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上的愛

為陪孩子和先生，我在去年春節二次進京。走時父母不舍的眼神，一直撕扯著我，心頗不安。萬家團圓日，我卻撇下父母，遠走他鄉，怎么說心里也不是個滋味。

旅游是絕不喜歡一地重復的。一路上的我懶散得很，多處景點不愿意再看，有時索性就坐在車上不下去。

春節結伴出行的都是一家三口，或小夫妻倆，團隊里只有一對是母子，兒子四十出頭，干部模樣，母親七十開外，衣著樸素，看上去身體也不是很好。

第一次注意母子倆，是在頤和園的長廊上，兒子正用手指將母親肩上的一根頭發輕輕地撿起，動作極其輕緩，仿佛那不是母親的肩，而是在輕拭一件心愛的瓷器，目光柔和而溫暖，憐惜和心疼很自然地溢出來。冬日的陽光灑在母子的身上，在這昔日尊貴的皇家園林里。鑲金的母子圖定格為一處絕美的景致。即使當年住在這里奢侈無度的慈禧，也未必能享受到這位平凡母親的天倫。

每次在所有人下完車后，兒子才扶著他的母親下車，到車門時，他先下，然后伸手接母親，有時近乎是把母親抱下車的。樣子真像極了我對我的兒子。不管是在車上，餐廳，還是景點，兒子的照顧，可謂無微不至。

第一晚到賓館，正準備洗漱休息，突然有人敲f1。開門一看是導游帶著那個帶母親旅游的男人。導游說明了。情況：男人母親身體不好，房間靠馬路，吵鬧聲會影響睡眠。問能否與我們調換一下房間。男人一直沒有說話，但他的眼里流露的分明是期待與渴望，滿臉寫著的都是恭謙的歉意，明顯是因為打擾我們而深深不安著。我和先生二話沒說就爽快地答應了，倒是不懂事的兒子賴在床上不愿意挪動，被我一巴掌拍下了床。調房后，我耐心和孩子說著道理，兒子若有所悟地點頭。但愿年幼的兒子從這次換房中，能對“孝順”一詞有所理解。

天安門廣場上人多得讓人緊張，兒子的手被我攥得出了汗，那個男人也一直拉著他母親的手不放。望著我愿意為之付出一切的兒子，突然感慨萬千，不知道若干年后的某一天，我的兒子是否也會牽起我的手?我能否擁有那位母親的幸福?

由于導游安排不當，登長城時天色已晚。游客得自行出錢乘纜車才能勉強達到預期目的。大家覺得乘纜車失去了登長城的意義，紛紛提出抗議，憤怒的聲討充斥旅游車，導游溜下了車，車上有人突然高喊一句“處長，你是什么意見?”我好生納悶：游客里誰是處長?只見那一直沒吱聲的男人站起來憨厚地說：導游這么做是不對的，但就我個人來說，不管什么時候登長城，我都乘纜車，因為母親歲數大了。游客們突然都不吱聲了，看到天色漸晚，也都表示愿意乘纜車了。

可惡地導游上車發現剛才還群情激憤的游客，突然間態度有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轉變，以為是自己使的雕蟲小技得逞了，開心得不得了。望著導游那副小人得志的嘴臉，我感到好笑：一點門票提成怎么能同一份可敬的孝心相提并論?

我沒上長城。最先回來的是母子倆，男人扶母親坐穩后，又趕緊尋熱水去了。車上就剩下我和老人，“大媽，您老真有福氣，您兒子好孝順。”老人笑得連豁牙都露出來了：“是喲，為陪我來北京玩，兒子年都沒過，撇下了媳婦和孫子”。我心想，一定是他兒子沒有來過北京，剛好順道來看看的。正這么想著，只聽老人接著說“我兒子是單位里的處長，工作忙，上北京像走大路一樣，他已經來過七次了，這次是第八次”。

臉上泛起一陣潮熱，幸虧暮色掩飾了我的臉紅。我為自己的小肚雞腸，感到羞愧。上輩對下輩的愛早已泛濫成災，而下輩對上輩的愛是這樣的彌足珍貴。路上老人兒子所表現出來的對風景的關注，讓我一直以為他是第一次來北京。我二次游玩已索然無味了，何況八次?我的父母是來過北京的，假如沒有來過，我都不確定我這個當女兒的是否有耐心再陪父母來此一游。突然有種沖動，想立刻回家陪陪父母了。

火車抵合肥時，母子倆和我們道別，男人感謝大家一路上對他母親的照顧，我卻在心中默念：要感謝的人是你，你讓我們看到了向上的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