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變形計”是湖南衛視繼“超級女聲”后重點推出的一檔大型生活角色互換節目,以紀錄片加真人秀模式推出。這個號稱接棒“超級女聲”的欄目似乎要為湖南衛視正名:湖南電視人并不只是做娛樂很在行,而且做理性節目、有教育意義的節目也很在行,借此摘下湖南衛視“娛樂至上”、“娛樂至尊”的帽子。節目一推出,在網絡上反響熱烈,叫好聲與質疑聲接踵而來,其最新收視率目前已排在全國同時段同類節目第七名。
“變形計”在欄目片頭的包裝上,有一行很吸引人的宣傳定位語:普通人的奇跡。展現普通人在另一種生活模式中的故事,而不是沿襲國內近6年來的真人秀欄目老套路。
“變形計”是一種體驗式的角色互換。也就是說,參與者要接受完全不一樣的別人的生活,同樣也有另一個人要進入到我以前的生活中來,而不是在自己原有的生活經驗之中增添某種技巧、展示某種優勢。它需要的是暴露問題。互換者并不知道,自己慣常的生活軌跡在突然發生轉變的時候,慣性的作用會使自己發生怎樣的變化,自己會在新的生活中暴露出一系列什么樣的問題,在問題的暴露中依靠自身再去解決問題。也許問題并不能夠完全的解決,但解決問題的過程已經是一種歷練。而以前的國內真人秀,只是在一個個設計好的挑戰和問題面前考驗一下自己,而不是生活在掉了個兒之后回過頭來去處理,或者去自省。從這個角度來講,“變形計”并沒有輸和贏,有的只是一種全新的體驗:以在慣常生活環境中形成的觀念、習慣去體味另一種生活環境,而產生新的觀念和感受。而這些新觀念、新感受是否會在參與者將來的生活中產生一個或多個小分支,將會怎樣延伸,沒有人知道,恐怕也沒人會去理會。
真人秀節目,它的特點全在了這個名字上面:“真”、“人”、“秀”。“真”是特色。它是非虛構的,它的手段是紀實。因為是24小時跟蹤拍攝,“粗加剪輯”,“以原生態的面貌呈現”,因此從這個意義上而言,“真”是最大的特點。“人”是根本,是整個節目的意義。凸現人性,放大人即參與者在不同生活環境里的行為和心理,把一個更為真實更為鮮活的人展示出來。秀是關鍵。讓參與者在矛盾、沖突、困境、迷茫中自然表現;而主辦者將畫面向觀眾主觀展播,力圖說明參與者正在體現人的真,體現人在適應新環境時流露出的新性情。怎么樣來設計、制造不同的環節,讓參與者在短短的7天時間里面,就體驗到不同的人生感受,考驗著節目創作者的策劃能力與水平。
要使真人秀節目好看,就必須要有足夠多的問題產生,要有矛盾和沖突,使觀眾關注參與者,關心參與者,為參與者的變化產生各種各樣的情感。湖南衛視非常明白如何利用各種手段方法將節目制作得跌宕起伏,頗具看點。
“變形計”第一集《網變》帶給我們的,是兩個生活環境迥異的少年。一個是城里孩子魏程,生活條件優厚,卻不明原因地輟學,與家人的溝通出現問題;一個是鄉下少年占喜,生活狀況貧窮,朦朧地知道自己應該通過讀書改變命運,于是埋頭忍饑挨餓刻苦讀書。“變形計”帶給了兩個人完全不同的7天生活。從編創人員的初衷,應該是希望各自都能夠有好的收獲,讓富家少年知道生活還有著他所不知道的艱辛苦楚,從而更加珍惜自己的生活;貧寒學子通過7天能夠打開眼界,更加堅定今后的努力方向。7天的農村貧苦生活會讓魏程戒掉網癮嗎?7天富足繁華的城市生活會讓一個農家孩子有什么樣的心理變化?帶著這樣的疑惑與好奇,節目開始了。
繁華的城市生活,隱藏著太多的寂寞、自私、冷漠、懶惰和失落。
貧瘠的鄉村生活,卻擁有修復人的情感、喚回人們漸漸迷走的心靈的巨大能量。土地永遠代表著深沉的愛和善良。
互換,尤其是迥異人生的互換,需要由互換的人能夠發現原來不知道的東西。
魏程需要通過互換發現的東西很明顯:真、善、美,發現純樸的人性,發現富足生活背后的艱辛。占喜呢?大家需要他發現城市背后原來是有很多酸澀,發現他所幻想的、追求的生活其實充滿了艱辛、不安。他奮斗的目標究竟是不是這樣的生活?讓他領略了城市的繁華還不夠,還需要讓他知道繁華背面的種種,也就是說,最后占喜還需要了解的,除了他早就心知肚明的“不讀書不行”的致富規則,還有苦心安排的諸如“城市里有著很多空垂雙手、風餐露宿的健全人”等等的殘酷現實,以及他隱約體會到但并沒有往心里去的人與人之間習以為常的冷漠。
反差于是在這里呈現了出來。為什么觀眾覺得整個節目存在傾斜,存在不公,占喜成為一個要變好的孩子的配角和反襯,并被推向了被批判的異端,就在這個很隱蔽的失誤上。
編創者帶著早已感知過城市生活消極面的感情色彩與批判精神,希望這個沒有遭遇過好生活的、一直羨慕富足生活的占喜在7天之內就能生出理性精神,希望他們一如既往地保持他從土地那里繼承來的、城市人已經追不回來的品質。這個孩子身上背負了這樣重的責任,而編創者卻抽身而去,沒有深層的悲憫,只有性急的指引。在這樣一個外表異常華麗而物欲異常兇猛的城市,兩個側面,到底要讓小占喜了解哪一個?窮人,并不一定代表他對這種狀態的認同。一個農村的孩子在一個陌生的世界里,可以任由他去體驗,那他當然是非常快地投入到享受中去。城市生活意味著各種名目繁多的享受,從頭到腳,從生理到心理,可是享受的背后有一個很現實的問題,要怎么樣才能獲得這樣的享受?通過20年的奮斗?通過生在一個好的家庭?還是通過非法的、令人不齒的手段一夜暴富?第二種境況對于占喜已是不可能,第三種情況是大家不希望的,只能夠是第一個選擇。
然而,作為互換之前的魏程,的確是第二種來源方式的生活。互換,不就是過對方的生活嗎?為什么給占喜的生活是一種含混不清的狀態,既享受,又警惕。魏程是不奮斗的生活,占喜是必須抗爭的命運。魏程換過去,可以無須抗爭,但是被土地的生命力一步步喚醒;占喜換過來,卻不能夠享受這種生來的繁華,在城市人們的注視下“玩物喪志”,備受苛責,不得不在各方的安排下去見識生活的另一面。這種窮富之間的瞬間顛倒,對占喜如果不是一個夢,那又是什么?連個夢都做得那么瞻前顧后。所以說,占喜換過來的生活無形中背負了更多的層面。
人們可以歡喜一個嬌氣的富家子弟被苦難摔打,卻不能接受一個窮孩子白白張著嘴美滋滋吃著天上掉下來的餡餅。人們不斷地打斷他,提醒他:好吃的餡餅,每一口都是來之不易的,以后還想吃嗎?那就要奮斗,你還應該去看看很多在城市里吃不飽穿不暖的人。因為他表現出來吃這種餡餅的滿足感,于是人們開始考慮了:他一定過不回原來的日子的,誰不貪戀好的生活?何況一個孩子?然而,土地的單純和質樸為什么在城市的生活中顯得微不足道?人們怎樣才能夠說清楚,誠實的勞動、勤勞的雙手在鋼筋混凝土的城市并不一定能夠開墾出富足的生活。
媒體在一期節目里并沒有往深層去想,卻只是憑直覺和單單的優越感去警惕著這一切,殊不知這對一個孩子來說并不公平。這個視角不平等,才會引起如此多的討論。媒體的、知識分子的職責在一個這樣戲劇化的節目里轉嫁到了孩子身上,這是值得我們深思的。媒體巧妙地繞開了嚴肅和深刻,只是在占喜的夢里面,帶著尚不自知的優越感,轉引“其實人生的最高境界,就是把自己當別人,把別人當自己”的哲學語言,在密集的解說詞中,表達著對占喜的批判,使這個窮孩子在人們心里漸漸失衡。同時反復用影像不斷加重在青海逐漸被土地修復的魏程,一路用慢鏡頭不斷重溫魏程流淚、下跪的瞬間。于是更加重了兩個少年的不對稱。原本只是缺少物質文明、存在生存條件不對稱的農村孩子,開始在精神層面“沾染”上“不良習氣”,自然成為那邊高調頌揚的情感的附屬品和反襯。只重在感情上做文章,打造高收視率的情感真人劇,媒體回避和繞走現實的高明,有的時候卻是一種失職的表現。
占喜做了一個富貴夢,暈了的卻是媒體。那種淺薄的展示和批判使我們對媒體的擔當意識懷疑。我們一直需要的是作為一個稱為“社會和民族良心”的媒體,而不是在更多感性色彩支配下對發生的事情以及事件中的人做表面文章的媒體,哪怕是些微的偏離和失職,也會導致價值天平的最終傾斜。
(作者單位:北京市海淀區教育信息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