歷代衲子中,不少能手都將藝術視為文人隱士遣興之余事,但因其學識宏富、見聞廣博,梵修之隙即遷性于文藝圣域。因此,即便自認是詩文余事,然每每援筆揮毫,便落墨超逸、渾然天成,其意趣飄渺空靈、清逸出塵,反而斬去了諸多世俗中的羈絆,凸顯出卓爾不凡的藝術風貌。大須便是一位藝術佛子中的佼佼者。
大須的詩書畫俱佳,但遺世作品稀罕,縱有藏者亦多秘不示人。加之其史實著錄典籍均已成為文物珍本,為海內外藏家或大型圖書館、博物館所深藏,一般人難得一見。因此,致使大須生平流變模糊,不為世人所周知。即便是中國畫史理論大家黃賓虹、俞劍華等文史前輩,其所編著之籍亦不能詳實,因而,大須之史實至今仍有闕失之處。
筆者因緣際會,有幸庋藏大須《竹蘭石圖》(真跡)四軸(圖1-圖4)、《芥航詩存》(影印本)一卷、《焦山續志》卷六及《二知軒文存》卷十六影印件若干,加之三次親赴焦山定慧寺,又謁丹徒竹林寺、句容寶華山隆昌寺,積十余載搜求大須之相關史料,茲整理舉要如下。
一
大須,清僧,字芥航,一作芥舟,號六不頭陀,又作不須頭陀,晚號不不頭陀。俗姓蔡氏,名敬之,世居江蘇鹽城伍佑場,生于清道光十四年(1834年),清光緒十五年(1889年)五月四日圓寂,塔葬于竹林寺,蒯光典為之作《焦山芥禪師塔志銘》。大須堪稱晚清時期極為著名的一代高僧,有《芥航詩存》等著作傳世,現藏于上海圖書館、安徽省圖書館、遼寧省圖書館、北京大學圖書館等。大須少時披剃于伍佑場三元宮,后至寶華山,晚年居焦山。工詩善書,畫蘭竹入妙。
清道光二十六年(1846年),12歲的蔡敬之出家于三元宮,法號大須。兩年后,其師其父皆先后往生凈土,年僅14歲的大須除獨撐三元宮的門戶外,還承擔起贍養年邁祖母柏氏和教養剛滿八歲師弟葦航小須的重任。在其所作的《柬葦航小須師弟》詩中,可領略到少年大須的艱辛和自立向上的可貴精神,其為人處事的法則,流傳至今,仍讓人受用良多。大須自幼聰慧,皈依佛門后修學佛法不止,不久便得戒于樊汊之水陸寺。
清咸豐六年(1856年),大須祖母柏氏駕鶴西去。事后,大須便將三元宮諸事務一并交由師弟小須主理。他只身遍游名山寶剎、博訪勤參。初登佛門律宗圣地寶華山,便得到隆昌寺住持的信賴,使之為執事。五年后又移居禪宗的道場焦山,成為一代高僧流長法師的弟子,同時又得到著名畫僧了禪和尚的賞識,從此,大須的畫藝日臻精湛。
清咸豐十一年(1861年)其師流長傳法與大須,時年28歲的芥航和尚承襲了焦山定慧寺住持之職,歷任十四載。繼任之初,恰逢清軍與太平軍的戰爭剛剛結束,戰亂已給焦山帶來了瘡痍滿目的景象,寺內經濟窘迫,僧侶思想渙散,困難重重。為此,大須聯合本山十二靜室蠲棄微嫌,布以公德,剃草開林,崇基正表,置藏經之室,立禪誦之堂,課以文字,勉以梵修。從而使焦山僧團精進團結,寺院香火逐日興旺。
清同治七年(1868年),大須和尚“改制”,開壇說法,弘揚凈土宗。自五代至清同治六年,焦山定慧寺均由同屬禪宗的臨濟宗和曹洞宗交叉傳承,惟清同治七年始,大須和尚首倡傳戒、貪佛,傳布禪凈同修思想,時稱“改制”。自此,這座千年古剎便成為禪凈雙修的典范,并聞名于海內外。
二
大須和尚于佛事外,復擅詩書畫藝事,其造詣頗深。善寫梅花的一代名將彭玉麟(兵部尚書)、著名近代詩人蒯光典(候補四品京堂)等士大夫文人爭與交游。
大須藝名雖不及畫壇“四僧”泛播海內外,但時有“人得一紙,珍同拱璧”之譽,故中外藏家極其珍視之。筆者所藏《竹蘭石圖》四軸(圖1-4),其中“竹石圖”兩幅,“蘭石圖”兩幅。其規格均為縱180厘米,橫47厘米,虎皮宣紙,作于清光緒三年(1877年),大須時年44歲,系其竹蘭中的精品力作。藏初,筆者尚未經意,后細讀之,竟不忍釋手。其詩清音似玉,淡泊若水,頗具摩詰之余響;其行書法出焦山摩崖刻石《瘞鶴銘》,又承子昂《般若波羅密多心經》之遺韻;所寫蘭竹石,閑雅清趣,空靈脫俗,乍觀之,形若板橋之蘭竹,深察之,卻少幾分世俗之氣,多幾許天地靈性。其詩書畫(印)渾然一體,且各呈天趣,清靜、秀美之風韻,紅塵中人豈可望其項背乎!現羅列如下,供諸位同好一并賞之。

圖1

圖2

圖3

圖4
圖1題曰:“盤礴冰霜之際,虛除蕭艾之場,揭之揚之。千古有光,不采而佩,與蘭無傷。”款署:“芥航寫于焦山之石肯堂”,題款下鈐兩方白文印:“守鶴道人”、“水墨生活”。
圖2題曰:“且免一日無,何須千畝寬。”款署:“芥航頭陀”,下鈐一方朱文篆印:“焦山不不頭陀”。
圖3題曰:“生無桃李春風面,名可山林處士家”。款署:“芥航”,下鈐兩方白文印:“芥航畫記”、“披云長嘯”。
圖4題款為:“子玉先生大雅正之,丁丑秋八月芥航大須寫意。”款末鈐陰陽兩方印,朱文“焦山大須”,白文“芥航”。
自清同治、光緒之際,內變蜂起,政局不穩,外侮相繼,戰亂頻仍。值此社會動蕩之秋,《竹蘭石圖》竟以清空的藝術風貌面世,流傳迄今已近130載,且完好無缺,亦未被兵燹所毀,實乃大幸也。《竹蘭石圖》誕生于特殊時期,隨著時間的流逝,其藝術、史學價值必將愈加彌珍。
三
大須和尚,不僅是一位修成正果的著名高僧,還是憂國憂民的一代藝術家。
清光緒九年(1883年)蘇浙沿江一帶遭受水災,由于清廷政府昏庸無能,致使受災百姓顛沛流離,貧病交加,生活舉步維艱。已退院靜修九年的大須和尚看在眼里、悲在心頭。見此無以為濟的災民,他惟有奮筆疾寫蘭竹,以此委托“揚鎮簪花社”義賣,將換得的銀兩助賑于沿江災民。當時的《申報》作了相關報道。對于清政府的腐敗無能,一代高僧大須和尚早已洞察明了,在他于清同治九年(1870年)所作的一首詩中,便可看出那憂國憂民之心。《庚午閏十月二十七日夜寺前古柏為大風吹折一株感而有作》:
寺前古柏誰手植,千百年來沾雨澤,
數株森列郁青蒼,霜雪頻侵不改色,
……
江風相搏風怒號,猛然昨夜一株折,
槎丫枝干尚蔥蘢,心空久被風霜蝕,
感此因思家國身,巨細還應一理格,
物必先腐蟲始生,外強中干宜早識,
……
怎奈腐敗昏庸的晚清政權,它哪里會“早識”呢,最終還是如同一株古柏一樣,在不斷的“風怒號”和“先腐蟲始生”中壽終正寢了。

圖5
【附記:筆者在搜集大須生平史料過程中,曾于公元1996年8月27日赴焦山拜謁定慧寺第98代住持、中國佛教協會副會長、當代高僧茗山法師(著有《茗山文集》圖5),蒙法師垂教,受益良多。五年后,即公元2001年攸聞茗山法師于6月1日遽爾蟬蛻,筆者遙望遠在東南的焦山,唯以心痛悼茗公耳。又五年后,值此文草成之際,謹借此緬懷昔日之先賢。】
(責編:唐陌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