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話晉商（三）

促成晉商成型的，是明中葉以后促成中國社會轉型的幾個重要因素。從世界環境來說，航海帶來的“地理大發現”，使得葡萄牙、西班牙、荷蘭、英國等歐洲國家相繼來到東亞。就周邊環境而言，則是嘉靖一朝喧鬧一時的“倭亂”最終消除了“海禁”。據《明神宗實錄》，明廷開放海禁的確切時間為萬歷二十七年二月，設市舶于福建。是改變了明初用茶作為“以制番人之死命，壯中國之藩籬，斷匈奴之右臂”的戰略物資的制約政策。萬歷初年經過激烈爭論，終于逐漸開放了榷禁。這一系列變化的結果，結束了朱元璋《大誥》確立的“農本經濟”與“鄉里社會”的制度模式，形成了又一次以商品經濟與人口大流動為特征的社會大轉型。連萬歷皇帝都撇開了中央財政，迫不及待地四派礦監，親自動手“與民爭利”去了。

中西海洋上的碰撞，南北陸上的通商，套句俗話說，是一次極為罕見的“歷史大機遇”。實則北立邊貿，南弛海禁，而中國本土，則成為亞歐貿易的大通道。當時，香料、珠寶多出于南亞、非洲。《大不列顛百科全書》略謂歐洲喜食肉類，但保存不易，易腐爛，其味甚惡。貴族、富商遂以東方香料借以佐味，故其價甚昂。而麥哲倫航海的初衷，也正是為追逐香料群島(馬魯古群島)的香料，以牟暴利而來。偶遇風暴，無意中卻發現了東方航線。歷史機遇之杳不可測，正在此處，非侈談“歷史規律”者所能證明。董其昌所著《筠軒清閟錄》中曾津津有味地講述劉瑾“有祖母碌絳環，重斤許，用黃金一千二百五十斤得之；錢寧有祖母碌佛一尊，亦用價至黃金千余斤。”其貴重程度可資比較。

當年，在這條亞非歐大通道上，最為活躍的匆匆身影，正是晉商。

說巧不巧，力主并保持北方茶馬交易正常進行的宣大總督王崇古，與隨后繼任張居正擔任的內閣首輔的張四維，都是晉南大鹽商出身的高級官員。

按蒲州張氏之先世，原居解州鹽池之南，元朝時張思誠避亂徙蒲州，遂以此地為家。其父允齡曾服賈遠游，外祖王瑤“為養而商也，生財而有道，行貨而敦義，轉輸積而手不離簡冊”，“貿易鄧、裕、襄、陜間，而資益豐……復貨鹽淮、浙、蘇、湖問，往返數年，資乃復豐”。①弟四教亦長袖善賈。五弟四象妻族范氏“家世以農商為業，公(按指范世魁)初服賈四方，綽有心計，倜儻負大志……然自開中以來，支結曠日持久，且出入戎馬間，有烽堠之驚，而鹽利又時有虧缺，是以商人不樂與官為市。公獨日此可居也，遂歷關隴，度皋蘭，往來張掖、酒泉、姑臧之境，察道里險易，計儲待蓄，散盈縮，以時廢居而低昂，其趨舍每發必奇中，往往牟大利。”②又張四維二子定征娶曾任兵部尚書的楊博之孫女，其女嫁禮部尚書馬自強之子馬諄。而其弟馬自修則“棄儒業，在鄜延、商洛之間販粟。”另有王崇古長姊嫁蒲州沈氏，而沈廷珍“以家務服賈，……故南帆揚越，西歷關隴。”③可知彼此勾連．損榮與俱。故《明史》嘗言：

“御史郜永春視鹽河東，言鹽法之壞由勢要橫行，大商專利，指四維、崇古為勢要，四維父、崇古弟為大商。”④

由于山多地少，務農以“崇本”缺乏自然優勢，故晉、徽兩地久有“逐末”經商的傳統。《尚書·酒誥》所言“肇牽車牛，遠服賈用，孝養厥父母”，描繪的即是河東販鹽的景象。而自中唐開放茶瓷禁榷以來，婺源、浮梁便成為茶、瓷的生產及銷售中心。鑒于鹽、茶兩端為日用必需，所以即使明初社會轉型，限制商業，也不可能從根本上改變這個傳統，反而促使兩幫商人融匯鹽、茶兩道。一般認為徽商經手兩淮鹽業是由中晚明開始的，但最近有論者研究徽州黃氏宗譜，發現黃氏家族是最早進入兩淮經營鹽業的徽商群體，早在明弘治、正德間至少有七位黃姓徽商在淮鹽中占據重要地位。⑤鑒于明代淮鹽已占優勢，故徽商的“第一桶金”也以鹽利最為豐厚，以致造出“吾鄉賈者，首魚鹽”，或者“鹽策祭酒甲天下”的口號來。但萬歷時閩人謝肇涮卻說：

“富室之稱雄者，江南則推新安(徽州)，江北則推山右(山西)。新安大賈，魚鹽為業，藏鏹有至百萬者，其它二、三十萬，則中賈耳。山右或鹽，或絲，或轉販，或窖粟，其富甚于新安。”⑥王士性亦言：“平陽、澤，潞豪商大賈甲天下，非數十萬不稱富。”⑦

元大德三年(公元1299年)鹽運使奧屯茂在潞村創建了被稱為“運學”的鹽務專學，所謂“天下運司有五，惟河東有專學。”⑧并沿襲后世，論者咸以此為鹽商子弟所辦官學，以便中試做官，或離籍經商。余英時曾指出：“明代揚州商籍有山西而無安徽，這便是政府優待山西商人而歧視徽商的明證。甚至在清代早期，山西商人在政治方面所取得的優勢也依然沒有動搖。”⑨

顧起元也道及山西蒲州商人孟桐定居天津，專門經營長蘆鹽的販賣。⑩萬歷《四川總志·經略志·鹽法》載巡撫都御史曾省吾《議處鹽課疏》云：

“川中民貧資鮮，稱鹽商者，多為山陜人民。”

嘉慶《江都縣續志》載：

“揚以流寓入籍者多……明中鹽法行，山陜之商麋至。”

證明晉商得風氣之先，很早就取得了特許經營權。但因支援邊防的“邊商”，紛紛改為對內貿易牟利的“中商”，也使明代邊防制度受到損害。《明史》概括說：

“明初各邊開中商人，招民墾種，筑臺堡自相保聚，邊方菽粟無甚貴之時。成化間，始有折納銀者……一時太倉銀累至百余萬。然赴邊開中之法廢，商屯撤業，菠粟翔貴，邊儲日虛矣。”

這就不能不稍微議論一下明代邊防的軍需制度。宋接受唐五代藩鎮割據的教訓，嘗置重兵守都城。明代又接受宋亡教訓，采取“御敵于國門之外”的辦法，以重兵成邊。故如何供應邊鎮，便成為新的問題。由于山西北部邊境長期保持著蒙古人的軍事壓力，而明代鹽業長期實行由宋代“折中”演變而來的“開中”之法，主要內容是規定鹽商必須赴邊塞納糧，由官府酬給鹽引，商人持引才能支鹽行銷。實已兼有元人“斡脫”制度，軍隊后勤由私人承包的遺意。“開中法”實為解決大同軍糧而興起的。《明史·食貨三·鹽法》言：“有明鹽法，莫善于開中。洪武三年，山西行省言：‘大同糧儲，自陵縣運至太和嶺，路遠費煩。請令商人于大同倉入米一石，太原倉入米一石三斗，給淮鹽一小引。商人鬻畢，即以原給引目赴所在官司繳之。如此則轉運費省而邊儲充。’帝從之。召商輸糧而與之鹽，謂之‘開中’。其後各行省邊境，多召商中鹽以為軍儲。鹽法邊計，相輔而行。”

《明史·河渠志》言，明初就曾“由開封運粟河達渭，以給陜西。”也是唐宋“仰食東南漕糧”的遺意。《食貨三·漕運》則言：

“洪武元年北伐，命浙江、江西及蘇州等九府，運糧三百萬石于汴梁。已而大將軍徐達令忻、崞、代、堅、臺五州運糧大同。……(后)西北邊則浚開封漕河餉陜西，自陜西轉餉寧夏、河州。”

直到嘉靖時期，這仍然是一項沉重的負擔。山西右布政使王宗沐嘗言：

“宣、大之糧雖派各郡，而運本色者皆在太原。……歲供宣、大兩鎮六十七萬餉，誰為之辦？……今山西所謂存留者，二鎮三關之輸也。”

宣、大兩鎮正處在山西北部，又是關乎京師安危最重要的軍事要塞。鑒于鹽課收入在國家財政所占比例極大，故明代鹽政牽涉問題廣泛復雜。筆者在研讀陳淼《明代鹽業經濟研究》后，發現還有幾個未可小覷的細節，可供一說。

第一是據《明代鹽運司鹽課銀分配表》，河東雖然向太倉提供的鹽銀額度不高，但是加上宣、大、陜西布政司、寧武及平陽府的解銀之後，總額明顯提升；第二是河東鹽課曾有明顯增長，由洪武三十萬、弘治三十八萬，直達萬歷五十萬兩，僅次于淮鹽；第三是陳著以把持山東濟南、兗州、東昌三府、河南歸德府及江南徐州府鹽業專賣的“山東綱商”為例，說明由“開中法”向形成壟斷權的“萬歷綱法”轉變過程中的組織系統中，十四家綱商中晉商獨多。僅從名目上看，就有“晉澤”、“晉興”、“洪晉”、“慶汾”，還有后來由“永公”改稱的“晉公”(人數最多者)的幾家，顯然為晉商無疑。所持鹽引數約占全部的 1／3。實際上的比重可能還要大得多。因為自洪武四年規定“山東、山西鹽課折收棉布、白金赴大同易米，以備軍餉。”大同駐軍糧餉例由山東府縣負擔，這項差役本來無利可圖，且需長途轉般，費盡繁難。而近在咫尺的晉商，自然更容易插手其間。

“萬歷綱法”延續至清，又進一步發展成為“皇商制度”。商鴻逵先生曾著有《清代皇商介休范家》，指出明清之際在張家口已有八家晉商取得了后世“皇商”的特權，其中介休范家既與其它幾家晉商一起，在新朝“定鼎燕京”時即“承詔入都，宴便殿”，取得清廷內宮供應的特許權，又在康熙時“以家財運餉萬石贍察漢庾兒(原注：即察罕泊，在喀爾喀西部，為接濟吐魯番的戰略倉儲地)，軍費一如所計，刻期無后者。”如以范氏事先承諾每石四十兩銀計算，這次戰事由私人墊支的糧餉銀兩，就達四十萬兩之巨。前些年臺灣富有史學素養的作家高陽曾寫《紅頂商人》，以清末胡雪巖為左宗棠辦理糧餉，倏起忽落的命運大反差作為線索，構筑全篇脈絡經緯，一時暢銷海內外。但我以為自明代“開中法”至清代“皇商”制度之肯綮，其實在于沿襲了元代“斡脫”制度，即國家軍隊后勤保障的私營化機制。至今美國國防部仍然定期招標，將軍隊后勤供應轉包給私人企業。晉商壟斷邊貿，稱雄四百年的奧秘，部分原因實應由此尋找。

李夢陽曾描述一位晉商的經歷說：

“嘗西至洮隴，逾張掖、敦煌，窮玉塞，歷金城，已轉而入巴蜀，沿長江，下吳越，已又涉汾晉，踐涇原，邁九河，翱翔長蘆之域。”

可知早期晉商的冒險精神無遠弗屆。隨著包攬淮鹽、浙鹽、長蘆鹽，足跡也遍布全國，故晉商涉茶的歷史也不可小覷。

(編輯：關建)

注：①韓邦奇《苑落集》卷五。按韓邦奇(1479～1555年)，字汝節，號苑洛，朝邑(今屬陜西渭南市)人。正德戊辰(1508年)進士，官至南京兵部尚書，謚恭簡。另著有《易學啟蒙意見》、《見聞考隨錄》。

②張四維《條麓堂集》卷二八。

⑤《條麓堂集》卷二八。

④《明史·張四維傳》。

⑤參陳學文《徽商與徽學》，方志出版社2003年出版。

⑥謝肇淛《五雜俎》卷四。按謝肇淛(1567～?)字在杭，長樂(今屬福建福州市)人。萬歷進士，官廣西右布政使。熟悉河流水利，曾作《北河記略》。能詩。筆記《五雜俎》多記掌故風物。并撰有《文海披沙》等。

⑦《廣志繹》卷三。按王士性(1547～1598)，浙江臨海人。王宗沐之子，萬歷五年進士。他在許多地方作過官，平生好游，足跡幾遍于全國。所著《廣志繹》一書地理資料十分豐富，被視為徐霞客以前最重要的明代地理著作。

⑧蔣兆奎《河東鹽法備覽》卷十，北京出版社2000年出版。

⑨《中國近世宗教倫理與商人精神》，安徽教育出版社2001年。

⑩《懶真草堂集》卷二十四。按顧起元(1565～1628)，江寧(今江蘇南京市)人。萬歷二十六年(1598年)進士，著有《客座贊語》、《說略》、《爾雅堂詩說》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