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揮千金廄中焉得有千里馬哉

在民國初年，聞名一時的“四大公子”何許人?乃袁克文、張伯駒、張學良、溥侗是也，筆者說的正是袁公子。

袁克文，字豹岑，又名抱存，小名叫“招兒”，光緒十六年(1890年)生于韓國。6歲識書字，7歲讀經文，10歲習文章，15歲學詩賦、練書法。因得北宋王晉卿《西蜀寒云圖》，又號寒云，又得商代玉龜幣，便取名書齋“龜庵”，他的父親一味笑他是假名士。

袁世凱一共有17個兒子15個女兒，袁克文排行老二，長子是克定，孫子更多，都是“家”字輩。袁克文有四個兒子，其中三兒子袁家騮去美國與吳健雄結婚，成為知名的科學家，那足后話。

袁克文早年并不熱衷父親稱帝，常為大哥克定所忌。當克定太子夢做得正香時，克文卻在北京《順天時報》上發表諷詩，詩云：“絕嶺高處多風雨，莫到瓊樓最上層!”克定氣急敗壞要把他干掉，袁世凱暗示克文到上海去避風。

最初，袁克文收藏門類非常廣泛，宋版書、字畫、古玉、錢幣、郵票，后來專題集錢幣，大部分宋版書換成古錢。古玉也收藏，珍品裝成錦盒，并在盒內作題跋，后來全被張宗昌的秘書長吳桐淵買走了。

袁克文對古錢產生了濃厚的興趣，是受揚州籍寓居在天津的方爾謙的影響。方爾謙，字地山，時人呼他大方。袁克文18歲時，其父任直隸總督，在家設家館，以月俸200元現大洋招聘大方教學，后來袁克文的長子與大方的女兒訂婚。當時大方收藏錢幣已名馳南北，故訂婚時既沒有送彩禮也沒有舉行儀式，兩親家只互換一枚古錢，到了結婚之日也僅一交拜而已，大方有詩一聯云：“兩小無猜，一個古泉先下定，萬方多難，三杯淡酒便成婚”。此后袁、方二人既是師生又是親家，二人脾氣、興趣、愛好、習性和為人處世、對世俗的看法多皆相同，二人情若手足。袁克文曾為印《無隅偶語》一冊，內藏一古錢，乃是秘戲錢，一面有男女交歡的春宮圖，一面書“天地氤氳”四字，意思是說男女交歡時，如同大自然的氣和光混和動蕩一樣。常見的秘戲錢錢文多作“風花雪月”，此種錢文作“天地氤氳”，典故出自《易》說：“天地氤氳，萬物化淳，男女構精，萬物化生”。人承天地，施陰陽，正背圖文并茂，是屬罕見的一種壓勝錢。

提起大方玩古錢還有許多趣事。時在盛夏，他還用絲帶串成數百個古錢系于腰間，足有八斤、十斤重。一日，有人持古錢來售，大方選其一枚，賣主要一百現大洋，大方說值一百五十元，大方又選一枚，賣主要二百大洋，大方說三百元也值。更有趣的是一賣主持一偽錢來售，事先言明足偽品不值幾個錢，而大方竟出一百元購之，世人皆笑他為“錢癡”。大方論古錢不以古為貴，也不以真為貴，自稱偽錢大家。袁克文常以宋版書與大方交換古錢，同時還派專員到荷蘭收集世界金幣，每有收獲，便作拓本記錄在《寒云日記》中。大方與袁克文有一共同語謂：“千里市駿骨而駿至，不揮千金廄中焉得有千里馬哉!”

其時，高郵人宣古愚(黃葉翁)也有泉癖，于是袁克文將宣古愚、方地山和他本人藏品，三家泉品一百種，集成《泉簡》一書。該書集品從周代始至明代止，還附有雜品及外國古錢。袁克文又有《泉文述變》，是專講古錢考證之作；又有《古逸幣志》一卷，有十六品，如周之黃金幣、商古龜幣、漢武帝白選、古錯金錫鐵諸幣。尤以秦漢圜法罕見之品，以補譜錄之缺。又購到清代藏泉家張叔未的全部藏泉一并錄入《古逸幣志》。其時丹翁贈袁克文宋“慶元通寶”玉錢，而寫成《宋慶元玉泉記》，又寫《世界古金幣隅錄》、《世界古今幣一斑》、《世界貨集略》，又輯《貨腋》后改《述貨》等。

在袁世凱未登基以前，天津造幣廠就著手策劃鑄帶有袁世凱頭像的共和、洪憲等幣，往往選些金、銀質的樣幣，鑄造量僅數十枚而已。當時任廠長的吳鼎昌為了討好袁世凱，試鑄樣品先呈給袁世凱，袁將這些樣幣拿回家，袁克文就收集起來，近水樓臺，故袁克文集了許多金銀樣幣。袁世凱囑克文去上海避風時，袁克文將樣幣攜到上海，見到了上海灘的一霸黃金榮，選送他十枚金樣幣作見面禮。黃金榮非常高興，欣賞片刻又拿給杜月笙看，杜越看越眼熱，于是黃拿出三枚給杜，皆大歡喜。此后，黃金榮對袁克文百般招待，天天吃喝嫖賭，賭注從千元到萬元。黃金榮竟推他為青幫老大，對他畢恭畢敬，陪他游遍大上海，引他到書寓(高級妓院)尋歡作樂，袁克文竟樂而忘返。但好景不長，袁在豪賭中，帶去的幾萬銀鈔，不幾日全部輸光。腰包已空，隨身還有些樣幣，于是在《晶報》寫了幾首紀事詩，并出售樣幣。大家知道后向他求讓的人很多，賣出后很快又將錢揮霍掉。后來就以賣字為生，他的書法宗顏體而出新意。當他心情舒暢時，竟一天寫40張條幅，而在一天內又全部賣掉，請他寫字的人絡繹不絕。情緒不佳時常常收到人家的潤筆費而不交卷，賣字生涯也日漸清淡。

上海住不下去了，又回天津，生活照舊，依然放蕩，不久染上了猩紅熱。1931年舊歷正月，袁克文病逝于天津河北區兩宜里，終年42歲。前來吊唁的有富商巨賈、北洋舊屬、青幫、泉友、戲友，還有一些妓女也系著白頭繩前來哭奠守靈，“孝子”竟達200人。除請來天津的僧、道、尼外，還請來北京廣濟寺的和尚、雍和宮的喇嘛念經。送葬時，從兩宜里到墓地西沽，相送多達4000人，旁觀者不計其數，造成交通堵塞。這樣規模的大出殯，創了近百年之最。

袁克文死后，連一枚古錢都沒有留下來，應了“生不帶來，死不帶走”這句話。上世紀末，我曾詢問過天津市政協委員袁家楫(袁克文四子)，他回憶說，當時父親的遺物只在筆筒中找到20元錢。早年我曾在韓姓家中看到袁克文寫給方地山的書信十余通，后來問及時他已賣出，現不知流落何方。嶺南收藏家董橋先生收藏一把扇子，從中看到袁克文的文采和書法：“盡日簾櫳不上鉤，黃昏過了未梳頭，初燈殘夢正當樓，明月不知何處有?閑身安得此中休，那堪臨去幾回眸”(圖1)。

袁克文短暫的一生有所作為又無所不為。一生藏幣宏富，涉獵古今中外，但得而復失，竟成過眼煙云。一生錢幣著作雖多，但未出版成書傳世。他性格的突出特點，在于他過人的才華。

吾子在北京開了個古玩店，以重價購到臺灣錢幣收藏家的機鑄幣，一枚金飛龍幣(圖2)，一枚喬治版一元銀幣(圖3)，二者均屬試鑄的樣幣。金飛龍幣，在中國嘉德2005秋拍曾拍賣一枚，八成品相，成交價121，000元。而此幣精美異常，以130，000元購入。喬治版一元銀幣也是全品相，以70，000元購入。我欣賞良久，估計是袁克文當年攜到上海的幣種。近百年來，風云多變，物換星移，路轉峰回，樣幣終歸故里。

(責編：丁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