，整個蘇州城里怕是也沒有第二個！”

“奇遇呵奇遇。”北方富豪撫著畫紙，喜不自禁，“這回不虛此行，居然得到一張張靈畫唐寅像——”

都說張靈狂妄。就連沈周文林那樣愛惜人才的長輩，對他也不以為然。而張靈能詩會畫，人物畫更是有洗盡人間煙火的超然。他又不以此為意，隨畫隨棄，好像他擁有的才華太多，他寧可它們隨風(fēng)消散。

虎丘亭子里短短的那個對視，使我看到一個凡俗之外的世界。一個寂靜的、常人無法進(jìn)入，同時也是燦爛無比奇艷無比的世界。

他沒有朋友，獨行獨止。不像我，一到府學(xué)里，就和祝允明大說大笑。祝允明也是個有趣的人，好酒好色，不拘小節(jié)。有一回，我們倆拉著文徵明到酒樓的包廂里，假說要洗手，出來招呼兩個陪酒女孩進(jìn)去，然后把文徵明和女孩們關(guān)在里面。聽到包廂里女孩們嬌滴滴的“先生您貴庚？”“先生一起來飲幾杯吧”，我和祝允明笑得直頓腳。家在吳趨里、和我比鄰而居的都穆也在府學(xué)，我們也經(jīng)常在一處。都穆比我大，考上秀才也比我早。他是人群里不太起眼的那類人，不愛說話，處事小心，常帶著謙虛的微笑。生人和他說話，他就微微低頭，偶然抬眼，眼神也有些躲閃。我們在一起都隨便慣了，有時候，我和祝允明還會有意拿都穆來開涮：

“你看看你都穆。老實說你詩詞歌賦音樂繪畫也都算下過功夫。然而也只是下過功夫。怎么說呢？一方面吧，合規(guī)又合矩，另一方面吧，顯得又死又僵——”

“是啊是啊。”都穆點著頭。

“當(dāng)然了，你做八股文去考功名還是可以的。八股文就是為了拯救你這種用功又乏味的人——”

涮了都穆，我總是哈哈大笑，全不管他比我大，也不管他在其他同學(xué)面前是不是下不來臺——太熟悉了么。不用那些虛套。

每逢這時，都穆臉上就紅一陣白一陣，訕訕地。我以為他不會介意的，因為他總是對別人說：“唐寅是我最好的朋友。”

我們永遠(yuǎn)成群結(jié)隊，熱熱鬧鬧。那夏天里的一個黃昏，在我們府學(xué)大院外面的水池邊，一群秀才圍著起哄。

“快來看哪，快來看！”有人嚷著。

除了秀才們，街邊的一些閑人住家也聞聲來看熱鬧，有的女子近前了，又紅著臉退開到一邊，口里笑罵著“流氓”。

我和都穆剛從大院里出來，也走過去看。

黃昏落日下，濃密的垂柳覆蓋著翠綠的池水。幾只雪白的鵝悠閑地浮在池水上。浮萍荷葉飄動在池水中央。而站在石板邊淺水里的，是片縷不著的張靈。

“不像話！”有人說，“還是府學(xué)學(xué)生呢。天沒黑，又是在街邊，就這么赤精大條的！孔孟書念到哪里去了！”

“就是就是。”不少人跟著附和。

“天為衣地為褲，你們到我衣褲里來干嗎？”張靈傲然說著，向身上潑著水。

“真是個狂生——”

我看著張靈：落日把他的皮膚染成了金黃色。水珠串串，好像荷葉上的水珠一般，異常生動。圍聚的人那么多，或驚異或嘲笑，他卻充耳不聞，只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從他瘦削勻稱充滿自然之美的身姿里，我看到晉人在竹林中縱酒放杯、捫虱清談的那種狂誕。那是中國士人以學(xué)識、風(fēng)度、幻想而孕育的一種特殊審美。其來源和構(gòu)成是那樣復(fù)雜，而依據(jù)它呈現(xiàn)出的畫面卻是如此直觀、美麗。

張靈，他越過人叢看到了我，揚聲叫道：“唐寅！下來激水為戰(zhàn)！”

——我們還沒有相互交結(jié)過。

——如此他就邀請我，在眾目睽睽之下，和他一起進(jìn)行這樣驚世駭俗的游戲。

——滿城的人明日都會議論這件事——不，今晚就會。

——從此他們會妄下結(jié)論，說張靈輕狂而唐寅淫邪——

水花四濺。暑氣消散。不自覺的，我已經(jīng)走到池中。一瞬間，周圍的世俗世界好像都不見了，池水變得更深更遠(yuǎn)更遼闊，還帶著裊裊又蒙蒙的霧氣。我赤著身，和張靈在齊腰深的水中，嘩啦啦相互潑打著。四圍安靜，只有我倆的笑聲在回蕩。那笑聲，清脆，純凈，簡單快樂。我們的精神情感仿佛也在水花中碰撞交會。僅僅是這樣，相互間的了解和傾慕就勝過了數(shù)十年平淡相交的友誼。

那之后有一個時期，我的生活里似乎全是歡樂。有時候，我和張靈遍游蘇州和附近鄉(xiāng)野。帶著新奇感，我嘗試用他的眼光和趣味來觀察世界。有時候，叫上祝允明，我們?nèi)齻€，或是在城中醉飲，擊箸高歌，或是在河流湖汊邊齊人高的蘆葦中，腳踏淤泥爛草而行。

張靈對我的影響既深又淺。說深，是因為與他相交的時候，我常忘記自己是何人，又將何去何從，似乎肉體凡胎已經(jīng)消失，我已變成一種純粹的精神。他那種真正的灑脫放浪也讓我終生迷醉向往；而說淺，是因為在野廟痛飲的歡暢后，當(dāng)他熱烈地邀我立即動身，和他一起浪游天涯時，我沉默了。

有時喜有時悲。此時縱上歡樂的云端。彼時又沉入痛苦的水底。而變化就在一瞬間。這種感受，沒人能比我體會得更深刻。

就在張靈說了“此樂恨不能令太白知”、我和祝允明放聲而笑之后，他收住狂態(tài)，用一種我從未聽過的急切和熱烈的口氣說道：

“唐寅，我們一起走吧。真正去體會一下天地茫茫、不知所終的境界。”

張靈的臉龐近在眼前。我喜歡他眼中濃烈真摯的友情，也眷戀那種和他兩極相吸的磁力。只是，我聽不懂他的話。或是，我不想聽懂他那句話。

我倆一樣聰明銳利。幾秒鐘之內(nèi)，他熱切未消、我感動未了，而精神上親密回旋的感覺已經(jīng)停頓——有一種強大的力量又使我們分開了。

圍簇在野廟里火堆旁的張靈、我和祝允明三人，都是襤褸的叫花子打扮。火漸漸熄了，酒也喝完了，高昂熱烈的情緒像燃盡的火堆般救不回來了。酒力消散，身體在雪天的清晨中感到寒冷瑟縮。我們的樂李白終歸不會知道，而我們的痛苦他也一樣無法援手。

我們不說話。走到廟前的枯樹下分手時，也都一言不發(fā)。天空是青藍(lán)色的，細(xì)軟的江南之雪鋪灑遍地。張靈把酒壺和褡褳結(jié)在一起，搭在肩上。他伸出一只手在我的胳膊上按了一下。

走了。

他的腳印，從廟前荒野的雪地上鋪開去，越鋪越遠(yuǎn)，直至不見。

那以后，我關(guān)在吳趨里的家中，開始準(zhǔn)備鄉(xiāng)試。都穆差不多天天在我家里，和我一起做八股文。人們說，到底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自從張靈走了以后，唐寅改邪歸正了。張靈那種人也真叫“因狂而廢”——好好的一個秀才，不說認(rèn)真讀書考個功名，倒像個云游和尚似的，拔起腳就走了——這種人走了也好，省得帶壞府學(xué)其他學(xué)生。

文徵明父子也來看我。文林手拿我的功課愛不釋手：“原本以為唐寅長于詩詞歌賦那類雜學(xué)，不想聰明孩子一點即通，稍花點功夫，八股文居然也做得很出色了。咳，若是我兒子也如唐寅般聰穎——”

我、都穆、文徵明三個人，苦苦地鉆研著八股文。這是一個嚴(yán)肅、理性、規(guī)范、充滿束縛、因此有些乏味僵死的世界。它像個沉沉的鉛錘，垂在我那曾向往著與張靈一起飄蕩的精神上。

并不是我不能與張靈一起離開現(xiàn)實生活——父母妹妹都已經(jīng)去世，我孤身一人無所牽掛。只是——只是——

幼年時起，我父親就對我寄予厚望。夸贊聲充斥在我耳邊，我早習(xí)以為常。父親臨終時都是欣慰的。他看著我對床邊的親友鄰居們說：“此兒必成名。只是我看不到。”閉目前他握著我的手，微微用力。

也不單單是父親的期望。

也許是我的好強性格。也許，這就是一般人必然的心理。

看也好，體味也好，獲取也好。紅塵的溫柔與繁華，我還沒有縱情領(lǐng)略過。

我那時以為，有了非凡的才智，要獲取世俗的成功，該是一件很簡單的事。那樣的誘惑，在二十多歲的我來說，是無法抵御的。

要想獲得鄉(xiāng)試資格，首先得通過提學(xué)考試。我們的考官是一位名叫方志的監(jiān)察御史。就像他的名字一樣，這是個方方正正的人物，認(rèn)為凡事要以德為先。也許他是有德的，只是不見得有心胸。據(jù)說他討厭一切長于詩詞歌賦音樂繪畫的人，認(rèn)為這些人往往都會缺乏德行。不知這是否一種妒才嫉能的曲折表現(xiàn)。反正，根據(jù)他的這種邏輯，到了蘇州，我們還沒見面，他就宣布：像唐寅這樣放蕩無行的年輕人，哪怕再有才華，也沒有資格做官走仕途。

我沒有通過資格考試。這結(jié)果令滿城人議論驚嘆。幸虧方志只是短暫停留。他走后，還有一場補遺考，由我們蘇州的知府曹鳳主持。當(dāng)時文林也在江南為官，常與曹鳳往來。而當(dāng)曹鳳看到我在文家即興而作的詩文后，說了句“唐寅是龍門前的鯉魚，總要跳起來飛走的”。

他毫不猶豫，給了我去南京鄉(xiāng)試的資格。

那是明弘治十一年。我29歲。弘治十一年夏到次年春。我永遠(yuǎn)也無法忘記的經(jīng)歷。半年多，對旁人來說不過是平常的草木榮枯、節(jié)氣交替，而對于我，卻是坐了一趟急速的過山車。沖上去時狂喜，沖下來時驚懼。那半年，又好像是一滴嬌艷而致命的顏色，滴在我人生的畫紙上，慢慢地色澤褪了，卻化開去，滲透了整個畫面。

在南京，到處是鶯歌燕舞，到處是亭臺樓閣。比起蘇州的簡淡，這里稱得上是濃艷。三場考試之后，南京那些有頭有臉的人家到我們居住的會館來邀請了——誰都想早點結(jié)交鄉(xiāng)試的佼佼者。因為鄉(xiāng)試之后，我們很快就要到北京去參加會試。在我們這些人中，將產(chǎn)生日后的高官顯宦。“一定要請到唐寅！”主人們都是這樣吩咐送信使者的。

曾經(jīng)是帝都的南京，其氣勢非蘇州小城可比，令我興奮又好奇。這天傍晚，當(dāng)一個個邀約紛至沓來，考試之前一直勉強抑制住的躍躍欲試感，終于噴灑出來了。“文徵明，我們就去看看吧。出來總要見識見識。風(fēng)土民俗，人情世故，這也是人生的景觀呀。”我說。

我和文徵明、都穆三個人是一同到南京參加考試的，住在會館的同一個房間中。見我換衣服，都穆也站起身，同時探尋地看著文徵明。

“鄉(xiāng)試發(fā)榜就在明天，我們還是別太招搖了。況且，南京不比蘇州，我們?nèi)松夭皇欤悴磺鍫顩r，更應(yīng)該謹(jǐn)慎小心。”文徵明說。

“小心什么呀，文徵明。不就是喝酒吃飯嘛。你看看這些請柬，都是今晚的。”我指指桌上一沓請柬，然后又搖搖手上金色的一張，“王通侯——這時南京最顯赫的貴族世家呵。我們就去看看吧。”

“子畏，”文徵明遲疑道，“還是推辭了吧。”

“有酒就喝，有戲就看！”我急了，“你不去我們?nèi)ァＷ撸《寄拢　?/p>

文徵明的臉漸漸沉了。我最不愛看他這樣，尤其是不愛聽他緊接著會說出的辯駁不倒的沉沉道理——我們相互太了解了。

“走呀都穆。”我說。

門前停著華麗的馬車。仆從恭敬地等待著。我稍待片刻，后面，都穆一溜小跑跟上來了。我們穿過繁華的街巷。雖然已經(jīng)夜幕四合，街上仍人流熙攘。馬車駛?cè)胍粋€深巷中，朱門大開，燈火通明——這里就是通侯府。

侯門內(nèi)深邃而富有氣勢。白天，這里一定是壯觀的，而在夏天的夜晚，彩燈笑語中，卻有華麗妖嬈而又神秘的韻味。通侯是一位氣宇軒昂、衣飾華貴的長者，舉手投足間，既有王侯特有的尊顯，又有一種禮賢下士的平易。在蘇州，我從未見過這樣的人物。宴飲的華堂異常高敞。訓(xùn)練有素的仆從們帶領(lǐng)賓客入席，呈上美味珍饈。富麗的古玩和典雅的書畫滿目皆是。這里，奇花異草像河流連成一片，而酒壺中的佳釀泉水般流淌著。

一切都讓人目不暇接。還沒坐定，通侯排開滿屋賓客，直向我走來：

“唐寅！唐寅！都說你是江南奇士，不料卻如此年輕！來來來，坐到我這邊！”

在通侯身邊重要的座位上，坐著一些氣度不凡的官員。我想自己不過是一介布衣，應(yīng)該推卻一下。可是，通侯的那種不由分說，還有他的豪爽好客，加上華堂中熱烈歡鬧的氣氛，都催動了我的情緒，讓我未飲而先快。

我欣然入座。通侯指著他身旁一位文秀瘦弱的官員說：“唐寅，你認(rèn)識他么？他就是京里來的、今年應(yīng)天府鄉(xiāng)試的主考官梁儲！”我起身向這位官員行了個禮。而這位梁大人，聽了我的名字，也注意地向我打量。

“開席吧。”通候擺擺手。

白晝般的燈火照射著華堂的泥金地，反射出金碧輝煌的光芒。在令人目眩的奢華中，所有的人都顯得那么幸福，那么滿足。置身其間，我體會到宴飲縱歡的魅力——一種人們口中從不承認(rèn)、但感官無法拒絕的魅力。

通候家眷養(yǎng)著大批的美姬艷童。伴隨著歡樂的樂曲，她們一批批來到華堂內(nèi)，在賓客席前翩然起舞。她們的身體年輕美麗，她們的服飾精致輕盈，她們的臉上帶著嫵媚妖嬈的笑容。

不用人勸，我一杯杯暢飲著。

“年輕人，喜歡這樣的歌舞么？”通候問我。

“好像瑤池盛會，誰能不喜歡？”

通候朗聲笑了，又問：“喜歡南京么？”

“喜歡！太喜歡了！南京是個百分百的金粉福地！”在舞樂的喧鬧聲里，我大聲說。

“那就來寫寫金粉福地的這次瑤池盛會吧。”通候舉杯倡議。

名流聚會，總要吟詩作畫。誰不知道一次流觴曲水的雅集，成就了文學(xué)與書畫史上著名的《蘭亭集序》呢。不過，那樣的雅集和眼前不一樣，那時候，和暢的惠風(fēng)里，王羲之感嘆的是人生的短暫，而眼前，使人迷醉的，是世俗與感官的歡暢。

半酣中，仆從們張案鋪紙，客人們默默沉思，才思快捷的，已經(jīng)開始提筆了。通候站起身來，一個個地看過去，不時發(fā)出贊嘆聲。“好詩，好詩！”那位梁大人與他一起，也認(rèn)真地觀看品評著。

“唐寅，你怎么還不動筆？讓我們看看你這位江南奇士的奇文呀。”通侯看了一番，又走回主座。

我面前的紙已經(jīng)鋪好，但我還在凝神想著：

只有氣勢如虹的長篇大賦，才能與眼前這樣華麗宏大的場景相匹配。也只有那些美麗對稱、想象奇譎的駢儷句，才能像云中翻滾的飛龍般，承載我醉中奔涌的思緒。我拉了拉衣裳的前襟，想讓體內(nèi)灼人的熱血稍微平靜。不覺間，通侯、梁大人和名流文士們都站在了我邊上。而我，卷起右手的衣袖，在紙上疾快地下筆：金粉福地賦——

“閩山右姓，策府元勛；玉節(jié)凌霄而建，金符弈世而分。位定高明，補媧天以五石；職俾貞觀，捧堯日以三云——”

真是痛快淋漓，如有神助。“瑤池疏潤，演麗于九春；析木分輝，流光于千里——河陽之花似霰，宜城之酒似泉——秋千院落，日五丈而花陰陰；燈火樓臺，月三更而人擾擾——抱明月而長游，乘清風(fēng)而忘歸——”通侯顯赫的家世，府第的華麗，如云的美女，宴飲的酣暢——種種感受，都借著酒力涌到筆端，落于紙上，將我的快樂呈現(xiàn)。那些詞句，一浪追趕一浪，來不及似的拍打巖岸，而我寫的字，也像從瑤池中游樂而來般，帶著放縱與歡樂。

管弦絲竹聲停了，周圍變得安靜。人群都聚集著。他們的目光仿佛一群燕子，跟隨著我手中的毛筆上下飛動。

“起句真有氣勢——”

“有點像《滕王閣序》——”

“有些地方比王勃更瑰麗——”

“一筆字寫得多么灑脫呵——”

——借王勃之風(fēng)，奮江淹之筆。咀蘭成詠，漢殿分香；則葉為題，鄭公借術(shù)。竭雕蟲之薄技，傾鉛筆而盡述——

我吁了口氣，輕輕擲筆。

通侯在一旁，重重地、贊許地拍著我的肩。

“詞鋒穎秀，才氣風(fēng)發(fā)啊。”他連聲嘆。

“借王勃之風(fēng)，奮江淹之筆——”梁大人點著頭，“文佳書亦絕，不枉我把他取為第一名。”

“什么？第一名？”贊嘆驚異聲頓時響成一片。

我也吃了一驚，不由看梁大人。他也正看我，目光中飽含嘉許。主桌前頓時熱鬧起來，賓主們傳遞著我鄉(xiāng)試第一名的消息，人們擠到桌前細(xì)看我的《金粉福地賦》。喜悅流遍全身，我在人群里搜尋到都穆，沖過去，拉住他的手臂喊道：

“都穆！都穆！你聽到了么！我中解元了！”

第二天，應(yīng)天府鄉(xiāng)試的紅榜上，我的名字赫然列在第一位。雖然在通侯家已經(jīng)知道了這一喜訊，但是此刻，那種“金榜題名”的幸福感還是兜頭罩住了我，使我酒醉般眩暈。

“唐寅！唐寅！我看到我的名字了！”

都穆平時拘謹(jǐn)?shù)哪樕弦黄t，指著榜尾也興奮地叫起來。

“唐解元！快到主考官梁大人府邸去致謝吧！”一群認(rèn)識不認(rèn)識的人圍簇著我，把我扶到了馬上。

我笑著，有些得意。三年一次的鄉(xiāng)試。南京人把解元看作是一方人的驕傲。去主考官梁儲府邸的路不遠(yuǎn)，但人們簇?fù)碇以谀暇[市的各條街道上繞行。在蘇州考取秀才第一名的時候，人們也夸贊我，但那都是鄉(xiāng)鄰朋友師長熟悉的面孔，即便他們不停地說著“唐家的孩子聰明有出息”，我的眩暈感也遠(yuǎn)不如現(xiàn)在這么強烈。此時，在陌生的城市里，我坐在高高的馬上，張張陌生的笑臉向我仰視著。

“這就是新晉的解元？真年輕呵。”

“聽說昨晚在通侯府，唐解元一篇賽過司馬相如的洋洋大賦，一揮而就，震驚四座呢。”

“真厲害。半年后就在北京會試了，唐伯虎能中狀元么？”

“一定會！他可是江南第一才子！”

“也是我們應(yīng)天府的驕傲呀。”

“多俊秀的解元！哪個幸運的女人嫁給了他？”

“聽說還沒成家呢。”

“這下提親的還不踩破門！”

“不知哪家千金有這個福氣，明年當(dāng)上狀元夫人——”

南京就好像是我的福地。目光所及，都是仰慕和微笑。這城市是那么地?zé)崃矣焉疲坪踹@就是我寫《金粉福地賦》贊美它而給我的慷慨回報。盛夏的陽光很亮，熱風(fēng)輕拂，蟬鳴陣陣，仿佛處處都充滿歡悅。一群群讀書少年簇?fù)碓谖业鸟R前，央求我給他們寫字留念。

在較為狹窄的鬧市小巷中，一頂橘黃色軟轎正和我交匯，卻被擁塞的人群堵住了。年輕的轎夫不得不停下來，轎邊大眼睛的青衣丫鬟伸出兩臂，一邊推趕行人，一邊潑辣地呵斥：“擠什么呀，讓一讓！”

“你們的轎子讓一讓么！”被推趕的人也不示弱，“我們在看解元呢。”

吵嚷間，轎簾掀開了，露出一個妙齡女子的半身。不知何故，那一瞬，我的兩眼忽然被勾住般，無法再眨動一下。那女子的臉龐美麗嬌艷，黑亮明媚的雙眸向我注視著。她身上的花青褂子和橘黃色的軟轎形成一種強烈的顏色對比，而她手中的素白團(tuán)扇似乎要緩沖這種效果，微微地?fù)u動。她的聲音則是婉轉(zhuǎn)輕柔的：

“唐解元的詩文早傳誦于江南。既然對面相遇，嬌紅，何不請?zhí)平庠谏阮^也題兩句呢。”

嬌紅，那潑辣的青衣丫鬟，看看我，看看她，接過那把素白團(tuán)扇，擠過來遞到馬前。

“丫頭！你怎么插隊！我們跟了一路了還沒輪到呢。”人群里發(fā)出不滿的抗議。

“誰叫你們把我家的轎子堵在這里！”青衣丫鬟毫不示弱地瞪著抗議者，“再說，唐解元愿意給我們先寫！”

我接過那團(tuán)扇。

“寫什么呢？”仰慕的人群里有筆墨遞上，我蘸著筆，輕輕自問。

在街上喧鬧著的千百個聲響中，我的耳朵追尋到最想聽的那個——轎中人說：“就請?zhí)平庠獙懩龅臉犯姟断喾晷小防锏淖钅﹥删洹！?/p>

一切也許是命中注定的。提起筆時，馬上的我軟弱得無法坐穩(wěn)。手腕也好像失去自信，無力指揮，任由柔軟的毛筆側(cè)身拖行著與扇子溫存。字體已經(jīng)失去章法，醉得站立不住，而那兩句話卻在我腦中清清楚楚，一遍遍回響著：女蘿與青松，本是當(dāng)纏綿——

女蘿與青松，本是當(dāng)纏綿。對于愛情，雖然有無數(shù)的吟詠和幻想，但都不如眼前這切切實實的畫面充滿力量。好像被她的艷麗灼傷了，接下去，我的眼睛有些睜不開。神思也渙散著，始終無法集中。

梁大人的會客前廳里已經(jīng)坐滿了新晉的舉人們。大家都沉浸在喜悅與興奮中。人不算多，前廳也不算小，卻鬧哄哄的，到處都是呼喊和談話聲。我不知道自己是怎樣下馬的，也不知道是怎么穿過了前廳，只覺笑臉很多，一張張從面前經(jīng)過。

“唐兄，我們是同一批舉子，以后多關(guān)照呀——”很多人這么說。有一個英挺的方臉膛攔住我：“唐寅，我是江陰徐經(jīng)，年后到蘇州找你，我們一起去北京會試，如何？”

這些話都輕飄飄從耳邊過去了。

主考官梁大人首先在小偏廳里接見了我。在他身旁的是副考官劉機、翰林院侍讀。一進(jìn)偏廳，我就看見那晚我寫的《金粉福地賦》展開在黃花梨書案上。“哈哈，費了我不少口舌才從王通侯那兒拿到呢。”梁大人笑著對劉機說，“這次到江南來，能收到這樣的學(xué)生，真是我們的福氣——”

中舉者尊考官為師，是一時的風(fēng)氣，我行了禮，叫了老師。梁大人說：“聽說蘇州人都喜好古文辭，這和我的興趣相合。說實話，做考官是個苦差事——看那些策論實在讓人氣悶。哈哈，這話只能咱們私下說說，給方志他們聽見可就麻煩了。不過依我看，替國家選拔人才和文采飛揚并不矛盾，這次閱卷，好像沙漠里看到綠洲般，猛然看到唐寅的——詞藻典雅，有見解，文路又俏麗——我當(dāng)時就拍桌子叫起來——解元在此矣！劉機，我看唐寅會試也是百分百有把握的。”

和梁大人的沖動外露相比，劉大人顯得穩(wěn)重含蓄：“那也難說。難道會試主考官就和我們?nèi)の兑粯樱俊?/p>

梁大人反駁道：“前兒已經(jīng)下詔，由程敏政和李東陽任主考官——他倆都是有才學(xué)的類型，一向?qū)Σ抛有市氏嘞А闭f到這里梁儲轉(zhuǎn)向我，“放心吧，唐寅。回京以后，我會向程敏政力薦你的。等通過會試進(jìn)行殿試的時候，金鑾殿上就全憑印象分了。你才華橫溢又風(fēng)采翩然，皇帝一定會欽點你為狀元——”

“謝謝兩位老師。”我說。

聊了一陣，他倆一起送我到廳外。

劉機說：“早點回蘇州，打點準(zhǔn)備了，就北上進(jìn)京。”

梁儲則說：“一到北京，第一時間來找我。”

從南京回蘇州的路途中，我們還沒有來時那么熱鬧——文徵明落榜了——考試中有驚喜，也總有意外——論平時的學(xué)問文章，他比都穆還好些呢。

都穆老是問我梁大人說了些什么——他們其他的舉子是一起向梁大人拜師的，而梁儲只是說了些泛泛的鼓勵的話。

我一直想著軟轎里那位女子，對都穆的興奮提問漫應(yīng)著：

“梁大人說會試主考官是程敏政。”

“程敏政！”都穆叫起來，“就是那位赫赫有名的禮部右侍郎程敏政？”

“是吧。怎么啦？”

“他可是京城里叱咤風(fēng)云的人物！他兼管內(nèi)閣詹事府，替皇帝起草奏章呢。”

“哦。”

“哎，唐寅，你說說呀，梁大人還說什么了？”都穆催問我。

“還說——還說他喜歡古文辭，喜歡《昭明文選》，說文章應(yīng)該——”

都穆打斷我：“他還說京里什么事了？”

“京里？沒說什么了。”

“他和程敏政熟悉么？”

“這我怎么知道。”

“咳呀你怎么胡里胡涂的！”都穆急切地埋怨。

我看了看都穆。他感覺到了，臉?biāo)⒌丶t起來，剛才那種有點猴急有點膨脹的態(tài)度收斂了，又成了平時那個謙虛拘謹(jǐn)?shù)臉幼樱拔沂窍耄蹅兡芏鄺l關(guān)系總是好的。大家都這么議論——在京城，人脈尤其重要——”

考試使我們都變了。發(fā)榜頭一天，都穆不過是嘴角不斷流出笑意，而接下來的幾天，他則開始和其他的舉子們吃飯應(yīng)酬，起勁地議論京城會試的情況和權(quán)貴圈的軼聞趣事。以往，他體貼而善解人意，很注意朋友們的心情和反應(yīng)，而現(xiàn)在，對沉默不語的文徵明，除了頭幾天泛泛地安慰幾句外，他幾乎已經(jīng)顧不上。

快到蘇州的前一晚，我們的船泊在一個幽冷的河灣里。我沒有安慰文徵明，任由他垂著頭、雙眉緊鎖——他是個自尊心很強的人，我的安慰，只會更刺痛他。

于是我頭枕著兩臂，靜靜躺在船頭。蛙聲不斷，蚊蟲飛舞，都穆的話語聲也顯得呱噪：

“唐寅，徐經(jīng)說要買船沿運河去北京，叫我們跟他一起走。”

“哦。”

“他是江陰第一富豪，家財萬貫?zāi)亍?/p>

“哦。”

和金榜題名相應(yīng)的該是洞房花燭。幾天來我閉目看到的總是她。黃色軟轎。花青褂子。雪白團(tuán)扇。

南京的麗人。

她是誰家女兒呵。

我們的船靠岸了。岸上人頭濟濟，都是來歡迎我們的鄉(xiāng)鄰朋友。我整整衣帽站起來。船頭另一邊，都穆又臉色紅紅、嘴角帶笑了。

“文徵明，到了。”我朝艙里喚了聲。

“解元！解元！解元！”岸上，小孩子們一聲聲有節(jié)奏地叫著起哄。

“唐伯虎！你娘子在家等你呢。”有人喊著。人群里頓時一片笑聲。

我跨到岸上，和大家相見。

“唐寅！明天我們再請你喝賀酒吧。今天晚上，你怕是沒心思了——”府學(xué)里的一些同學(xué)哧哧笑著。連一些師長們也微微含笑。祝允明則神秘兮兮，朝我眨著眼睛。接著，人群簇?fù)碇易叩絽勤吚铮宦飞险f著南京鄉(xiāng)試的情況，而到了家門口，師長同學(xué)紛紛向我道別，臉上都是曖昧的笑意。

怎么回事呀？

那時候的吳趨里很安靜，而我家白墻黑瓦，樸素簡單。兩扇黑色的大門上，貼著兩個大大的喜字。門上則挑著紅紅的燈籠。來開門的是衣飾華麗的陌生仆從，緊接著是綢衣緞裙一團(tuán)粉紅色的丫鬟。

“解元！”那丫鬟脆生生迎上來。

那雙大眼睛和風(fēng)風(fēng)火火的姿態(tài)是我認(rèn)識的。

“嬌紅！你怎么在這里？”我愣了。

接著是她——我的夢中情人，從轎窗中的半身變?yōu)橥晖暾囊粋€人。嬌花照水，弱柳扶風(fēng)。所有這些詞匯都不足以形容她的姿態(tài)。

“你是誰？”我喃喃問。

“是風(fēng)流才子，相信自己的第一印象就是。”她說，“卓文君為司馬相如夜奔，崔鶯鶯西廂會張君瑞，憑的都是第一印象。另外，再加一點興之所至的沖動，那種雪夜訪戴、不問結(jié)果的沖動。”

三笑故事、八美圍簇。那都是人們強加給我的浪漫。只有那天，那天晚上，在我的一生中，唯一一次，不問來去，不問結(jié)果，我像傳說中的才子那般任性行事。

“你不要問。”她說，“你只感覺好不好。如果你有興致，也可以把我畫出來，就像顧愷之畫洛神賦圖那樣，讓我的容顏不老，永遠(yuǎn)流傳。”

感官愉悅，情欲放縱。她的容貌那么美麗。而她的語言比容貌更美。她的話，像酒，像春藥。即便有毒我也無法抵抗。

“那天在南京，馬上的你披戴著紅色的綢緞，看起來那么迷人。”她說，“世間男子無人能及。別說從南京到蘇州，就算在天邊，我也要追到你，與你結(jié)合相愛。”

“你因為我是解元而愛我么？”我問她。

“你還沒中解元的時候，我就為你的詩句而愛你了。”她說，“現(xiàn)在，我更愛你了，不僅為你的才華，更為你的魅力，你這個人——”

紅燭燈影下，愛似乎成了一種想象。想象力越強，愛就越美麗。

第二天中午，她在妝臺前告訴我，她叫金蟬，是南京一個大珠寶商人金世通的獨生女。

“家里自小也請先生教我讀書的。”金蟬說，“我也讀得不錯呀，如果是個男子，說不定我也能考狀元。”

“狀元夫人不是一樣？”嬌紅走進(jìn)來說，“解元，祝允明來了。”

我忙胡亂梳洗了，來到前堂。祝允明向我臉上看著，呵呵地笑了：“這位解元夫人實在是厲害！”

祝允明的描述是這樣的：我到蘇州的前兩天，金蟬帶著嬌紅及一隊仆從，押著大小箱籠趕到蘇州。她一到就打聽吳趨里唐宅，鄉(xiāng)鄰們問起，她則說是解元在南京新娶的夫人，還有一把我題款的團(tuán)扇為證。蘇州滿城，開始是為唐寅中解元而轟動，自此就改成為這位解元夫人轟動了。好事者把金蟬等人帶到吳趨里。家里只有一個打掃的老媽媽，很快就聽從這位解元夫人號令安頓。整個地方都被這樁艷聞驚動——這位金蟬，若說是良家女兒，為什么無名無分自己搶上門來；若說是風(fēng)塵女子，那行事為人又不像。此外還帶著大小箱籠，仆從看來也不是寒門小戶出來的——難道是豪門的逃妾？大家都議論——唐寅在南京還真是聲名更著了，一是才名，二是風(fēng)流之名。眼下，大家都等著，看我到底怎樣安排這位解元夫人呢。

祝允明說完又哈哈笑了。

我說：“祝允明，你也知道，聲名都是虛的，其實我并不是風(fēng)流浪蕩的人。雖然整件事不合常規(guī)，但我是真的愛上了金蟬。她也是好人家的女兒，我們是一見鐘情。”

“是么？”祝允明說，“那她倒也算是真性情。”

“我挺喜歡她這種脾氣的。和我很像。她自己也說喜歡文君和鶯鶯——”

“人家愛的都是落魄才子，她愛的可是新科解元。好了好了，”見我要分辯，祝允明說，“反正你是雙喜臨門，替你高興就是了。”

“祝允明，我過了年就去北京會試，一起去吧。”說到這個，我心里生出一種“紅綾敢望明年拼”的豪氣。

“我考了幾次都不中，心已經(jīng)怯了。再說去北京會試費用挺高，折騰幾次經(jīng)濟上已經(jīng)承受不了。還是你一鼓作氣先去吧。等你以后做了官，舉薦一下我和文徵明。”

“文徵明怎么樣？世伯他——”我問。

祝允明擠眉弄眼。看他這表情，就知道回來后文徵明不好過，世伯文林一定很失望。

我也不知道該怎么說才好。偏偏文徵明這個人很講究禮節(jié)，像我和都穆的賀酒，雖然會在他落榜的傷口上撒鹽，但他還是一定會來的。

“其實也沒什么難過的，”祝允明說，“我就不介意——何苦一定要做官。”

結(jié)婚的順序全倒了過來。先是金蟬到了我家。我們洞房花燭之后，她父親金世通也趕到蘇州來了，一來就拜會我們地方上最德高望重的文士領(lǐng)袖沈周。

白髯飄飄的沈周老師是一位造詣很高的書畫家，他開朗好客，胸懷開闊，而我岳父金世通，雖然是經(jīng)商的人，身上也沒有一般商人的世俗氣，所以沈周老師很愉快地就認(rèn)可了我這樁有點奇異的婚事。

“年輕人熱情好沖動也是可以理解的。”沈周老師說，“唐寅自小就在我這里出入，他天分極高，若是學(xué)畫，成就未可限量。現(xiàn)在考中解元，也是件好事。這孩子家人都早逝，又聰明太過，行事為人容易遭人詬病，其實據(jù)我看，還是個天真善良的好孩子。現(xiàn)在娶了親就更好了，有個人約束約束他，日后為官，也好更嚴(yán)謹(jǐn)些。”

我的岳父則說：“咳，還不知是誰約束誰呢。我的女兒金蟬——叫我怎么說呢。她母親去世早，我只有這么一個孩子，未免嬌慣。您瞧，和解元結(jié)親本是件再好不過的事了，弄成這樣，叫我做父親的臉上真有點掛不住——”

沈周老師一發(fā)話，這件事算是有了說法。之后又請了一次酒，算是補辦喜事。文林、曹鳳——反正蘇州地方上的名人都被請來了。我岳父又送來了豐厚的嫁妝。在喜宴上，大家暢談甚歡，我也意氣風(fēng)發(fā)。

曹鳳說：“怎樣？我早就說了，唐寅是龍門前的鯉魚。等日后你考上狀元，和方志同朝為官，看他尷尬不尷尬——”

有人則跟我岳父開玩笑：“您女兒也是瞅準(zhǔn)了時機。南京多少豪門都想和解元結(jié)親，被您女兒用生米煮熟飯的辦法搶了先。也虧得搶了先，不然中了狀元，那時候皇帝來個欽點，給哪位公主做個駙馬，尋常人更是沒機會了。”

這些話未免有些粗俗。我岳父通達(dá)人情事故，借著酒，借著笑，就把這些取笑的話應(yīng)付過去了。

時間又回到現(xiàn)在。還是桃花塢。

“酒沒有了么？”我口里含混地問王寵。

“沒了。算了也別喝了，回頭九娘又要怪我縱著你的性。”王寵站起來，拍拍袍子。

“那咱們不告訴她呀。我去塢口菜頭那兒再打點酒去，等會兒咱們上夢墨亭里面喝。”我搖搖晃晃。

“真的還想喝？”王寵笑著問我。

“嗯。酒醒只在花前坐，酒醉還來月下眠——”我喃喃。

“那我去吧。”

王寵拿著酒壺，抬起腳才要走，九娘出來了，叫住了他。于是王寵含著笑，好像被當(dāng)場捉住錯處般，立住腳。

“你看你，不說勸勸他，還老是火上澆油。”九娘走到我身邊，“如果是文徵明的話，幾句硬話一說，管保他自己也沒情緒了。他呀，對文徵明那樣的好人，嘴上說謝，心里卻不肯親近，偏是你——”

我聽九娘這么說著，索性閉上眼，歪著頭，徹底裝醉。

“獨自也喝，來人也喝，對著花花草草邊嘆邊喝，也不分白天黑夜。”九娘一邊說，一邊和王寵合力，扶著我過了泥墻，朝桃花庵里走。“這脾氣已經(jīng)吃了大虧了，還不改。前一陣那使女的事兒王寵你也聽說了吧？他不分辯，還跟著起哄。您想，現(xiàn)如今的他已經(jīng)不是一個簡簡單單的風(fēng)流才子了，小蟬已經(jīng)長大，都談婚論嫁，他卻還沒個長輩樣子——”

“反正已經(jīng)這樣了么，何苦太拘束。”王寵的聲音。

“話也不能這么說呀。”九娘道。

我被扶到了臥房里。原本只是裝醉，不覺間倒真是蒙目龍了。我坐在床沿子上，說話都有些費力：“王寵，你到蛺蝶齋看我剛畫的《抱琴歸去圖》吧——抱琴歸去碧山空，一路松聲雨鬂風(fēng)。神識獨游天地外，低眉寧肯謁王公——”

“醉了還只管胡說。”九娘的聲音，“要不王寵你今兒就在他書房歇，翻翻他新寫的字畫，他早嚷著要給你看了——”

“好——”

下聘禮那天，九娘在書房向我詢問后，就走到前面學(xué)圃堂里，直截地對王寵說：“我們家唐寅是個隨性的人，行事說話都做不得準(zhǔn)。結(jié)親的事，不用當(dāng)真。”院子里的小蟬一聽，勝利似的朝子陽做個手勢，還朝聘禮揚揚下巴：“都抬回去！誰稀罕！”

子陽的臉脹得通紅，不理小蟬，三兩步徑直走到九娘面前：“一諾而千金！怎么你們家說話就不算話的！”

“就不算話！”小蟬幸災(zāi)樂禍，“再說你不是不愿意么，這下兩全其美了。”

子陽又把矛頭對準(zhǔn)小蟬：“不愿意是一回事，你家說話不算話又是一回事！你又不是天上有地上無的女孩，更不該這么折騰人！”

“你！”這下小蟬的臉也漲紅了。

“子陽！”王寵喝道。

兩個孩子氣鼓鼓的。我呢，垂著頭，間或抱歉地看看王寵。

“家事我做主。”九娘的和氣里不由分說，“小蟬還小，婚事以后再說。”

“不行！”走的時候，子陽一只胳膊被王寵扭著，回過頭狠狠瞪小蟬，“這事沒完！”

“再——見——！”小蟬還氣他。

這樣，婚事算是吹了，而王寵卻常到桃花庵來。有時候，子陽也跟著來，進(jìn)門就拿任性使氣的模樣對著小蟬。我和王寵在蛺蝶齋寫字作畫的時候，他倆也會在學(xué)圃堂里下盤棋，一邊下還一邊唇槍舌劍。若是小蟬不在，子陽臉上任性生氣的表情就變成無聊失落，一個人，在桃花庵各處，沒有目標(biāo)地轉(zhuǎn)來轉(zhuǎn)去。而小蟬回來，也會裝作不在意似地問：“今兒王子陽又來啦——”

好玩。我心里笑。而九娘則好像不知道似的，任由他們吵架又和好。

“不是挺合適么？”我小心地說。

九娘不說話。有時候用平平靜靜的眼神看我那么一下。

九娘常會看得我心虛。和她生活在一起這么些年了，小蟬都已經(jīng)長大，我卻從來不跟她討論我和金蟬的那段婚姻生活。我不想講，也不知道該怎么講。特別是在桃花庵花開花落、半醒半醉的日子里，我更覺得那段姻緣模糊得厲害。而金蟬和嬌紅這兩個人，也變得像《王蜀宮妓圖》中兩個背對人的美女一樣，只有艷麗的色澤，而無法得知其廬山真面目。

確實，在熱烈而醉人的愛情之后，我感到我一點也不了解金蟬。還有那相遇于南京一見鐘情的畫面、新婚時分幸福而和諧的畫面，也都是錯的。錯得厲害。

在那時候，金蟬常問我有哪些得意的時刻。吃飯的時候問，在書房的時候問，在枕上的時候她也這么問。

我也想起了一些，譬如詩文被老師當(dāng)場誦讀，譬如手頭緊的時候?qū)憥讉€字換成酒錢。

“還有呢？”金蟬托著腮，沉醉地歪頭看著我。

“還有——”我笑著，“干嗎愛聽這些？”

“就要聽。”

“還有嘛，”我說，“去舞榭歌臺，陪酒的女孩聽了我的名字，總會瞪大眼睛‘你就是唐伯虎呀’——”

金蟬噗哧笑出聲：“然后就投懷送抱，對么？”

“才沒有呢。”我說，“我雖然不像文徵明，見到這種女孩就緊繃著臉，好像肚子不舒服，但也不會像祝允明，看女孩漂亮就搶著要在人家手絹上題詩。”

“誰信呀。”一邊聽著的嬌紅哧地一笑。

“愛信不信。”我說。

“被所有人愛慕崇拜是一種什么感覺？”金蟬問。

“唔——”

未及回答，嬌紅干脆利落地接上了話茬：“等小姐戴上鳳冠霞帔就知道了。有幾個人能有這種幸運？譬如我們家老爺，在南京做珠寶生意算得上第一，可畢竟還是商人，不能和為官做宦的相比。老爺在家常說，家里沒有個官，再有財勢也是遺憾，偏偏又沒有兒子。這回小姐嫁給解元，有了這么個準(zhǔn)定要做官的女婿，老爺總算得償心愿。”

“丫頭沒念過書，開口就是一腔俗氣。”金蟬白了嬌紅一眼。

“那是。”嬌紅撅起嘴，“小姐想的是風(fēng)雅。”

“不懂就少說。”金蟬喝她。

“我怎么不懂？”嬌紅已經(jīng)摔簾子走到房間外面，依舊是嘀呱脆的聲音，“老爺要的就好像是黃金翡翠，實實在在；小姐說的好像是古玩珍品，雖然不是銀錢，但骨子里更富貴。我自小跟著老爺小姐，也去過不少地方，現(xiàn)在還指著去京城見識見識呢。”

“好了嬌紅，你靜一靜！就是你話多！”金蟬說。

我和金蟬互相看著。都帶著笑。

“其實到了北京，我也不想你做怎樣的高官，”金蟬的聲音柔柔的，“我想你做個翰林，一個名士，然后我們逍遙自在地生活。”

“名士。”我癡癡看著金蟬。

“嗯。”她說，“你就是芝蘭玉樹，就應(yīng)該名滿天下。”

嬌紅又進(jìn)來倒茶，插嘴道：“小姐，你也該把珠寶首飾拿出來點看一下。京城里的樣式和南方不同，該改的改，該重鑲的重鑲，等明年到了北京，管保那些官家夫人的首飾，比不上你這位狀元夫人——”

“又來打岔——”金蟬接過茶，嬌叱她。

“現(xiàn)在嫌我打岔了，那時候看上解元，是誰當(dāng)機立斷，鼓勵你上蘇州來的——”

“嬌紅！”金蟬急了。

我笑了，站起來給嬌紅作個揖：“原來你就是紅娘——”

想到了金蟬和嬌紅，即便是在今天，醉臥于桃花庵里，我也仍然感到心內(nèi)一陣陣絞痛，仿佛在桃花湖邊垂釣，不經(jīng)意間釣起連串不想看到、令人驚怖的東西一樣。多少年了，多少年。有時候，面對簡單的生活，也能得到些許平靜。而那深處的痛苦，在陰暗的水草間，隱藏著。

“你小處聰明，大處糊涂。又太容易沖動，不會看人。”九娘總是這么說。

也許是我的錯吧。又或者，是人本來就復(fù)雜難測。

徐經(jīng)和都穆。這兩個人，從弘治十二年初，在北京分手之后，我們終身都沒有再見面。尤其是徐經(jīng)，我認(rèn)識他，好像就是為了迎接那場變故。

“唐兄！唐兄！”方臉膛高身量的他和我在吳趨里對面相遇。

“唐寅，這是徐經(jīng)，也是我們同一批的舉子，想和我們結(jié)伴去會試。”都穆在他身邊介紹說。

“太想認(rèn)識你了！要不是都穆引見，想結(jié)識你還真難！”他熱情爽朗地拍著我的肩膀，好像我們已經(jīng)很熟悉了一般。

徐經(jīng)是江陰人，在當(dāng)?shù)厥莻€有名的富豪。喜歡熱鬧，喜歡喝酒，也喜歡炫耀。我那時候也喜歡熱鬧，可是和他的路數(shù)不一樣——他是走到哪里就笑到哪里，好像一陣大風(fēng)，一片炮仗。在他身后總跟著一些喧嘩的隨從，譬如到我家，那些隨從不由分說就把大小禮盒堆在桌子上。而徐經(jīng)，笑哈哈地對著金蟬長揖到地，口里說著“珠翠送佳人”。我們到酒樓去吃飯，圍繞著徐經(jīng)的這一桌也是最熱鬧的。因為除了隨從，他還隨身帶著自己家的小戲班子。幾個吊眼梢薄嘴唇的俏皮小戲子，圍著我們嬌聲唱著，引得無數(shù)食客圍觀叫好。

“月色融融夜，花陰寂寂春。隔墻花影動，疑是玉人來。”戲子們喬模喬樣，把一出《西廂記》唱得叫人想入非非。而徐經(jīng)則大聲叫好，興致上來，還會嚷著“今天酒全算我的！”嚷著“千金散盡復(fù)還來！”

天底下第一熱鬧人。也許這就算酒肉朋友吧。怎么說呢，我還是喜歡他的。喜歡他豪邁灑脫，不拘小節(jié)。

我和都穆一起，坐徐經(jīng)買下的豪華船只去北京。

“咱別的沒有，就是有錢。”徐經(jīng)大著嗓門說，“都算我的算我的，朋友嘛，更不用分彼此。”上船的時候，他一副大包大攬的架勢。又跟金蟬作揖：“唐夫人放心，解元就交給我了。”

嬌紅扶著金蟬，說話也不含糊：“你別把我家解元帶壞了。去趕考還帶一窩粉頭戲子——叫她們在船上離我家解元遠(yuǎn)點！”

“嘴里不干不凈地說誰哪！”戲子里演花旦、脾氣也頗厲害的蘭官兒跳起來嚷道。

“三月份就放榜了。等著我。”我對金蟬說，“橫豎就是等兩個月。”

金蟬眼睛里都是溫柔。那是最后一次我在她眼中看到這種柔情。

深冬里。運河兩岸也都是蕭疏凄涼的景致。虧得船上熱鬧，白天戲子隨從們吵吵鬧鬧，晚上就唱小戲——連船夫也跟著呵呵笑。我想看看書，可是經(jīng)不住徐經(jīng)在一邊誘引，只好也扔開手。

“唐伯虎還看什么書呀！”徐經(jīng)說起話來手舞足蹈的，“早就才學(xué)過剩了！想當(dāng)初在南京，想認(rèn)識你簡直難于登天。這會兒總算抓住你這輪月亮。緊接著我就當(dāng)星星，陪你一塊兒照亮京城。”

我笑著聽他說——和他在一起，也只能是聽他說。

“錢管夠。京城里的縉紳名流肯定也都想結(jié)交你，到時候你回拜，少不了也要備厚禮——這個就小弟我?guī)湍銖埩_了，不要你費心。”

“什么縉紳名流，”我說，“我哪兒認(rèn)識他們。”

“你不認(rèn)識我來幫你認(rèn)識。有你的名氣，有我的黃金，保管京城為咱倆地動山搖。”

徐經(jīng)的豪爽里還帶點質(zhì)樸天真。我經(jīng)常被他的豪言壯語逗笑。在我倆胡天海地吹牛聊天的時候，后艙里傳來蘭官兒的聲音：

“都穆是哪頭蒜？他叫我唱我就唱？也不照照鏡子！”這時有人低聲說了句什么，蘭官兒的聲音更拔高了，“我們徐少爺叫我唱我才唱呢。別人誰也別指使我。”

“嘴這么硬！”一個隨從的聲音，“昨晚上干嗎巴著唐解元請他點唱呢。”

“那是我愿意，”蘭官兒的聲音，“給唐伯虎唱，我唱一夜唱倒了嗓子也愿意！”

徐經(jīng)拍著桌子笑：“活該！誰叫都穆去惹這個刁鉆小丫頭！”

我也笑了。

我和都穆沒有住會館，到了北京，也隨徐經(jīng)租了一處院落住下。徐經(jīng)是個愛張羅也能張羅的人，說實話，和他在一起不僅熱鬧，也十分省心。考試時間近在眼前，我們的安排也比較緊湊。上午，我們各自關(guān)在房間里復(fù)習(xí)功課，到午后，徐經(jīng)來叫我，我們就騎著馬，帶著隨從，捧著禮物，去各處拜會。都穆也要同去，徐經(jīng)揮揮手說：“你就留在家里復(fù)習(xí)功課吧。一則你需要多用功，二則你出去，人家都不認(rèn)識你，你又不會應(yīng)酬，木頭似的，留不下什么印象。”

都穆緊咬嘴唇不說話，半天，眼睛向我求助地瞟過來。

我待要幫他，徐經(jīng)已經(jīng)推著我出門了，哈哈笑著往身后甩下一句：“我們走了，都穆你也可以找蘭官兒換換腦子，聽聽小曲。后院有個小花園，清靜著呢，夠你使壞用的了！”

徐經(jīng)手上有個名單，上面有一些官員的名字、官銜和地址。他說都穆有心，名單上的大部分內(nèi)容都是他搞來的。我瞧著眼暈，不由對徐經(jīng)說道：“天子腳下到處都是官員，這長長一串兒要拜訪到什么時候去。挑必需的去去就足夠了。”

我說的必需，就是我們鄉(xiāng)試的主考官梁儲，還有世伯文林的朋友吳寬、王鏊等幾個人。

我們到梁儲大人家去拜訪時，正逢他應(yīng)朝廷任命，準(zhǔn)備外放。那一段時間，他的朋友們都到他府邸中話別。我們?nèi)サ哪且惶煺檬撬托醒纾畠?nèi)非常熱鬧。

幾個月不見，梁大人對我仿佛更親熱了，他拉著我的手，將我一一介紹給眾人：“這是去年我在南京當(dāng)主考官時最得意的門生！”他熱情洋溢地說，“唐寅，你來見見程大人和李大人。”

這兩位就是我們會試的主考官了。詹事程敏政和大學(xué)士李東陽。程大人寬肩闊臉，兩腮青綠，看起來非常威嚴(yán)。李大人則舉止閑散，風(fēng)度翩翩。他們都是當(dāng)時有名的飽學(xué)之士，我看過他們的一些詩文，一見面，感覺非常親切。

文秀瘦弱的梁儲大人在自己的府邸里，更顯出性情的一面，不僅沒有主考官或是長輩的架子，還沒有保留地夸贊著我，生動描述他在南京閱卷還有通侯府見到我那天的故事。經(jīng)過他文人式的渲染和夸張，我似乎也成了傳奇人物。李東陽聽著，捻須而笑：“梁儲，你對自己的門生也有點愛之過切了吧。”梁儲瞪大眼睛說：“你們到時候自己看了考卷就知道了——如甘似露，提神醒腦。”程敏政倒是不正眼看我，聲音里自有一種威嚴(yán)：

“那就讓我們自己去感覺好了。現(xiàn)在會試就要開始，考官和考生之間也要避些嫌疑。梁儲，你就此打住吧。”

“咳，難道誰還會說閑話不成？”梁儲說。

從梁大人府邸回來，徐經(jīng)和我商量，要去程敏政家里拜會：“你瞧瞧唐寅，這張名單上，頭一個就是程敏政。現(xiàn)在我們已經(jīng)在梁儲家和他見過面，去拜會一下也不算唐突的。”

“可程大人說要避嫌！”我說。

“那也是說說嘛。我們真去了，他總不好不見的。”徐經(jīng)大喇喇。

“何苦呢？不如等考完試再去。那時候如果我們考中了，他是老師，我們是門生，拜會名正言順。”

“咳！走門路走門路，就是在事成之前走的！”徐經(jīng)急得嚷。

“接下去要去誰家走門路呀？”我們正聊著，都穆進(jìn)來了。

考試前兩天的晚上，小戲班準(zhǔn)備給我們唱一出戲，戲子們忙著在前院布置戲臺。徐經(jīng)還嫌不熱鬧，又叫隨從去請別處的考生，一起來“松松腦子”。多數(shù)考生都不愿意來，說臨考了，心里緊張得很，沒心情。有的則說還想再看看書。

“這幫呆子！還臨陣磨槍呢。”徐經(jīng)到我書房叫我時說。

我本來也不想去——有點想家。可是徐經(jīng)大驚小怪：“你戲照看酒照喝狀元照得，這方是真才子呢。反正我是不想再看了，今兒我去請那些呆子的時候，已經(jīng)開玩笑地放話給他們——我就是有把握——小爺我已經(jīng)知道題目啦。唐寅，你真該看看他們那些人的表情，真是笑死我！”

“你呀！”我把要給金蟬寫信的念頭扔下——快了，索性到時候一并告訴她好消息。

我和徐經(jīng)一起去前院。人還沒到，就聽到院里鼓鐃齊響，熱鬧非常。這時候，都穆從斜刺里走出來，也不理徐經(jīng)，只一把拉著我，急急就走，一直走到小花園的一塊假山石邊才停下，說是有要緊話要跟我說。

北京的二月極冷。我拉緊棉袍子，用兩手握住耳朵，問都穆什么事這么神秘，要在風(fēng)天黑地里說。

背后是假山，在我對面，院墻之上，紅燈籠暖融融地照著前院。咿咿呀呀開嗓的聲音隨著朔風(fēng)飄過來，顯得很遠(yuǎn)似的。都穆背光站著，又不說話，看不出他什么表情。

“到底什么事？”我搓著耳朵，“這么站久了可要感冒的。”

都穆又沉默了一會兒，終于低聲道：“唐寅，你知道，我一直都把你當(dāng)成最好的朋友。”

“嗯，怎樣呢？”

“問題是，你有沒把我當(dāng)成是最好的朋友？”他的聲音還帶著顫抖。

“當(dāng)然。”我忍著笑，“我們是鄰居，從小一起長大的嘛。”

“那，我的事，你怎么就完全不關(guān)心？”他的聲音更低了。

“那要靠你自己。”我故意拖長聲音說，“都穆，這種事，你必須自己去爭取的。”

“喂！都穆！你別拉扯著唐寅好不好！鬼鬼祟祟膩膩煩煩的！戲開始了！”徐經(jīng)在花園口朝我們招手。

“走吧！都凍成冰棱兒了！北京可比咱們蘇州冷多了！”我哈口氣，又拍拍都穆，朝花園門口跑去。

“怎么啦？”徐經(jīng)問我。

“呵呵。”我說，“鬧戀愛病吧。”

我當(dāng)時以為，都穆是在為愛上戲子蘭官兒而煩惱。

“不！不！不！我沒有作弊！我沒有作弊！”我大聲喊著。枷木銬著我。我渾身痛楚。有一只腳踏在我的脊背上，像五指山般緊緊壓迫，而一只手抓住我的頭發(fā)，要將我的頭拉扯起來。還有一只手掰開我緊握的右手，像要捏斷我的指頭。

右手被掰開了，食指被強行握著，在皺巴巴的紙上按了印。

周圍像地獄般充滿嚎叫。都是血。到處都是血。

“唐寅！你醒醒！你醒醒！”

窒息般的憋悶中，傳來九娘熟悉的聲音。我的魂魄抓住這個聲音，掙扎，掙扎，想從噩夢中醒過來。

“過去了唐寅！都過去了。”九娘的聲音說。

在京城的街市上，會試放榜的前幾天，我剛從書肆中閑逛出來，就被一群兇暴的錦衣衛(wèi)侍衛(wèi)圍住了。

“蘇州籍舉子唐寅么？”

“是。”我驚愕地看著他們。

“鎮(zhèn)撫司走一趟！”

“為什么？”我臉色煞白。

“快走！”隨著一聲厲喝，背后刷地打來沉重的一棍。咔嚓一聲，我仿佛聽到自己的骨頭發(fā)出了呻吟。

醒過來時我躺在鎮(zhèn)撫司的刑訊室中。

“你可認(rèn)識徐經(jīng)？”一個臉色黧黑的刑訊官問我。在他兩側(cè)，有幾個同樣陰沉而冷酷的錦衣衛(wèi)的人。

“他是我朋友。”我疑懼地瞪大著兩眼。

“你們何時得知試題的？”刑訊官問。

“什么試題？”我驚異不解。

“用刑！”刑訊官冷冷地。

兩個錦衣衛(wèi)的人用鐵鉗般的手將我按翻，然后另一名高舉棍棒，刷地向我背上打來。

棍棒揮動產(chǎn)生呼呼的風(fēng)聲。打在后背的聲音。皮肉裂開的聲音。骨頭吱吱的聲音。

昏天黑地的疼痛。

“皇帝下旨嚴(yán)查會試作弊案！放老實點唐寅！不然叫你做杖下鬼！”

“說！徐經(jīng)如何重金賄賂了主考官程敏政？”

“再用刑！”

醒來了打。打昏了又醒。

不知何時已經(jīng)從刑訊室換到鎮(zhèn)撫司堂上。離我俯臥的地方不遠(yuǎn)，還躺著一個血肉模糊的身體——那是徐經(jīng)。

三位官員端坐在高堂，還有一個官員坐在側(cè)面的椅子上。我用青腫流血的眼睛仔細(xì)辨認(rèn)，看到三位嚴(yán)正的官員中，有一位我認(rèn)識——曾在蘇州組織鄉(xiāng)試提學(xué)考的監(jiān)察御史方志。

“華昶，此案是你檢舉，你且說說，”方志問坐在側(cè)面椅子上的官員，“你是在何處、聽何人說起這樁受賄案的？”

椅上的那位華昶很年輕，眼睛細(xì)而亮，閃著讓人膽寒的光芒：“回方大人話，在下是在馬侍郎府中聽到的。那天，會試的結(jié)果已出，只是還未正式公布，馬侍郎等官員都在議論今年會試的第一名——蘇州考生唐寅。有幾位考生當(dāng)時正在拜會馬侍郎，也聽到了這個消息，其中一位蘇州籍考生都穆說：唐寅第一名又怎樣？還不是主考官程敏政把題目透露給他的緣故？在下聽這話有文章，就詢問這位考生，這考生說，唐寅與江陰考生徐經(jīng)交好，而徐經(jīng)在考前曾宣稱自己拿到試題。”

“每次會試都有各種各樣的流言，”堂上一位面貌較為溫和的官員說，“華昶聽到傳聞不假，可要說受賄泄題，那也要有證據(jù)才行——”

方志打斷他道：“閔大人，華昶雖然是個小小給事，但上奏彈劾內(nèi)閣詹事、禮部右侍郎程敏政這樣的重臣，也是冒著很大的風(fēng)險的。如果不是出于對國家的忠心，他為何要這么做？聽閔大人這話的口氣，倒像是他道聽途說地生事了？”

“方大人——”

坐在堂上的第三位，是一個須眉皆白的年老官員，他也順著方志說話：“華旭是我屬下，他的為人我很了解，方正嚴(yán)謹(jǐn)，是個認(rèn)真負(fù)責(zé)的人。這次他上奏彈劾，皇帝大為震怒，程敏政也已下獄，我們現(xiàn)在會審，就不要拖拉延挨了，早下定論，也好早點平息京中的議論。”

“尚大人——”

溫和的閩大人還待與須眉皆白的尚大人辯論，方志已經(jīng)喝令：“唐寅是放蕩狂徒，他的說辭不足信，還是問徐經(jīng)吧。徐經(jīng)！你可曾賄賂程敏政！”

我身邊，趴著血肉模糊的徐經(jīng)。他以往豪爽開朗的形象全變了。華麗的衣飾已經(jīng)臟污破爛，頭發(fā)披散，半人半鬼。聽到問話，他的身體破被爛草般掙扎蠕動了一下。

堂上傳來方志的聲音：“來人，杖！”

“是。我曾經(jīng)賄賂主考官程敏政。”

“是。黃金千兩。購買了試題。”

血泊中的徐經(jīng)嘶啞著聲音說。

“不！不！不！”我大聲嚷道，“我們沒有作弊！”

徐經(jīng)的血飛到我的臉上。我爬過去觸摸他。他一動不動，頭無力地垂在地上。

“他當(dāng)時是開玩笑說自己知道試題的！我們和程敏政大人沒有任何交往，更沒有賄賂他！”我用盡全身力氣支起身體，向著堂上高高坐著的官員們叫道。

左都御史閔大人嘆口氣，低下了頭。而方志冷冷看著我：“唐寅，你不畫押，是以為自己浪蕩無行的身體很堅硬么？”

“方大人，”我咬著牙直視他，“堂上以公正為先，而不是偏見。”

他輕蔑地看著我，揚起手瀟灑地?fù)]了一下：“來人，杖！”

拷問沒有間歇。肉體和精神的忍耐都到了極限。最后一次會審中，我見到了主考官程敏政。因為刑不上重臣，三位主審官沒有對他用刑。而脫下官服的程大人顯得更高大了，好像老樹枯藤般，傲然站立。在梁儲府邸見到他那次，他方方的兩腮是青色的，而此刻，全部變成灰白。看到我和徐經(jīng)被拖到堂上，程敏政的嘴唇顫抖著。

“程大人！兩犯都招認(rèn)畫押了。”華昶的上司、須眉皆白的給事中尚大人說。

“不可能！”程敏政憤怒地圓睜著雙眼，“梁儲外放、給他送行的時候，我在梁府見過唐寅，但只是見過，沒有交談，而徐經(jīng)，我根本不認(rèn)識這么個人！”

尚大人讓錦衣衛(wèi)把我們畫押的文件遞給程敏政：“程大人自己看吧。”

程敏政捧著兩頁薄薄的紙，手也抖起來：“屈打成招么——”他猛然抬起頭，看著堂上的官員們。尚大人和方志也都強硬地和他對視著。

“你們——想誣蔑陷害我——”程敏政指著他們，要走過去質(zhì)問。可他走了幾步，腳步慢了，手也放下來，扶住了左胸。就以這個姿勢，他站了幾秒，然后，轟然倒塌。

他摔倒的姿勢也是老樹枯藤般，很堅硬。他的頭發(fā)好像都豎起來了，而他的臉就對著我，我看得很清楚，他的兩只眼睛，瞪得很大，很大。

哄動京城、引起一場軒然大波的會試泄題案，因為程敏政在會審時暴亡而結(jié)束。皇帝下詔說，雖然，程敏政身為會試主考官，因不避嫌疑引起傳聞非議，但念其已因此身故，不再追究，追贈為禮部尚書；原內(nèi)閣詹事一職由大臣傅瀚繼任；給事華昶沒有證據(jù)就越級上奏彈劾，貶職出京；而考生唐寅和徐經(jīng)，涉嫌作弊，品格有污，終生不許仕進(jìn)為官，繳納罰款后，遣回原籍。

案件結(jié)果宣布后，我由錦衣衛(wèi)的人押著，從鎮(zhèn)撫司黑暗的牢獄中被扔到了街上。已經(jīng)是早春，亮晃晃的陽光，照著因遍身傷痕而扶墻站立、比乞丐更骯臟不堪的我。

命運的狂風(fēng)暴雨就這樣停止了。來得兇猛，去得迅速。剩下我像擱淺小舟，停在不知名的地方。

雖然極度衰弱，但我還是決定馬上離開北京。去住所收拾了衣物后，當(dāng)天下午，我就出了城門，來到運河碼頭上。

在住所我沒看到徐經(jīng)。他的房間凌亂不堪，隨從戲子們也都不見了。看門的當(dāng)?shù)乩掀腿苏f，他比我早走一步，估計是傷得挺重，沒有騎馬，是轎子抬著走的。

就這樣，煙云般，一切都消散了。

運河碼頭樹木稀少，沙礫丑陋地裸露著。風(fēng)很大，夾帶著灰塵，打在人的臉上。時近黃昏，好像所有人跡與歡樂都被風(fēng)吹散了，那么荒蕪，那么寂寞。我木木地望著遠(yuǎn)方，連身體的痛楚和劇烈的頭痛也無法穿刺我的麻木。

“唐解元！唐解元！”身后傳來急切的呼喚。

一個裊娜的女孩沖到我面前，上下打量我，慢慢地，眼睛里充滿了淚水：“唐解元。”

“是你，”我定定神，“蘭官兒。”

“唐解元！”蘭官兒抽噎著，“我家徐少爺已經(jīng)坐船回江陰了。他知道我要等你，托我?guī)г挕f是他的玩笑話毀了你的前程，害了主考官程大人，他沒臉見你了，叫你只管恨他。”

“怎能怪他呢。”我無力地說道，“我不恨他。”

“對！”蘭官兒睜著淚眼，狠狠絞著手中的一條帕子，“都怪那個都穆！從頭到尾，我看他就不像好人！他陷害了別人，自己倒是考上了！少爺和你被關(guān)進(jìn)去以后，大家滿城找都穆——這小人，也知道自己會被撕碎吧，躲著不敢出來——”

“蘭官兒，”我打斷她，從行李里拿出一卷畫軸來，“把這個倪云林畫卷帶回江陰，替我交給徐經(jīng)吧。認(rèn)識他以后，都是他在仗義疏財，也該我回報他一次了。這幅畫，是我頗喜歡的，平時閑了就拿出來看，送給他，也算認(rèn)識一場，留個紀(jì)念。”

“唐解元，我不想回江陰，我想跟你——”

“你一定要回去。”說這話時，我想起了金蟬，麻木的硬殼好像被穿刺了，心中涌起了委屈和傷心——真想立刻回到蘇州，把頭埋進(jìn)金蟬懷里，痛哭一場。

“唐解元——”蘭官兒俏麗的瓜子臉上留下兩行眼淚。

“你走吧。”我說。

拿著行李準(zhǔn)備上船的時候，我發(fā)現(xiàn)一個神色陰郁的人正盯著我。

是都穆。

在鎮(zhèn)撫司牢獄里，疼得仿佛在火山油鍋里煎熬時，刑訊會審時的場面和對話常翻滾在我腦中。都穆。都穆。是他在馬侍郎家說我知道題目。后來的災(zāi)禍都是因此而起的。那時候，我也想見到都穆，問問他，他為什么要那樣做。

我看看他。他也正緊盯著我。我想開口，又不知怎么說，于是又默默前行。

“唐寅！”他低聲喊著追上來。

“唐寅！你不問問我為什么？嗯？你這么輕視我，甚至不問問我為什么？”

我不看他，繼續(xù)慢慢走。

他又氣憤又委屈似的，強壓著聲音：

“唐寅！你從來都看不起我！在蘇州，你和祝允明總是嘲弄取笑我。你以為你天資聰明，一切榮光屬于你都是理所當(dāng)然的。你就應(yīng)該永遠(yuǎn)出風(fēng)頭，而我就永遠(yuǎn)是陪襯。”

我聽著，加快了腳步。

他疾走兩步，猛然走到了我的前面，臉漲得通紅，還含著眼淚：

“對！我就是妒忌你！我就是要報復(fù)你！你讓我自卑，讓我覺得自己可憐。在南京，徐經(jīng)對我那么熱情，我還以為我交到了一個真正的朋友，一個能欣賞我的人，可是，很快我就發(fā)現(xiàn)，他結(jié)交我，不過就是想讓我介紹他和你認(rèn)識！平時在蘇州，你一會兒和那個怪人張靈親密，一會兒和祝允明說笑，那也算了，但來北京的路上，你又和剛認(rèn)識沒多久的徐經(jīng)交頭接耳，完全把我晾在了一邊——你就沒想到，我都穆也有感情，也有自尊！”

說完這一串，都穆抬起手臂，用袖子狠狠地擦了一下眼睛：

“在北京，你們倆一個用名一個用錢，合起來拜會公卿——你們把我拋在一邊，完全忘記是我介紹你們認(rèn)識！你們倆只想著自己的飛黃騰達(dá)，根本沒有助我一臂之力的意思，任何事情都把我排除在外，知道試題也只你們獨享——”

我冷冷笑了：“這樣不是挺好么？省得把你牽連進(jìn)來。”推開他擋住我的手臂，我奪步跳上碼頭，而都穆拽著我的衣袖：

“落到今天這樣的地步，你還在笑話我看輕我。好，即便我不如你有才，不如你對女人有魅力，起碼我可以做官，而你，永遠(yuǎn)也別再妄想！”

這是都穆么？

有那么一會兒，我們都沒說話，互相瞪視著。

平時老是謙遜沉默的都穆。訕訕的，笑笑的，溫順的。我多年的朋友。我對他那么熟悉，熟悉到不客套也不設(shè)防。我們比鄰而居，從垂髫童子一起長到青年。我們一起讀書一起考試一起到北京。而居然是他，誣陷我告發(fā)我，毀了我的聲名和前途。

我想罵想打想啐又想沉默。我感到我不了解他。

在運河碼頭，我跳上船的那一刻，黃昏的風(fēng)沙里，都穆站在泥石中。淤泥布滿了他的靴子。他，仰望著船頭的我，淚涕交流。

妒忌的蛇噬咬過他，悔恨的鞭子抽打著他。也許有時又有報復(fù)的快意撫摸他。

“唐寅！唐寅！”他叫著。

我靠著船沿，不再回顧。

“你們聽說京城里的新聞了么，”船一開，乘客們就成群結(jié)伴，開始聊天遣悶，“會試泄題案已經(jīng)結(jié)了。”

“聽說了。像唐寅徐經(jīng)這種天子腳下還敢行賄作亂的作弊小人，應(yīng)該處死才對，怎么遣回原籍就算了呢。”

“倒也怪可惜的。徐經(jīng)不知道，唐寅可是江南第一才子呀。沒準(zhǔn)不作弊，他本來也可以考上的呢，真是聰明反被聰明誤。”

“什么不作弊能考上？這是人品問題。說明他有才無德！”

“也許他那個南京解元也是買題作弊而來的呢。”

“肯定的！一次得手，膽子才越來越大了。”

“蘇州人的臉都給唐伯虎丟盡了。”

……

讒言和詆毀，充斥耳邊，和牢獄之苦一樣使人煎熬。我黯然回到蘇州。半年前從南京中解元回來，小孩們跳著腳，圍著我有節(jié)奏地叫著“解元解元”，而半年之后，他們也圍著我，不同的是，口里叫著“作弊作弊”。我背著行李，垂著頭走在街上，人們站在門首圍簇議論，有時發(fā)出笑聲，有時發(fā)出罵聲。

有人叫了聲解元，馬上有別人“呸！”的一聲。起首那人則故意說，“別管作弊不作弊，中過解元總是事實嘛。”接著一陣哄笑。

我到了吳趨里家中，敲開門，才進(jìn)去，“撲通”一聲，有個什么東西砸在門上，外面又是一陣哄笑。一只大狗從里面竄出來，兇惡地向我吠叫著。

“站住，汪汪！”嬌紅出來喝住了狗，一擰身，又走回前廳里。我跟她走進(jìn)去，環(huán)視四周，只見滿屋狼藉，字畫古玩都已收起，空空蕩蕩的，仆從們還在忙著收拾，見我回家，頭也沒抬一下。

“嬌紅，這是干什么？”我疲憊不堪，低聲問道。

“干什么？”嬌紅立著眉毛，瞪著我，“回南京去！”

“為什么？”我提高了聲音。

“什么為什么！”嬌紅不客氣地叉著腰，連珠炮似的說，“你一路回來，難道沒看到?jīng)]聽到！你在北京干什么我們不知道，我們只知道全蘇州的人都跑到吳趨里唐府來笑來罵。沒有狗，我們連買菜也出不了門！再不走，我們怕是要被唾沫淹死、爛泥砸死！你倒輕巧，還問為什么！”

我越過她，拔步向臥室走——門從里面鎖著。我拍著門叫道：

“金蟬！金蟬！我回來了，開開門！”

里面沒有聲音。

嬌紅走了過來：“你吵什么！小姐不吃不喝不眠已經(jīng)好些日子了，你倒是讓她睡會兒。我們今兒夜里就走，省得路上游街似的招人罵！”

這是嬌紅么？

我困惑地看著她。還是那俏紅娘的模樣。黑眉毛，大眼睛，不同的是眼神里帶著鄙視憎惡。

長長的旅行之后，回到家里，沒有熱茶，沒有飯菜，有的只是忙碌的仆從和嬌紅的罵罵咧咧：

“好好地嫁個解元，誰知道是個作弊的！真是魚沒嘗到，白沾了一身腥。我們小姐在南京，多少大戶人家的少爺上門提親，偏偏選中這么個冒牌貨！哼！都說讀書人老實，想不到還有考試作弊這回事！真是長了見識了。江南才子——踩了屎還差不多！真是害死人——”

我兩腿軟軟的，身子順著臥房的門溜下去，溜下去，坐在了地上。

行李已經(jīng)整好，大小箱籠堆了一地，他們要出發(fā)了。嬌紅來叫，門終于開了。

我的心都跳出來，沖上去要握金蟬的手，可是嬌紅插進(jìn)來，就像之前在南京街巷中伸開兩臂推趕路人般推開我。

我一把打掉嬌紅的手，用力扶住了金蟬的兩肩：

“金蟬！相信我！我沒有作弊！是都穆陷害誣告我！”因為著急，我的聲音也啞了，“世人不了解真相，慢慢地會水落石出的！你不要難過，不要走！”

金蟬的眼睛又紅又腫，始終別著臉，不肯看我，也不說話。

“金蟬！我已經(jīng)失去了整個世界！我不能再失去你！別走！”

金蟬的眼淚隨著我兩臂的搖晃而搖落了，但她仍不發(fā)一言。嬌紅沖上來掰我的手：“放開小姐！不要臉！你也知道自己是一無所有，還想拉個墊背的！”

“金蟬！”

她被仆從們簇?fù)碇呀?jīng)走出去坐上了一頂軟轎。“你走開！”我猛推纏住我不放的嬌紅。

嬌紅踉蹌一下，站穩(wěn)了，掠一下頭發(fā)，冷笑道：“讀書的除了會作弊，還會打人么！”頓一下，她叫，“汪汪！”

大狗應(yīng)聲而出，呲著雪白的尖牙向我撲過來。

都走了。院落里死寂一片。

我不覺得累了，也不覺得餓。只感覺腿上被狗咬過的地方熱辣辣黏乎乎的。因為太難過，反而被冷凍了似的，對發(fā)生的一切反應(yīng)不過來。

甚至沒有正眼看我一下。也沒有一句對話。就這樣金蟬走了。

我走到臥室里。紅燭猶在。它大概還記得金蟬說過的那些甜蜜的話——“為你這個人而喜歡你——”

妝臺上也空了。只剩一本我的詩集，里面還夾著一封信。

是給我的告別信么。

我拿起來，湊在燭前看：

——做父親的全是為你終身幸福著想。去年，你離家去蘇州的時候，如果不是我安排囑咐嬌紅，你和底下人帶著那么多東西半夜離家我會不知道？如果不是我叫人護(hù)衛(wèi)你，你也不可能安全到達(dá)蘇州的。唉，當(dāng)時，我想著，你嫁給解元，幸福總有保障。女婿做官對家里的生意也有好處。但現(xiàn)在情況不一樣了，他已經(jīng)不可能做官，身敗名裂，除了連累你，不可能有別的。你傷心也好，難過也好，不趁早離開蘇州，等他回過神來，吃定你和父親，那我們不是終身受累么？好孩子，幸福的道路不止一條，趁年輕，再放出眼光找一個。父親都是真心為你好，這次不要貪圖虛名了——

我看了幾遍才明白，這是金蟬父親、我岳父金世通的來信。而他信中那個身敗名裂的“他”，就是指我。

我躺在了床上。

門窗都大開著。箱子張著嘴，書籍毛筆滿地。風(fēng)不大，但也一陣陣撲進(jìn)房里。紅燭的火焰搖曳著，勉力想支撐下去。

有個東西在身下，硌得我難受。

我伸手抽出來。

是那把白色的團(tuán)扇。已經(jīng)撕成了兩半。還是“女蘿與青松，本是當(dāng)纏綿”那兩句，但已經(jīng)分開來，各是各的，了無干系了。

“又醒了？”九娘的聲音。接著燭光亮了起來。

“既然醒了，就坐起來喝碗冰糖梨膏吧。”她說。

她拿著碗又坐到我的床邊。九娘的前額白皙飽滿。過去，這前額是很光潔的，而現(xiàn)在，和我生活了這些年后，即便是深夜里的燭光下，都看得出細(xì)細(xì)的皺紋了。

我愛上了酒。濃烈的，溫和的，芳香的，辛辣的。隨便哪種風(fēng)味。自從金蟬走后，我無日不醉。有了酒，對世人的白眼和嘲笑，我都可以超然了。種種的憂悶和痛苦，也可以借著酒力發(fā)散。有了酒，惡夢變成了昏睡，傷心變成了放縱。白天，我在吳趨里閉門醉臥，而夜晚，我提著酒壺，在曖昧的街區(qū)游蕩。有了酒，凡事都變得像兒戲般可笑了，尊嚴(yán)和驕傲也可以暫且擱置。

“唐解元，”在煙花場，有人不懷好意地叫我，“斯文人怎么淪落到這里來了？”

“怎么叫淪落？”我醉眼迷離，“這里就是天堂。”

“嘖嘖嘖。原本是狀元郎的命喲。撞了什么鬼搞成這樣？”半嘲笑半揶揄的口氣。

“花街狀元。”我大笑著。

我隨意找風(fēng)塵女子過夜。不問美丑，也不問姓名。這些女子性情各異，有的嫵媚明艷，讓我想起金蟬，心中升起柔情與酸楚，忍不住為她在扇上寫下“雨打梨花深閉門，辜負(fù)青春，虛負(fù)青春”的傷感詞句；而有的潑辣勢利，仿佛嬌紅，因為我銀錢不夠，馬上改變數(shù)秒前的殷勤火熱，不留情面地叫人把我踢出門外——再好的戲子，哪怕蘭官兒，也演不出這么生動的世態(tài)炎涼——我也不以為意，拍拍身上的灰塵，踉蹌著笑著離去。

有一天，就是這樣一個女子把我轟到了深夜的街巷中。她罵罵咧咧，同院中的女孩們則笑嘻嘻逗弄她：“這是江南第一風(fēng)流才子唐伯虎！你和他相交，沒準(zhǔn)他給你寫個詞呀曲呀，叫你揚名天下呢。”

“呸！我管他第一第二。在我眼里，銀子永遠(yuǎn)第一。”

我跌坐在地上，笑得喘不過氣來：“好呀好呀。實在的姑娘！雖然直白，可都是實話，真對我脾氣！我但愿你這位姑娘有好運，日后嫁人生產(chǎn)，直接就生出銀子來——哈哈——”

也許就是那天吧。那段日子，晨昏倒錯，很多事情都不記得，或是記混淆。反正是文徵明和祝允明兩人在黑暗中架著我，高一腳低一腳向吳趨里走。印象里冷得厲害，人好像丟在冰水里一樣。文徵明邊走邊氣喘吁吁地講道理，我則瘋傻著說著“他人笑我太瘋癲，我笑他人看不穿”的醉話。后來，文徵明生了氣，一把將我推到了墻上。他的臉飄過來飄過去的。我記得他說，我不該這么自暴自棄的。即便是好朋友都穆陷害我，新婚妻子金蟬拋棄我，我也不該這么自暴自棄。他說“勞其筋骨餓其體膚空乏其身”，這些話絕不單是書里講講。他知道，在京城牢獄里我受了不少苦，原本的人生計劃也被宦海風(fēng)波吞噬，但即便是這樣，我也應(yīng)該記得給他信里寫的那些感人的、足以流傳后世的話——若不托筆札以自見，將何成哉——使后世知有唐生——

“醉里豪言壯語你也信？”我笑嘻嘻的，“我還說我是謫仙呢。”

文徵明緊皺著眉，苦口婆心：“大丈夫不成功便成名，你難道真要辜負(fù)自己的才華，做個人們口中輕薄議論的風(fēng)流才子？要是這樣，我真錯把你當(dāng)朋友了！”

“難道你把我當(dāng)朋友還有什么功利想法？”我斜眼看著文徵明。

“你——”看得出文徵明在極力忍耐，“不要因為一個都穆，你就把所有人都看成黑的了——”

他一提都穆，好像一把刀直插我心上，我咝咝地抽了口氣，酒醒了一半，直直瞪著文徵明：“你覺得還可以理解他是么？”

“唐寅！事情不像你想得那樣。都穆不對，但你今天這樣，也不能全部怪他——”

我打斷他：“你意思是怪我自己輕狂？”

“好吧，唐寅，你要這么說，那我也說實話，”文徵明面對著東倒西歪勉強靠墻站著的我，有點居高臨下、正義凜然的意味，“在南京我就勸你謹(jǐn)慎些，如果你聽得進(jìn)去，根本也不會結(jié)識徐經(jīng)那種人，到了天子腳下也不會因張狂而招妒——”

“招妒？你不會也妒忌我吧？我們?nèi)嗽谝黄饡r，你和都穆都妒忌我對么？從南京我中解元你落榜起，你就開始妒忌我么？都穆所作的一切是不是也讓你快意？我現(xiàn)在這樣子你覺得解恨了吧——”

“你！”文徵明沖上來，一把揪住我的衣領(lǐng)。祝允明忙搶上來分開我們倆，轉(zhuǎn)頭對文徵明說：“他醉成這樣，你跟他較什么真？”

文徵明一松手，我軟軟又沿著墻滑坐到地上。

“說這樣話！虧得我把你當(dāng)成最好的朋友！”文徵明鐵青著臉，指著我的手抖著。

看到他總是穩(wěn)重端嚴(yán)的儀態(tài)走了樣，我覺得十分解氣，大笑著沖著他的背影說：“好熟悉的說辭！什么最好的朋友——聽著都想吐！”

當(dāng)家家戶戶都準(zhǔn)備過年的時候，蘇州又下雪了。雪花輕飄飄的，好像柳絮因風(fēng)而起。在孤單和寒冷中，我心中動念，背起一壺酒，門也沒有關(guān)，就向郊外走去。那年我和張靈祝允明一起喝酒的野廟，不知何時已經(jīng)坍塌了，成了一片廢墟。我站在廢墟前面，異常感觸。

也許，那年我該應(yīng)張靈之邀，和他一起浪跡天涯去。

現(xiàn)在走，也為時不晚。

難道，在紅塵里多流連的這兩年，就是教我看破這一切？

天地茫茫，我還找得到張靈么。

“你真要走我也不攔你。”當(dāng)祝允明追到野廟廢墟前、知道我想走后說，“你出去逛逛、散散心也好。”

說著，他翻遍所有口袋，把身上帶著的錢都拿給我，又解下了風(fēng)雪斗篷的帶子。我則推開他：“毛茸茸沉甸甸的，誰要帶著這個趕路。”

“那隨你。”祝允明改不了愛開玩笑的脾氣，拍了我一下，“反正你是風(fēng)流才子，路上總有女人替你暖身。”

風(fēng)一陣陣的，刮得頗緊。我回想著當(dāng)年張靈背著褡褳而去的畫面——

“唐寅，其實我來找你，是替文徵明請你到他家過年去的——”一向快人快語的祝允明忽然不那么爽快了，說話疙里疙瘩。

“你回去吧。”我說。

“唐寅，你別那么固執(zhí)嘛。”祝允明拍著我的背。

“你也來教訓(xùn)我么。”我抖掉他的手，拔步邊趕著，口里哈出一陣陣的白氣：“你錯怪文徵明了。好多事你不知道——文徵明父子都很關(guān)心你的，在北京，從鎮(zhèn)撫司出來，是世伯文林托京中的朋友替你付的罰款。結(jié)案前原來是判你到偏遠(yuǎn)地方做雜吏的，又是世伯替你疏通打點才解除——他們兩父子是真君子，替你做了很多事都是默默的——”

我停下腳步，疑問地瞪著祝允明——我從北京回到蘇州后，蘇州知府曹鳳、世伯文林，還有府學(xué)的那些老師們，都對我疏遠(yuǎn)了。每逢醉酒時，我覺得對于世態(tài)炎涼，似乎都已經(jīng)理解、都已經(jīng)看透——誰愿意與一個已經(jīng)被皇帝定義為舞弊者的草蟻小民來往呢？即便心中沒有輕視我，為避嫌疑和災(zāi)禍，也是要遠(yuǎn)著我的——但是，在清醒時，想到世情的殘酷，我還是會感到疼痛，感到寒冷。

“世伯替我繳罰款疏通的？”我輕輕問。一直，我以為這都是徐經(jīng)的錢在起作用。

“因為你驕傲，所以文徵明才再三交代我別告訴你。”祝允明說。

因為我驕傲而不勸慰我。就像從南京回蘇州時，我因為文徵明的驕傲而不去安慰他的落榜一樣。

“他那天替都穆說了兩句話，也不是替都穆開解，”祝允明嘆了口氣，“這些話也是世伯文林后來聽官場上的一些朋友議論才知道的——傅瀚——就是后來頂了程敏政詹事一職的那位重臣，和程敏政是官場宿敵，他們各有朋黨，爭斗激烈。給事中尚大人就是傅瀚一邊的。都穆一句怨恨妒忌的話，給他們預(yù)謀已久的倒程計劃提供了絕好的機會。于是安排尚大人的手下華昶啟奏彈劾——會審官員從各機構(gòu)抽調(diào)，貌似公正，其實別有玄機——監(jiān)察御史方志雖然不是傅瀚一黨，但他對你有成見，而左都御史閔大人勢單力孤，自然也無法左右局勢。事后，傅瀚繼任內(nèi)閣詹事，這其中的關(guān)竅，旁觀者也就很清楚了。給事華昶貶出京城也是掩人耳目的虛招，據(jù)說最近已經(jīng)回京升遷。”

我呆呆聽著，無法反應(yīng)。

祝允明拍拍我的肩：“唐寅，你別太介懷。官場就是這么黑暗。像我們這種直來直去、一望見底的脾氣，還是別去趟那個渾水的好。你是江南才子沒錯，可做官需要的不是才華，而是權(quán)謀手段——”

風(fēng)雪一陣陣更緊起來。我甩甩頭，揮揮手，向祝允明告別。

天地?zé)o邊，我應(yīng)該去哪里？

張靈，張靈。昏昏沉沉中，我想著這兩個字，想著這兩個字所代表的純凈友情和自由精神。

他在哪里？

他快樂么？

他是否找到了人生的真義？

在鎮(zhèn)江焦山上，遠(yuǎn)遠(yuǎn)的，我看到云霧里的紫金山。那景色真美呵。影影綽綽，隱隱約約。南京就在那云霧后面。一年前在南京的歡樂，也都飄散在這煙云之中了。而在廬山，登上最高處的香爐峰，雨霧之間，我看到長江上，小船飄搖，船中人小小的烏帽若隱若現(xiàn)。半山腰的松石間，透過云層，仿佛有白衣人，飄飄灑灑，游弋其間。

就這樣走呵走呵。

漫無目的，隱姓埋名。

風(fēng)餐露宿。時飽時饑。

我看著瑰麗而變幻的自然景致。

我思索三十年莫測而起伏的人生。

我想尋找答案。

我想尋找真正的自己。

最后我來到福建仙游。在這里，水量豐沛的河流忽然從高處墜落，發(fā)出猶如千軍萬馬般的轟鳴，沖入一片寬廣的湖泊中——九鯉湖。當(dāng)我拄著竹杖爬到山頂、俯視下面蒼翠綠壁圍繞著的湖泊時，山谷中傳來了粗獷而帶有回響的歌聲：少年易老光陰急，贈墨一擔(dān)九鯉仙——

看來，張靈只能是作為記憶中美好的部分而存在了。人生畢竟是各有方向。也許是這樣的想法讓我心靜，也許是長途的跋涉令我疲憊，總之這晚，在湖邊的九鯉祠中，雖然是蜷縮著臥于一堆干草之上，我卻睡得格外香甜。一年來困擾我的失眠和頭疼暫時消失了，我還做了一個夢。夢里沒有令我窒息的黑暗牢獄，而是出現(xiàn)了蒼翠迷人的山谷和寧靜深邃的湖泊。我在湖邊的草叢上坐著，看著一位衣袂飄飄的美麗女子，踏著凌波微笑而來。白天聽到的歌聲沉入了我的腦中——在夢里，不需任何言語提醒，我就已經(jīng)知道這位女子是九鯉仙，而且知道她要送給我的是什么。果然，她向掌上吹了口氣，一個小小的黑點朝我飛過來，越來越大，落在我腳邊，已經(jīng)成了一擔(dān)墨。

一陣風(fēng)吹來，九鯉仙身形飄飄，即將消散，隨之而來的是她的聲音，前半句輕柔，后半句又似乎剛硬，仿佛成了我自己的聲音：

——人生短促，當(dāng)盡其才。

重回蘇州吳趨里，唐宅冷清寂寞，更破敗了。不久祝允明受命為官，到偏遠(yuǎn)的南方上任。失去了這個朋友，我更覺孤單。家徒四壁，我不得不為生計謀劃。那時候，蘇州文士匯集，書畫繁榮，有不少外鄉(xiāng)人專門到蘇州來求畫，于是我也開始嘗試賣畫為生，并把畫作放在一家沈記畫鋪里寄售。

那天黑云低垂，趕到畫鋪時，雨線鞭子般，已經(jīng)直打到人身上。畫鋪老板是個女子，名叫沈九娘，此時正在收鋪子，見了我，淡淡道：“你來了？你的畫還沒賣出去呢。”

我勉強一笑。

沈九娘能干穩(wěn)重，年紀(jì)不大，鋪子里的生意，卻做得頗為像樣。

“風(fēng)又不朝你的門面吹，又干嗎收鋪子呢？”我沒話找話地說道。

“濕氣重，鋪子的書畫也容易受潮。再說，誰會冒雨買書畫？不如關(guān)了。”她聲調(diào)平平的，手里的速度并不放慢。

這時候，我一眼瞥見自己的《秋風(fēng)紈扇圖》，側(cè)身于那些濃艷的工筆仕女圖中間，凄涼，瑟縮，仿佛畫中意境的延伸。空曠的庭院，疏落的細(xì)竹，愁容滿面的女子，還有那左上角的題詩——水墨描就的畫中人，不就是我自己的寫照么。

“秋來紈扇合收藏，何事佳人重感傷，請把世情詳細(xì)看，大都誰不逐炎涼。”

心里默念著，我坐在畫鋪的臺階上，應(yīng)著如注的大雨，無法控制內(nèi)心的凄涼感，放聲痛哭起來。

小伙計們探頭探腦在鋪子里議論著：“唐寅呀？畫賣不出去就哭么——”

沈九娘走到我背后，輕輕道：“雨大了，坐進(jìn)來些吧。”

天空似乎也在為我痛哭，我難以自抑，深深沉浸在悲傷中。

一把油布傘遮在了我的頭上，沈九娘的手按住我肩頭，暖暖的：“畫賣不出去是暫時的。你中過解元，富有才名，如果能和現(xiàn)時好賣的那些畫家互相題句，再改畫些牡丹桂花點綴的工筆仕女，你的畫該是好賣的，就別擔(dān)憂了。”

雖然是好意，可沈九娘的話好像藥敷錯了地方，讓我更難受了。

“好了好了，”她又拍拍我，“坐在臺階上這么哭天抹淚，還像個大男人么。”

“你——懂什么！”我止住哽咽，勉強說道，“斷腸原不為佳人——”

“佳人不佳人的我不懂，”沈九娘說，“我只知道買畫的想要什么，畫鋪里又是什么畫好賣。要說人物畫，就得喜慶富貴，而山水畫，則要畫功好，畫面看著祥和。你想買畫裝點廳堂的，誰不圖個吉利？就是宋元古畫，即便都是名人畫的，也是那些本身做了官、富貴平順的名人，畫的畫更受歡迎些。再說竅門：你賣畫過日子，功夫要好，但也要點巧勁兒。一兩個月才一幅，又賣不出去，那你可不得不坐路邊哭去。像現(xiàn)在咱們蘇州畫價最高的沈周老，都粗筆快線的了。”

雨依然不停，我也坐著不動，收了淚，默默聽著。

“一幅水墨，畫著秋風(fēng)見棄的佳人，這么不吉利的意思，自然難賣，”沈九娘冷冷靜靜地說了這番話后，收了傘，“要是手頭緊，先拿點銀子去解急，說不定哪天碰著外鄉(xiāng)客，慕你的名就買了去了。”

我接過那銀子——饑寒交迫，窘困是實實在在的。

過了些日子，沈九娘來到吳趨里唐宅，問我又有什么新作。我說沒什么新的，舊的不是還沒賣出去么——不過隨手練練字。

“哦，好像不缺錢用的樣子。”她在房前房后轉(zhuǎn)了幾圈。

我不說話。靠著前廳的門，瞧她四處打量。

“生財?shù)霓k法其實不少。”最后，沈九娘走到了我的面前，還是挺平靜地看著我。

“你說。”

“你一個人住這么大唐宅也浪費。”她說。

我吃驚地挑挑眉，沖口而出：“難道你想搬來？”說完又覺得這種唐突話不該跟她這樣的女子說。奇怪的是沈九娘不以為意，還點點頭，“你沒發(fā)現(xiàn)？現(xiàn)在吳趨里越來越熱鬧了，好多宅子都破墻開店，前店后屋。你自己又不用，不如租給我。我那邊店面太小，一直在合計著換個更寬敞的地方。如果你答應(yīng)，收了租金，你手頭也不至于太緊。再說，外鄉(xiāng)客有時還訂貨呢，你在店后面住著，有生意你就畫，咱們都方便。”

我說不出話。

臨走她還回頭：“對了，到時候我想店名改叫解元畫鋪——借借你的名。而且也是用你們家宅子么。也不是白借，我心里有數(shù)。”

對我這么個生活和生意的白癡來說，沈九娘簡直是另外一個世界的人，一個能人。她那冷靜實際的脾氣補充了我，唐宅漸漸有了生氣。如果不是有些怕她的話，可能我會跟她開開玩笑——是店開過來日久生情呢，還是一早就有所打算呢。

有人議論我和沈九娘的八卦。她泰然處之。借著這些議論，我畫的工筆仕女一下子火爆起來。緋聞纏身的風(fēng)流才子畫美艷仕女，這正符合一般人的心理期望，也點綴了平淡無光的生活。而生計的難題解決后，我的心情也從痛苦頹喪中緩解，甚至還專門刻了一方“江南第一風(fēng)流才子”的印，撳在這些仕女圖上。在這些畫里，最有名的就是我的《王蜀宮妓圖》，幾經(jīng)流轉(zhuǎn)，價格已經(jīng)位列這一類型的之最。

在每日忙于作畫的生涯里，我有時充實，有時空虛。正像沈九娘說的，由于某種我永遠(yuǎn)也弄不明白的生意上的風(fēng)水，吳趨里越來越熱鬧了。人聲，叫賣聲，談話說笑聲。吵吵嚷嚷。某天，我一個人去郊外閑逛歸來的時候，沈九娘扔下前面畫鋪的一攤子事，走到我書房里，說有事商量。

“你就說吧。九娘。”事務(wù)性的事情，我都聽從她。

“地價在漲，我想把整個唐宅前后打通了，一半做解元畫鋪，另外一半作為店面房租給別人——”

我等她說完。

“我知道你嫌畫鋪吵，也知道你喜歡北郊桃花塢那一帶。把這兩年賺的錢和房租湊起來，差不多也可以在桃花塢買地造屋了。這樣，你就在那邊畫畫，我白天過這邊管店。”

“哦。”

就這樣按照九娘的安排，我們在桃花塢買了一塊地，然后建起桃花庵。遍植花木，粉刷裝修。都弄好，就雙雙搬了進(jìn)去，成為一個新的家庭。

一切那么自然，又那么理智保守。

九娘，一個能干而穩(wěn)重的女人。了解我的一切弱點，同時也給我空間。她聽由我給桃花庵里各處命名——學(xué)圃堂、蛺蝶齋、夢墨亭，又挑個吉日，請熟人和鄉(xiāng)鄰們在桃花庵吃了一頓飯。晚上，成為夫婦的我倆平靜地說了聲“睡吧”，然后平靜入睡——沒有甜言蜜語，也沒有情欲燃燒，似乎我倆早就已經(jīng)生活在一起一樣。

甜言蜜語，還有金蟬，遠(yuǎn)得已經(jīng)像是上輩子的事了。

天亮了。是個云霧茫茫的陰雨天。我搖搖頭——酒早醒了，只是微微地頭疼。九娘已不在臥室。前面學(xué)圃堂里，傳來吵吵鬧鬧的聲音。

“一大早你就跑到我們桃花庵，討債呀你！”小蟬正和子陽對掐呢。

“誰想來？我是來找我父親的！”子陽也不相讓。

“他不在！一大早出去了。行了，你可以走了吧？”

“誰知道你說的是真是假？你家向來說話沒準(zhǔn)的！”

“那你自己找！理你都后悔！”

“喂，你干嗎去？”

“喂喂喂！誰是喂呀？一點禮貌都沒有！沒空理你，我要進(jìn)城買東西去！”

“喂喂！小蟬！”

我走到學(xué)圃堂里。兩個孩子的斗嘴戛然而止。

“小蟬，人呢？”我問。

“媽去畫鋪了。子陽他父親去桃花塢后面爬山，他說等下還回來的。”

“那你剛才還說我父親不在！”小蟬話音未落，子陽又開始較勁。

“是不在呀。你要找他，你也去山里呀。”

“我偏不去！我在這里等！你吵死我了，趕緊進(jìn)城買東西去吧。”

“拜托！我吵還是你吵？再說你想得美，我才不留你一個人在我家呢。”

“你想留下就直說，拐彎抹角地累不累？”

“王子陽！你別自我感覺那么好！”

我把孩子們的拌嘴吵鬧扔在身后，也出了門。桃花塢后面小山連綿，延伸數(shù)里。踩著樹葉雜草攀行而上，富有山林野趣。每當(dāng)醞釀一幅新的山水畫時，我都會爬到山頂，極目而望，揣摩山間的四時晴雨。這天，因為夜間剛下過雨，周圍看起來更是濕氣裊裊，云霧起伏。

在山頂，我找到了王寵。他手里拿著一根樹枝，正出神地看著山下。那里，桃花湖好像盆景般，冒著一陣陣的霧氣。

“看了你書房里那幅畫了，我在想，你畫的是哪里的景致？是有所本還是想象？”聽到我腳下的樹葉聲，王寵轉(zhuǎn)過頭來笑著說。

“山水都藏在心里。”我走過去和他并肩站著，也看山下的桃花湖，“譬如平和滿足的，就畫那一角園林，半邊山水，而心有塊壘的，畫出來的就是崇山峻嶺、奇峰亂樹。”

“哪怕眼里看到的是秀媚的桃花塢？”

“哪怕是桃花塢。”我說。

王寵微微笑——即便是相識之初，他也不曾問我“現(xiàn)時都以元人風(fēng)味的文人畫為高，你怎么反而畫南宋院體那一路的山水？”——從憤怒的山石樹木里，他就能讀懂我的痛苦和掙扎。

下雨了。王寵在前，我在后，我們慢慢下山。山間樹林高低錯落，呈現(xiàn)不同的顏色。深綠。淺綠。深黃。淺黃。幾棵松樹斜倚山勢。山泉應(yīng)著雨水，發(fā)出細(xì)細(xì)的叮咚聲。

“石上自有明暗呢，”王寵用手中的樹枝撥著腳邊的樹葉，“怎么才能畫出這種感覺？”

“皴染的時候留出道道空白，黑中存白，這樣，不但能畫出明暗感，還顯得石質(zhì)硬峭。”我說。

“畫山勢呢？用中鋒帶側(cè)筆么？”

“對。”我說，“要畫得細(xì)長有力。這樣，清秀中有硬朗。”

“這松濤聲好聽——回去就畫個《山路松聲》可好？”

“好。你給我題字。”

“寫什么呢？我想想。”

雨漸漸變大，濕氣似乎更重了，腳下也越來越滑。一時間，只聽見雨聲和我倆的氣息聲。

桃花塢里桃花庵。桃花庵里桃花仙。

這地方是不大的，人也是渺小的，更何況人生短暫。然而在桃花庵賣畫為生的我，卻想在書畫間找到一個更純粹更寬廣的世界。

跳下一塊石頭的時候，我腳下一滑，不由趔趄，王寵扶住了我。

“落在紙上的山林是自然之美和精神之美的匯合，里面看得出人的脾氣和變化。”我說。

“書法也是一樣啊，”王寵說，“從宗法趙孟頫顏真卿李北海再到米芾，你寫的字不也一直在變化么。”

“字還是你寫得好，自成一家。我正要問你王寵，你的字有時秀媚，有時剛勁，最近為什么又巧中帶拙？”

“那是因為我老了——小蟬和子陽都那么大了，我也更悟了。”王寵笑著說。

出門時兩個孩子嬉鬧相戀的情景浮現(xiàn)眼前——衰老和新生。痛苦和歡樂。人生就是這樣交錯著。

我們已經(jīng)下山進(jìn)入桃花塢。桃花庵掩映于樹叢里，隱隱可見。

“唐寅，走快些呀。雨越來越大了。”王寵扔了樹枝，抹著臉上的雨水。

我們跑起來。

“我想到了！”我喘著氣，“前中后三景，瀑布連綴，層高層遠(yuǎn)——這樣畫可以讓山林顯得更有層次。松樹在前景，做視覺的中心——你不是說山路松聲么。”

“你畫上我，唐寅！我要站在松樹下小橋上，邊上是飛瀉的瀑布。”他說。

“后面還有個童子抱著琴！”我想著那畫面，也興奮起來。

“那你呢，你在哪里？”

“我？”我迎著雨大聲說，“你穿山過水就是來看我的呀。我就在畫外更深邃的山林里——”

“好呀，回去你就畫！”

“那要先陪我喝兩壺！”

“行！”

我們跑到了桃花庵的短墻外，聽到小蟬嬌嬌脆脆的聲音：

“王子陽，不用去送傘了，他們回來啦——”

（責(zé)任編輯：孔亞雷）

徐奕琳，女，生于20世紀(jì)70年代，上海復(fù)旦大學(xué)歷史系畢業(yè)。現(xiàn)居杭州，在媒體工作。喜歡文學(xué)，也喜歡“文學(xué)就是白日夢”的說法。生活里最樂意做的事是看小說，仿佛精神撫摸，令人陶醉。起興時也信手亂寫，感覺有“情緒排毒”的效果。在報紙、雜志、網(wǎng)絡(luò)上發(fā)表過長長短短的小說若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