尋找目擊證人

李銹琇突然感到很冷，冷得手握不住電話聽筒。隨著電話聽筒“咔嗒”一聲響，她知道自己尋找目擊證人的希望徹底破滅了。

1

李二敢騎著他賣烤地瓜的三輪車，悠悠地在馬路上走過，根據對時間的判斷，李二敢估摸現在是上午10點剛過，正是生意清淡的時候，再過個把小時，學生放學，機關、工廠的人下班，生意就來了。現在他想找個廁所方便一下。

李二敢知道往前不遠有個胡同，叫拐角胡同，胡同里有個免費廁所。現在李二敢對這一帶的大街小巷已經了然于胸了，當初剛到這座城市來的時候，真的就像劉姥姥進了大觀園，兩眼發懵，心里發怵，好象滿大街都埋著地雷。念大學的女兒帶著他在這一帶的大街小巷轉，一邊轉一邊告訴他這是什么街，那是什么巷，哪個廁所是收費的，哪里的廁所不收費。

女兒說得最多的是，爹，要是橫穿馬路，一定要走斑馬線，不走斑馬線，違反交通規則，讓交警看見了罰款，更主要的是不安全。李二敢就記住了女兒的話，只要是橫穿馬路，一定要找斑馬線，他不是怕死，是怕讓交警看見了罰款。 李二敢是魯西南一個貧困村子的農民，幾輩子沒走出過離村子10公里遠的地方，要不是為了供女兒上學，打死李二敢他也不出來丟這個人。有一次，李二敢趁生意清淡的時候想上個廁所，走了老遠，碰上兩個廁所，但都是收費的，收費廁所李二敢是堅決不上的。直到李二敢覺得再不上已經不行了，才看到馬路對面有個不起眼的廁所，但是李二敢來來回回走了半天，卻沒看到有斑馬線，后來李二敢真的急了，在一個拆了半截的斷墻下面痛快地方便了一回，誰知道還沒提上褲子，就被一個戴紅袖箍的人逮住了，硬是罰了10塊錢，賣了一天的烤紅薯算是白干了，讓李二敢悔了好幾天。后來女兒來看他，李二敢給女兒說了這件事，問女兒，要是沒有斑馬線咋辦?女兒說，沒斑馬線的地方一般來說都是車輛和行人不多的地方，沒畫斑馬線是因為沒太大必要，所以過就是了。又況，最好還是選有斑馬線的路口過，安全，爹，這比什么都重要。

不久，這里畫上了斑馬線，斑馬線正沖著那條十胡同。

現在快到那個胡同了，平時李二敢都是騎著三輪車進胡同，但那個胡同非常逼仄，三輪車勉強可以通過，要是遇到有人過或者自行車就有點麻頃。而且，胡同在路的對面，路對面沒有樹，路這邊卻有很好的樹陰涼，所以李二敢想把三輪車停在路這邊的樹陰涼下面，而這樣做他又怕三輪車上烤好的地瓜不安全。李二敢這樣想著的時候，就見女兒走了過來，女兒有一段時間沒來了，不是女兒不來，是李二敢不讓女兒來，他覺得自己一個賣烤地瓜的，讓女兒的同學知道了多丟人啊!現在看見女兒，李二敢就像看到了救星，女兒沒走到跟前李二敢就說，繡繡，你幫我看一會車子，我去那邊胡同里一趟。說完李二敢就穿過馬路沿著斑馬線走了。

李二敢方便完一出胡同口，就看見一男一女兩個年輕人正圍著他的車子要買烤地瓜，而女兒焦急地朝著對面的胡同看。顯然女兒是在等自己，她不僅不會看秤，也不知道賣多少錢一斤。李二敢一溜小跑往馬路的對面趕。這時候，一輛由東往西行駛的黑色小轎車疾馳而宋，李二敢覺得自己就像撞在一面墻上，然后就飛了起來，再然后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2

以前李繡繡不知道在這個城市里什么起得最早，如果沒課，她醒來的時候多半已經半上午了，要是有課，她準是被床頭上的小鬧鐘叫醒的。現在她才知道在這個城市起得最早的是麻雀，夏天4點鐘天才剛剛發灰，麻雀們就在樹上、墻頭上、宿舍的房頂上和草坪里嘰嘰喳喳叫起來了。

學校放了暑假，大部分同學都回家了，只有一少部分家庭貧困的同學沒走，他們在這個城市里做家教，為公司散發宣傳品，或干別的什么，以期把下個學期的學費和生活費掙出來。李繡銹也沒走，但不是為了打工，而是要為爹討回一個公道。

事情發生得太突然了。那天李繡繡聽見刺耳的汽車剎車聲時，看見爹已經在離斑馬線10多米遠的地方躺下了，李繡繡不顧一切地跑過去，見爹半個臉成了黑的，人蜷曲著躺在馬路邊上的一個雨水下水口的鐵篦子邊上，光著一只腳，鞋子不知道哪去了，人已經沒了氣。開車的是個留板寸頭的小伙子，他們一起把爹抬到車上送進醫院急救室，不超過5分鐘人就被推出來了。天熱，尸體放不住，繡繡只好聽醫生的話，把爹送到火葬廠化了。

爹火化了，接下來應該怎么辦?這時候，兩個帶大檐帽自稱是市交警支隊的人來找她。他們遞給李繡繡一份事故認定書，認定書上說：7月2日上午10點8分左右，市工商局汽車司機萬良石駕駛一輛牌照為魯E60119的黑色奧迪轎車在北京路上由東往西行使，行至拐角胡同，這時荷澤地區成武縣李寨村來本市賣烤地瓜的農民李二敢上完廁昕橫穿馬路，與轎車相撞倒地，萬良石立即停車將李二敢送進醫院搶救無效死亡。據現場調查，李二敢不懂交通規則，橫穿馬路時沒走人行道，又是突然從拐角胡同里鉆出來的，萬良石駕車躲避不及，才造成了事故的發生，所以李二敢應負主要責任。鑒于李二敢是外來打工的農民，家庭貧困，本著人道主義的精神，獲賠醫院搶救費、喪葬費等共計5000.80元，費用由市工商局和司機萬良石共同負擔。萬良石駕駛車輛將人撞死，雖不負主要責任，但后果嚴重，停止駕駛車輛一個月。

看完事故認定書，李繡繡說了一句“胡說”，眼前一黑，就暈倒在地上了。李繡繡是在學校的醫務室里醒來的，那兩個戴大檐帽的人還沒走。李繡繡說，爹回來的時候明明走的是斑馬線，我有兩個要買烤地瓜的青年做人證，附近還有一些店鋪，我想店里的人應該能看到。兩個戴大檐帽的交警說：李小姐，現場我們調查過了，也找人了解了，在你爹停放三輪車的附近，街這邊有一個叫“橄欖樹”的人像藝術攝影館，一個叫“都市人”的酒吧，還有一個“地球村”服裝店，街對面是一所中學的后墻。你說你爹走的是斑馬線，要有證據，我們還有事先告辭了，如果有問題你再去找我們。

3

開“橄欖樹”人像藝術攝影館的是一個留著小胡子的30多歲青年，還雇著一個20歲左右的女孩。李繡繡進去的時候兩個人正在聊天，他們以為李繡繡來拍照，熱情地招呼著，問李繡繡要拍什么。李繡繡說我不是來拍照的，他們立刻就收起了剛才的熱情。

李繡繡問起發生在7月2日上午的那起交通事故的時候，留小胡子的老板說，當時我正在后面的攝影室里給人拍婚紗照，根本不知道這事，是下午才聽說的；女孩說她當時在埋頭整理賬目，沒注意門外面的事，所以被撞死的人是不是走的斑馬線她根本不知道。

李繡繡來到“都市人”酒吧，開酒吧的是個20多歲的女孩，店里只她一個人。女孩說，酒吧白天沒生意，店里上午一般都沒人，半下午我們才來打掃衛生，準備酒水，天黑了才慢慢的有客人。你說的7月2日那天上午店里就根本沒人，所以對那天發生的交通事故我一無所知。

“地球村”服裝店是個賣“真維斯”的專賣店，兩個女孩，一個30多歲的少婦，少婦是老板，當李繡繡問起7月2日的事時，老板說，我們只做生意，對別的事一概不管不問，附近還有幾個店，但都離得遠了些，李繡繡不想放棄，一個個問過了，誰都沒看見那天發生的事，好像那天所有入的眼睛都失明了。

李繡繡突然覺得好累啊，也不顧了平時的斯文，就在爹那天停三輪車的樹下坐在了地上，她希望能看見那兩個要買烤地瓜的青年男女。那是一對情侶，人在戀愛的時候應該充滿了熱情和同情心，如果看到他們，他們一定會為爹作證的。李繡銹想。但李繡繡也知道，不會那么湊巧。李繡繡又想，既然那天他們在這買烤地瓜，說明他們或住在附近、或他們的朋友住在附近、或他們在附近工作，只要在這里等，他們早晚會從這里經過的。不知在這里坐了多久，李繡繡覺得屁股都麻了，也沒看到那對情侶。正要回校，吃了飯再來這里等，一個50多歲的老太太走過來，一只手里拿了個掃把，另一只手里拿了個簸箕，胳膊上戴個紅袖箍，隱隱約約有“環衛”兩個字。

老太太走近李繡繡，小著聲說：閨女，你就是那天被汽車撞死的那個賣烤地瓜老頭的閨女吧?李繡繡點了點頭。老太太說：事故處理了嗎?咋處理的?李繡繡簡要給老太太說了一遍，又說自己是來找目擊證人的，但沒找到。老太太說：聽說那個開車的司機是給工商局局長開車的，你想想閨女，工商局是管啥的，就是管這些工商個體戶的，找他們給你作證?難哪!出事的那天下午，工商局的人就開車來了，這些店都挨個去了個遍……李繡銹突然明白了，但她還是不死心，說：那天看得最清楚的是一對要買烤地瓜的情侶。李繡繡說了他們的長相、身高，留下自己宿舍樓的電話號碼，請老太太幫忙，什么時候看見他們一定問清楚他們的地址然后給自己打電話。

李繡繡謝了老太太，準備返校。走了不遠，看見一個專門打字復印的小店，就到店里讓打字的女孩給打了個“尋找目擊證人”的告示，復印了幾分，貼在附近的墻上，回到學校，李繡繡一點也不覺得餓，告訴宿舍樓傳達室的張大爺，有自己電話麻煩叫一聲，就在床上躺下睡了。

下午醒來，李繡銹去了一趟“天經律師事務所”，在這個律師事務所里，他遇到一個叫陳做的當律師的校友。李繡銹把父親的事向陳律師做了陳述，說自己要告市工商局司機萬良石和市交警支隊。陳律師想了想說，這事就是理全在你這里，但是如果找不到證人，對你會很不利的。就目前的情況看，證人真的不容易找，現在惟一能為你作證的就是那對要買烤地瓜的情侶了，你一定要找到他們，我也會盡力而為的。李繡銹說我已經張貼了“尋找目擊證人”的告示，還委托一個老大媽幫我尋找。從明天起，我天天到那條街上去等那對情侶。

晚上9點多鐘，李繡銹正在按照陳律師的要求寫訴狀，張大爺在樓下喊，繡繡，李繡繡，你的電話。李繡繡跑下樓，拿起電話聽筒“喂”了一聲，里面一個青年女子的聲音說，你好，我就是7月2日上午那天要買烤地瓜的女孩，那天與我在一起是我的男朋友，我們看到了你張貼的“尋找目擊證人”的告示。那天我們兩個人什么都看到了，如果我們為你作證的話是很有說服力的。說到這兒，女孩停頓了一下，接著說，不過我們準備下個月結婚，正在籌買房的錢，你如果能出1萬塊錢，我們就為你作證。

什么?1萬塊錢?李繡銹有點不相信地說。

對，話筒里傳來那個女孩非常肯定的聲音。那個女孩又說，你知道，我們兩個現在都工作了，如果作證，要接受律師的調查，還要出庭，是要耽誤上班的；再說，我們為你作證，是要得罪另一方的，聽說另一方是市工商局，比你有實力多了……

李繡銹突然感到很冷，冷得手握不住電話聽筒。她慢慢放下電話，隨著電話聽筒“咔嗒”一聲響，她知道自己尋找目擊證人的希望徹底破滅了。

李繡銹打電話告訴了陳律師，說雖然沒找到證人，但自己還是決定要告那個司機和市交警支隊。陳律師沉吟良久，說，讓我們試試吧。

4

在陳律師的幫助下，李二敢被汽車撞死一案很快就要開庭公開審理了。陳律師還利用自己的社會關系，在市日報和晚報上都刊登了案件的經過和開庭審理的時間，并呼吁那天目擊事件發生經過的人勇敢地站出來，把自己看到的事實講出來，伸張正義，維護每一個公民的合法權益和法律的尊嚴。陳律師公布了自己的電話號碼。

在等待開庭的那些日子里，李繡銹每天都至少要給陳律師打一次電話，希望聽到有人提供目擊證詞，或者愿意出庭作證的消息，但直到開庭的前一天，陳律師也沒接到這樣的電話。

那個女孩倒是又給李繡繡打來過一次電話，不過她把出庭做證的費用提高到了1.5萬元。為了給爹討回公道，李繡繡當然不在乎多少錢，只是李繡繡太窮了，她徹底絕望了。

開庭那天是個星期六，對案件感興趣的群眾來了不少，他們更感興趣的當然還是審判結果，因為這是《行政訴訟法》頒布實施以來，本市發生的第一起民告官案件，本市電臺電視臺和報紙也都派了記者現場采訪。

陳述，答辯，舉證，質證，辯論，合議廳審議。經過兩個多小時的審理，法院作出了一審判決，審判長當庭宣讀了審判決定：

一、李繡銹告市工商局汽車司機萬良石撞死其父親李二敢，經法庭調查和審理本庭認為，李二敢不懂交通規則，橫穿馬路沒有走人行道，又是突然從拐角胡同里鉆出來的，萬良石駕車躲避不及才造成了事故的發生，李二敢應負主要責任，同意市交警支隊作出的處理。

二、李繡銹告市交警支隊調查不細，對案件作出了不符合實際的判斷，甚至有為司機萬良石作偽證之嫌，由于李繡銹提供的證據不足，本庭不予支持……

本來鴉雀無聲的法庭上，泛起幾聲輕輕的唏噓之聲。

接下來當然是審判長宣布休庭了。但是審判長休庭二字還沒說出來，聽眾席上突然站起來一位老太太，她手里舉著一個黑色塑料袋，說：我叫馬翠花，是一名環衛工人，負責北京路段的清潔工作。我既不認識李繡繡也不認識萬良石，與市交警支隊也沒有任何來往。7月2日那天上午，我就在事發地點，我想把我看到的真相說出來。李二敢在這一帶賣烤地瓜有兩三個月了，我經常看到他，那天10點整我從家里出來，到北京路一般是6分鐘左右，我看到賣烤地瓜的老頭突然換成了個姑娘，這時一男一女兩個小青年要買烤地瓜，那個賣烤地瓜的姑娘卻說，等一會吧，我爹不在，他一會就回來。這時我看見李二敢從拐角胡同出來了，他大概是看到了有人要買烤地瓜，走得有點急，他是沿著人行道走的，這千真萬確，天地良心，如有半句瞎話，大晴天我老婆子出門叫車撞死，陰天下雨叫雷打死。正如剛才陳律師說的，從地理位置來看，出了拐角胡同，不用多費一步路就上了人行道，而李二敢停放三輪車的地方也與人行道基本對著，如果說他是在離人行道十多米的地方被撞死的，就是他不懂交通規則，他總知道怎么走路近路遠啊，他何苦多走十幾米的路呢?這時一輛汽車開過來，是一輛黑色的奧迪，撞上了李二敢，李二敢被撞飛了，飛了十多米才落下來。車撞上人以后開了十多米遠才剎的車，這就是為什么交警支隊在進行現場調查的時候，剎車印不在人行道上而是在離人行道十多米的原因。事故發生不久，交警就來了，一共三個人，這時候我正在離發生事故的那個人行道七八米遠的一個垃圾桶旁，我在往垃圾桶里倒我撿到的幾個冰棒紙和冰棒棍。我看見一個交警用腳在人行道上用力踢了一下，一個黑乎乎的東西向我飛了過來，正好落在我身邊，大概這是那個交警的一種無意識的選擇吧，他想把那個東西踢到垃圾桶旁。他踢過來的是一只鞋，一只手工做的千層底的布鞋。這時，老太太舉了舉手中的那個黑色塑料袋，從里面掏出一只黑色的布鞋來。如果說我的證言還不足以說明問題的話，這只鞋可以作證，它是被一個交警用腳從人行道上踢到垃圾桶旁的，這正好說明了李二敢是被從人行道上撞死的。也許有人會問，我為什么要撿這只鞋呢?本來我沒想到要來這里作證，也沒想保存這只鞋，我是看了報紙上的報道才把這只本來已經扔進垃圾桶的鞋撿回來的……

整個審判廳里安靜極了。老太太說完，又安安靜靜坐下了。突然，審判廳里爆發出一陣熱烈的掌聲。李繡銹早已認了出來，她見過這位老太太，她們還說過話呢。而這時的李繡繡早已是淚流滿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