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大點評：２００７年第５期

【主持人邵燕君】本期爭鳴作品是葉兆言的《后羿》。《后羿》是繼蘇童《碧奴》之后又一部“重述神話”寫作項目的作品——該項目由著名出版人杰米#8226;拜恩發(fā)起，據說已有三十多個國家參與，加盟作家中不乏諾貝爾獎#65380;布克獎獲得者。所謂“重述神話”，應該是作家基于對人類當下困境的理解對構成一個民族共同文化記憶的經典神話進行重述。它考驗的是一個作家對當代現實的把握能力#65380;對歷史的穿透能力和虛構想象的能力。蘇童和葉兆言都被認為是中國文壇最具想象力的先鋒作家，遺憾的是，他們的表現卻都令人失望，這也不由讓人對中國當代作家整體的想象力感到憂慮。與此同時，“80后”作者笛安的《莉莉》則向人展現了可喜的新異品質。這是一篇具有濃郁童話色彩的“虛構作品”，讀來卻有成長小說的錐心之痛。目前“80后”的創(chuàng)作中多不著邊際的玄想，莫名其妙的殘酷。像笛安這樣將自己的血肉融進文字的作者十分難得，而其文字和想象中的西式童話意境又是前輩作家不曾具有的，這樣的“新銳”值得特別關注。

爭鳴

葉兆言:《后羿》，長篇，

重慶出版集團，2007年1月版。

焦慮的想象

徐妍

我是以期待之心閱讀《后羿》的。姑且不說《后羿》參與的“重述神話”寫作項目是如此引人注目，單就“重述神話”這個寫作目標本身就具有足夠的誘惑力。

《后羿》接續(xù)了葉兆言小說一直致力于建構的新歷史觀。與其以往小說不同的是，它從神話的層面反思了歷史這一重要話語的諸種特性，提供了與“邏各斯”相對的神話智慧。尤其是，小說在設計后羿#65380;嫦娥的人神轉換的過程中，探索了宿命#65380;愛情#65380;親情#65380;政治#65380;權力#65380;性#65380;欲望等要素，可謂一個無限豐富的文本世界。

但是，讀者必須問的是，小說依靠顛覆理性世界的新歷史觀到底是什么?借用尼采的話語，那應該是強力配強力。然而遺憾的是，《后羿》雖然顛覆了理性的歷史觀，卻沒有整合新歷史觀的力量。事實上，這部小說根本沒有提供新的歷史觀，所謂“后現代”的觀念只不過認同于當下對歷史的消解態(tài)度。如果作者徹底認同倒也罷了，偏偏這個耳熟能詳的神話喚醒了作者寄寓歷史的浪漫情懷。結果，在人物細膩的肌膚表面，布滿了焦慮的斜線。被性騷擾的嫦娥#65380;被閹割的后羿#65380;懦弱的吳剛#65380;沮喪的布#65380;尊貴的長老，全都是焦慮的被壓迫者。這樣，原本充滿神勇#65380;悲壯之氣的原型英雄神話被重述為四分五裂的欲望碎片。就連作者最投入的重頭戲“嫦娥吞藥”竟墜入了當下俗套#65380;陳腐的宮廷苦情戲。而小說為嫦娥翻案的全部努力不過是以男性的憐憫目光對一個被遺棄的女人一掬同情之淚。

當然，這種焦慮最終體現在小說的敘述層面。上部過分地縱容想象力，而下部又失度地放逐想象力，這兩種傾向都是小說敘述的致命硬傷。葉兆言無法如蘇童那樣沉浸在敘述的快感之中，卻又無法承擔現實的歷史記憶，結果，無論多么盡心盡力，小說結構還是難以掩飾巨大的斷裂。

非神話非現實

張清芳

葉兆言稱《后羿》是“用后現代的視角將后羿與嫦娥的故事演繹成了一個既浪漫又傷感的‘神話中的現實故事’”，卻并沒有能如魯迅的《奔月》那樣成為一體兩面的關系之網——“現實的神話”或“神話的現實”，而是兩頭踏空，既缺神話性又少現實感。

從神話性的角度看，葉兆言是把《山海經》和《淮南子》等古代典籍上“后弈射日”和“嫦娥奔月”的簡短神話，擴展為一個長篇，以虛構的有戎國與其他部落的征戰(zhàn)為背景，勾勒出嫦娥#65380;后弈性格的成長史。然而，無論是從作為天神下凡的后弈由神變成人，還是嫦娥由凡人到吃仙丹變成神仙，都只停留在情節(jié)設計的理念層面，從中或許可以看到一些弗洛伊德的現代人類心理闡釋理論，在對人物的刻畫和描寫上卻缺乏神話的品質。天神#65380;西王母#65380;仙藥等神話因素也僅僅只是可有可無的#65380;強加于小說之中的點綴，無法成為推動小說情節(jié)發(fā)展的敘事動力，因此整部小說毫無奇幻和飄渺的韻味。

從現實感的角度看，《后羿》似乎是借用“新歷史觀”重述歷史。先不說這個“新歷史觀”是否存在混亂，單從文本敘述上說也缺乏足夠的可信性來支撐這種“重述”的成立。小說首先在歷史背景上存在很多“硬傷”。如開篇就寫父系氏族部落的有戎國打敗了母系氏族，還有嫦娥被俘之后的處境，正說明這是原始氏族部落向奴隸社會轉變的時期。然而，隨后嫦娥和后弈就一步跨入了奴隸社會和君主制的封建社會。當后羿憑借射日的功績和天神下凡的身份，當上了有戎國的君王，嫦娥和玄妻等妻妾就自稱“奴婢”，儼然是封建帝王和后宮佳麗的身份背景了。這樣的“歷史錯位”使作品既不魔幻又真實，只顯得離奇和隨意。如此的離奇和隨意也表現在對人物的塑造上。如主人公嫦娥的性格就是無來由的變化無常。在小說上卷《射日》中，“對權力有濃厚興趣的是嫦娥”，這個漂亮能干的女人活脫脫一個武則天，控制著憨傻無知的后弈，耍弄權謀對國事直接插手干涉。而在下卷《奔月》中，嫦娥轉身變成了一個不知妒忌#65380;善良寬容#65380;對后羿情深意重的“賢妻”，其性格中的陰險狡詐被另一個名叫玄妻的女人代替，而小說也自然落入“后宮爭寵”的套路。

曾寫出飄逸優(yōu)雅的《夜泊秦淮》系列的葉兆言，并不缺乏文學想象力，但神話性和現實感的雙重匱乏使《后羿》的想象力處于貧困的癱瘓狀態(tài)，并且不可避免地走向慌亂和偏斜。

看點

熊育群:《無巢》，中篇，

《十月》2007年第1期。

點評者:魏冬峰

這篇小說可以稱作是一則新聞的文學敘述——一個記者的小說處女作，一個來自于真實新聞報道的故事，一個“底層寫作”熱潮中引人眼球的轟動題材——這些似乎已先入為主地為這篇小說定了性。但作者卻仍能于熱鬧與陳腐中顯出沉靜與張力，讓我們得以清晰地看到“底層敘述”中文學的特性。

貴州打工仔在抵達廣州三個多小時后將三歲女童扔下天橋并跳橋身亡這樣一則曾廣受市民關注的新聞事件是小說《無巢》的故事原型，在對這一事件多角度多層次連篇累牘的報道中，小說寫作在情節(jié)創(chuàng)造上的可能性幾乎已經被窮盡。因此，除了在結構上以全知視角將順敘倒敘交叉起來“重述”這個故事，《無巢》在情節(jié)上幾乎毫無突破。

好在小說之為小說的關鍵之處并不僅僅是情節(jié)和結構，《無巢》也正是在情節(jié)與結構之外，抓住了“人心”這一核心要素，圍繞主人公郭運出入于城鄉(xiāng)之間尋覓身心棲息地的心理波折大做文章，才使小說避免了混同于新聞報道的命運。

打工仔郭運懷著樸素的夢想來到城里，想賺了錢回鄉(xiāng)造房，然后娶妻生子，過一個正常人的生活。“他認定了自己只是個鄉(xiāng)下人，城市只是臨時的棲息地，他像一只鳥，巢筑在鄉(xiāng)間的樹林里，到城里只不過是來覓食的。在覓食的時候，他時時想著的是自己的巢，在外受了欺負，人家給他最差的食吃，他也都能忍。因為他一想到自己溫馨的巢，眼前的一切都變成臨時的了，臨時的忍一忍就過去了。他在想象中把童年的日子越想越好，把黃包包村的巢也越想越美。時時拿村里的長處與城里的短處來比，心里不知有多熨帖。”城市固然不是他的歸宿，但城鄉(xiāng)之間長期的巨大差距也讓他的回鄉(xiāng)變得如“逆水行舟一樣艱難”，村里人早已將到城里打工視為他的日常狀態(tài)，回鄉(xiāng)反倒因為成了“客居”而無法長久。加之他在深圳六年辛苦掙來的錢夠不上村里造房的新價格，因此他只能再次離開村子到城里“覓食”。

但此次進城他卻遭遇了眾多陷阱:票販子，黑店，黑中介……“那些欺負他的人其實與自己一樣都是社會最底層的人，都是打工仔”。更令人心寒的是他的求救和呼告處處遭遇冷漠和躲避，這導致了他最終的崩潰……善與惡，強與弱，熱情與冷漠，真誠與懷疑，在種種令人絕望的場景中呈現了應有的張力。

小說并沒有將主題訴諸社會批判和苦難傾訴的角度，而是在醫(yī)學#65380;法學#65380;心理學#65380;社會學等眾多新聞報道已經涉及的角度外，加入了一種文學視角的悲情敘述。小說對郭運處境的思考和心理的描寫不乏文人氣的多愁善感，多少脫離了我們對打工仔的類型化想象，這也許反倒可以從另一個側面讓我們窺見那些看似平面和麻木的面孔背后不乏生動的心靈皺褶。

傅愛毛:《空心人》，中篇，

《清明》2007年第1期。

點評者:鄧菡彬

這篇小說寫的也是典型的“底層題材”——礦難，不過，小說的落腳點不在“寫事”，而在“寫人”。

小說的題目是《空心人》，里面寫的人，多數都映證了這個題目，都好像那個外國童話里一樣，把心出賣給了魔鬼，卻從此失去了幸福的資格。有人眼紅別人發(fā)財，自己也急急跳進圈內，卻遭遇天災，無力應付，干脆自殺了事，留下妻子發(fā)了瘋;有人要在井下掐死自己的親生兒子，計劃好了要拿傻兒子的一條命來賺礦上的賠償;有人勾引姑夫，擠走姑姑，然而老夫少妻，只等于守了活寡;有人親自策劃綁架兒子，勒索丈夫……這些人無不精明能干，卻都成了“空心人”，成了瘋魔;反倒是一個傻子一個啞巴，是少有的有心有情者。他們的故事常常不是一次說完，而是斷斷續(xù)續(xù)地呈現在小礦主楊結實這個線索人物的視野中，草蛇灰線，頗有安排，于是漸漸勾勒出一幅密密實實的“空心人”世界的生活畫卷，然后突然發(fā)力，把一直安穩(wěn)處在旁觀者位置#65380;讓讀者都不免對他心生幾分好感的楊結實推到風尖浪口——或成魔，或成人。

礦主不是妖魔鬼怪，他也是人，他也有愛恨悲喜，有惻隱不忍之心。然而是什么東西讓他從現實效果而言充當了妖魔鬼怪呢?一是對金錢的貪戀，二是一種畸形的僥幸心理。小說最后的大高潮，制造沖突的，正是這個名叫僥幸的心魔與人性底里的惻隱不忍之心。楊結實心腸不算太壞，尤其是在狠抓安全生產的政策壓力和別處礦難的前車之鑒下，也開始狠心投錢改善安全條件。然而，就在這個節(jié)骨眼上，他的礦上出事故了，兩名礦工被困在井底。礦上已經累計死過9個人，根據政策規(guī)定，如果達到10個，就會被封閉。救這兩個人，需要幾天的時間，而他們在井下可能堅持不了那么久;不如干脆隱瞞過去，反正各種條件都正好方便隱瞞，就讓他們在井下等死吧。

這是一個巨大的靈魂拷問。也正是在此，小說超越了所謂“底層文學”的題材限制，具有了一種普遍的穿透力——每一個行業(yè)#65380;每一個階層的人，是不是都可能被放在類似這樣一個抉擇面前，經受靈魂的拷問?正是因為小說前面故意營造的讓讀者對主人公的親和感，此時讀者更要被放進這個情境，經歷一番精神煉獄——這一處整整寫了四節(jié)，占全篇的三分之一，反復延宕，使足了力氣。

從理智上來講，這樣做似乎沒什么障礙。兩條人命，就此被“決定”下來。但是兩名被困礦工求救擊打坑道的聲音卻總是在楊結實耳邊揮之不去。幾經周折，尤其是在經歷喪子之痛以后，楊結實終于受不了了，主動坦白(雖然這個坦白已經太遲了)。營救隊火速趕到，挖出了已經在地下死去的兩個礦工。

高潮部分到此為止，最后一節(jié)是結尾——死者在被困的七天中留下來的各種“遺跡”以及家屬趕來后的狀況，被冷靜地描述出來，完全是新聞的筆法，一直不直接寫礦難，正是為了最后這一擊。虛構文學相對于紀實文學的獨特之處，首先就在于結構的安排，正被作者用足了。作者對底層的關懷無疑是深切的，但她沒忘記怎么借重文學的力量來表達她的關懷。在2007年剛開始的這個時刻，為“底層文學”堅持文學性的健康發(fā)展，開了一個好頭。

須一瓜:《西風的話》，中篇，

《人民文學》2006年第11期。

點評者:趙暉

《西風的話》講兇殺血案，可貌似溫柔。于撲朔迷離的案情之中，相當嫻熟地融入了旖旎的風光#65380;繁復地道的音樂感覺和絕難揣測的人性。小說雖然對案情做了間斷#65380;側面的交代，但它的重點顯然不在謀殺案本身，所謂的謀殺不過為眾生世態(tài)提供了一張走秀的舞臺。“大歪個”梁詳是謀殺案的重要嫌疑人，但由于指紋等直接證據不足，“九個證人”成了裁定梁詳是否故意殺人舉足輕重的證據。這九個證人原本就是島上居民，在警察調查時，他們全都言之鑿鑿，一口咬定大歪個就是兇手，而在出庭作證時又毫無例外，“一致性地‘倒戈’，使控方本來就夠‘確實充分’的證據鏈，全部潰敗”，充滿了戲劇效果。證人們?yōu)槭裁醇w倒戈?是人心對法律的微妙修正?還是他們在庭外調查前后的“繪聲繪色”，融入了“想當然”的猜測和“幸災樂禍”的成分，終難逃自己良心的追問?而唯一的案發(fā)目擊證人瘋女孩辛甲的話，又是真是假?須一瓜無意于對真相本身苦心雕琢，她只是虛晃一槍，給我們留下了一個滿紙搖曳的故事。小說最迷人的尤在浮于文中那種若有似無的煙霧，直罩得人心似浪，漲漲伏伏，枝枝蔓蔓都順在其中，縱使?jié)M紙搖曳卻依然不失圓潤。

滕肖瀾:《你來我往》，中篇，

《人民文學》2006年第12期。

點評者:趙暉

《你來我往》交織了劉芳芳向丈夫葛大海生前所在單位所索要撫恤金和初中女孩王琴向劉芳芳索要學費兩條線索。葛大海是家中唯一的經濟來源，他死于一起下班后的交通意外，劉芳芳在悲慟中稀里糊涂地拿到了數額不多的撫恤金，又在鄰居的“啟發(fā)”和經濟壓力下，踏上了向馬副總繼續(xù)討錢的艱難道路;王琴是葛大海資助的一個貧困學生，葛大海之死也讓她沒了學費，為了能拿到錢她幾乎日夜堅守在劉芳芳家門口。小說的好玩之處在劉芳芳將王琴對自己使的招數一一套用在馬副總身上的“你來我往”。就討債而言，只有十四歲的王琴顯得極其精明能干，既從容不迫又游刃有余;劉芳芳則顯出一個普通人的笨拙#65380;窘迫，處處為人牽制。只是，小說越到后來，王琴那種天真單純的“暴力”就越讓人毛骨悚然，對一篇小說來講，人物的一根筋走向或許并不可怕，但對小說一根筋式的單向度推進卻讓故事越走越窄，直把一個富于生機的小說，漸漸固化為一篇市民的“拍案驚奇”。

薩那:《金色牧場》，短篇，

《收獲》2007年第1期。

點評者:劉曉南

小說以一個小女孩“我”為敘事人，講述自己隨媽媽到草原探望舅舅一家時所看到的#65380;體會到的一切。其所見所聞又以表哥和雅蘭的愛情故事為主線，講述了在類似于前現代社會的草原中人情的真摯與深厚，淳樸與純凈。雅蘭在到城里上大學后的毀婚無疑是現代對前現代勢不可擋的摧毀與替代，但表哥在母愛的感召之下從痛不欲生到重新找到生活的動力，識得生命的風帆也似乎在向我們傳達線形歷史之外別樣生活依然寶貴與絢爛的可能。薩娜擅長以少女純凈的語調描繪草原故事，帶有濃厚民族色彩的修辭使她的敘述語言有一種迷人的味道，熨帖而新鮮，活潑而絢爛。小說充盈著一股草原的清新氣息，而在描寫草原生活時那種哀而不傷#65380;怨而不怒的氣韻，又令人想起了那憂郁而深情的蒙古長調，它是大氣的，也是高貴的。這種鮮明的風格使薩娜的小說獨具特色。

張惠雯:《如火的八月》，短篇，

《收獲》2007年第1期。

點評者:劉曉南

小說截取一對小情侶春光和亮子在燥熱的八月中的內心掙扎入手:春光為生計所迫，和哥哥以騙婚的形式騙錢;深愛著她的亮子不許她去，但在艱難的生活面前，這個要求既絕望又無力。小說的結尾是開放的，答應過亮子的春光睡著了，哥哥也深知妹妹的委屈與苦悶，醒來后他們還會不會去呢?生活就像流水，無法止息;小人物的命運亦隨波逐流，令人感傷。小說雖是短制，卻頗為精巧。語言精當，人物呼之欲出，就連著墨不多的母親#65380;最后出場的哥哥的心理潛流也清晰可見。小說筆法簡練精確，又有點到為止的分寸，含蓄蘊藉，令人回味。讀此小說，恍然回到了許地山《春桃》#65380;艾蕪《山峽中》#65380;柔石的《為奴隸的母親》等現代文學名篇的傳統(tǒng)之中。

盛可以:《尊嚴》，中篇，

《花城》2007年1月。

點評者:余旸

小說開頭與絕大多數小說雷同:吳大年被公公打了一巴掌，要丈夫出面，迫使公公道歉，以挽回尊嚴，但遭到丈夫的冷落敷衍以及嘲諷，憤而出走，走進城里，幾多波折，走進初戀之人楊向兵的廠里。至此，通常小說的做法是，一，賢惠的吳大年嚴守禮義，回到丈夫張子貴的身邊;二則是轉向楊向兵，逾禮偷情，符合時尚。但盛可以踉踉蹌蹌地扭轉了路向:吳大年抓住張子貴誤殺楊向兵的把柄，改變了家中底層的地位，躍身為主人，掌管財政大權，與此同時，她以德抱怨，異常孝順曾要把自己溺死的老父親，讓其羞愧致死。弟媳弟弟相互背叛，但矛盾由于吳大年知情弟媳與楊向兵的茍且關系而得到化解。吳大年利用自己對他人隱私把柄的把握，積極主動，致使兩家都妻和子貴，皆大歡喜。在改變最近小說中塑造的農村婦女形象上，盛可以煞費苦心，走出了一條曲里拐彎的敘述路數:故事不停變化敘述角度，部分恢復了舊時說書人“花開兩朵，各表一枝”的方法，也使故事的復雜和人物形象的新意對稱。但正因為曲折拐彎，錯綜復雜，敘述也不免粗枝大葉，漏出很多洞洞來。太多的巧合，也使人疑問:難道只有把握了“偷情”“殺人”這種極端的隱私，婦女的地位和尊嚴才能夠被挽救回來嗎?其新的婦女形象才能樹立起來了嗎?這種疑問無疑削弱了盛可以塑造的“女人掌權，妻和子貴”的新神話，但其對農村婦女形象的改寫還是值得稱道的。

遠人:《一起吃飯一起喝酒》，短篇，

《花城》2007年第1期。

點評者:余旸

小說寫的是都市的通病“無聊”。“我”正準備和自己蓄謀已久的“獵物”——女人上床時，接到了同窗十年的朋友田茂電話:參加老同學聚會，“一起吃飯一起喝酒”。同學十年，天上人間。田茂前程似錦，唯一的瑕疵是結婚三年，無瓜無果;而“我”則辭職碼字，每況愈下。十年的友誼，在財大氣粗的田茂頤指氣使的口氣中，累積為怨氣，因此四個老同學的見面會，變成了別扭尷尬明爭暗斗的決斗場。酒醉的“我”在小便時蟠然醒悟:對抗是無聊的#65380;同窗友誼是無聊的，寫作是無聊的，連同他的嗜好女人也是無聊的。在酒意中發(fā)現“無聊”的失落感，驅使他趕走了癡等在房間中的女人。而牌底掀開:這個女人就是田茂的妻子，他們共同的同學。而牌底再次掀開，橫寫著的兩個大字，還是“無聊”。故事通俗好讀，抖出的套子突如其來，也有藝術要求的突兀感，但僅此而已。且為醞釀高潮在情節(jié)設置時間安排略微違背常識的地方，沒有更精密的細節(jié)來鋪墊。

王威廉:《非法入住》，中篇，

《大家》2007年第1期。

點評者:劉勇

小說看似以現實角度進入，不經意間卻越走越邪，越發(fā)透出濃重的超現實氣息。無賴鄰居一家的不斷騷擾和欺辱，使原本正常的心智不斷異化，讓捍衛(wèi)私有空間的正義者漸漸學會并習慣以無賴的方式對抗一切，更令人驚異的是，后來他真的變成了無賴，行徑甚至比鄰居一家更為令人不齒，一場突如其來的嘔吐讓整個故事達到了最高潮，而小說處處透出的惡心感也被推到了極致。或許這樣的描寫對某些讀者來說難以接受，它所透出的強烈的荒謬感卻給人印象深刻——只是，類似的閱讀感受我們在許多先鋒小說中早已領略，而這一次，王威廉以圓熟的操作重復了前輩們的探索。

柳葉刀:《小說四篇》，短篇，

《大家》2007年第1期。

“柳葉刀”令人想起醫(yī)學和無影燈下的手術臺，以此為筆名的作者，在“網絡鏈接”發(fā)表的《小說四篇》(短篇)，也大多和部隊醫(yī)院#65380;醫(yī)學院有關，都涉及肉身的傷痛與毀滅，而且均以女性第一人稱的視角講述有關女性的故事，將心比心追憶一個個生命的身前身后事，不僅真實可信，更令人感喟人情冷暖#65380;造化無常。從篇幅看，四個小說都屬于“小制作”，而這般“小制作”卻耐人尋味，與凝縮的生命體驗有關，也與寫作技巧有關，小說中處處可見白描式的敘述，只說精要，不事枝蔓，如手術刀一般刀刀直指要害，甚至“現在，我們要把福爾馬林灌到供體的血管里去”這樣的一句也獨立成小小的一章，留下大片的空白任讀者自己填充。如此簡潔的表達方式或許因回車鍵而生，體現了網絡寫作的某種特征，但作者語言功夫的磨練卻可能與網絡無關。

新銳

笛安:《莉莉》，中篇，

《鐘山》2007年第1期。

點評者:王穎

笛安的《莉莉》如同一股清泉，將我們被現實日漸風干的心重又淋濕，柔軟。全篇以擬人的口吻，敘說一頭叫做莉莉的獅子，被原野上孤獨的獵人撫養(yǎng)長大，在這個獅子#65380;獵人與狗組成的奇特家庭中，莉莉得到了足夠的愛和溫暖，逐漸遺忘了自身的野性和仇恨。直到成年，她被獵人放逐回森林，遭遇了人生的一系列變故，在相聚與離散，得到與失去，眷戀與背叛中，她學會了獨立面對并承擔這個世界。此時的她，終于蛻去了青春的感傷與青澀，而變得無比成熟與強大。

或許可以將本篇看作是一個在“迪斯尼”浸淫下的“80后”所創(chuàng)作的童話故事，卻也可看作一篇飽含深切情感體驗的成長小說。在我看來，童話只是作者借用的外殼，莉莉哪里是一頭獅子，分明是一個女性從嬰孩到少女，少婦到母親的一生的成長歷程。這其中，有年幼被柔情呵護的溫暖，以及從此而生的濃烈的戀父情結，有成年后被放逐漂泊的孤獨，還有年長世事皆歷后的蒼涼，無論寫哪一種情感，作者的情緒都是那樣飽漲著，滿得像就要溢出來。已然溢出來。誠然，小說的語言尚顯稚嫩，公獅阿朗愛上馴獸師嬰舒并因此死去的情節(jié)是與莉莉愛上獵人做有意為之的對位，卻處理得太過急躁，等等，但相對于這個清麗哀婉的故事本身，這些傷痕便顯得黯淡了，而我們，一旦沉浸在整個故事的敘說中，也會變得同作者一樣，同那頭叫做莉莉的獅子一樣，悲喜自知，甘苦自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