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畫名家請人代筆,屢見史書記載。徐邦達先生在《古代書畫鑒定概論》中,就“代筆”論述中例舉了如:唐張彥遠《歷代名畫記》中有吳道子、王維皆授人代為畫作設色的記載。又如:所見明人黃姬水致錢谷、米萬鐘尺牘中述及書畫代筆事,還在“繪畫的代筆”中指出:“明、清以來名畫家代筆較多的,董其昌仍是‘領先’的一人。陳繼儒的山水畫,幾乎無一不是出于蘇松派畫家如趙左等人之手,曾見陳畫《江南秋圖》卷,即趙左代筆。而清代的金農,其代筆畫之多,有后來居上之勢。其他如文徵明、唐寅、楊文聰、王時敏、王鑒、王暈、王原祁、蔣廷錫、董邦達、錢維城等人,所見代畫的作品也較多。偶一見到的有髡殘代程正揆的兩扇頁,黃鼎代翁嵩年的水墨山水軸。髡殘、黃鼎的畫,其實都勝于程、翁,這在代筆畫中是難得有的事。”從中可見明、清畫苑名家中代筆現象之多,且情況復雜之大概。及至近現代書畫藝苑,代筆現象也同樣存在。在藝林中習聞的就有如:“海派”名家吳昌碩、王一亭,北方名家姜穎生(筠),京劇名伶梅蘭芳等的繪畫,也均有代筆作品流傳。而有關晚清金石書畫大家趙之謙繪畫也有人代筆,則鮮為藝林所聞。在此將有關趙之謙繪畫代筆的人事情由縷述如下,以供鑒藏界參考。
十五年前,筆者在《西冷藝報》上讀到由浙江省博物館文博研究員、書畫鑒定家黃涌泉先生所撰《趙之謙繪畫代筆考——兼談王廷訓》(見該刊1990年11月25日第59期第三版。下文中簡稱《代筆考》)一文。該文考證的主要依據是作者所見趙之謙致子欽(王廷訓,亦名王廷勛)的兩通便札,因其中有述及有關“捉刀”(代筆)內容,在此先將兩札全文移錄如下(筆者按:引文中括號內文字均由筆者所加):
昨失迓為罪。潘星齋侍郎(潘曾瑩,1808-1878年,江蘇蘇州人。字申甫,一字星齋。道光二十一年進士,累官吏部左侍郎。長于史學,工書畫。系書札人趙之謙至交潘祖蔭之仲伯)有扇一,欲求閣下一畫,以速為妙,原函呈閱。初十必相見,款寫星齋司空大人可耳,下書王○○(原文畫兩圈)三字足矣。尚有一橫批,欲求捉刀,畫大筆,不論幾筆,愈潦草愈好。未知日內開作否?當奉上也。此致。子欽仁兄大人照。弟之謙頓首。
扇面二個求捉刀。前聞尊處有青花(系繪畫顏料花青,本名靛青花之別稱)佳者,祈惠我一二為要。王大老爺。興升店(為受函人寄居京城之旅店)。弟趙之謙頓首。
《代筆考》中還述及“這兩通便箋為王廷訓之孫王萊山所藏。萊山手識云:‘前清同治七年(1868年)戊辰七月(偽)叔先生客于京都,時我先大父子欽公亦引見北上,兩人均以擅畫為時人雅重,而求者踵接,應命不遑,溽暑揮毫,良以為苦,日常遇事,每作小啟傳達。蓋各在旅邸作畫,晨夕鮮暇,甚鮮覿晤也。此即(偽)叔先生當年致先大父之便箋,亦為同一時期先后所書之親筆,彌足珍視。’”。

筆者讀完以上趙之謙致王廷訓兩札,以及王萊山識語,再參閱了趙而昌《趙之謙的生平》(載《朵云》第7集),黃苗子《談趙之謙》(載《學林漫錄》第6集)等相關資料,和鑒閱了趙之謙作于同治七年(1868年)的《花卉》團扇(圖1)上的款識“同治戊辰(1868年)四月(偽)叔弟趙之謙記于宣南(即現今北京宣武門外以南一帶地域。清嘉道年間有宣南詩社,系清末民初人文薈萃之區)客舍”后可知:清同治七年(1868年)趙之謙年正四十,正值他的書畫篆刻諸藝成就已臻爐火純青之際。又他時在北京,在社交中已與潘祖蔭(伯寅)、李文田(若農)等相過從。由于他的藝術名聲斐然,求藝者紛至沓來。他因名高身累,疲于應酬,不得已只能委請友人王廷訓代勞。此種情由與歷來大多數書畫名家授人代筆之原因相同,故亦頗合情理。
有關代筆人王廷訓其人其藝,俞劍華《中國美術家人名辭典》輯引近人王瞻民《越中歷代畫人傳》記載:“王廷勛[清],字子卿,號蕺子,山陰(今浙江紹興)人。江南道員。善花卉,兼工山水。與趙之謙為書畫友。” 筆者又在清人張鳴珂《寒松閣談藝瑣錄》(見自《中國畫家大辭典》輯引中)見知,清同治十二年(1873年)夏閏六月,中江李鴻裔(眉生),歸安吳云(平齋),德清俞樾(曲園)共同為修梅閣書畫社同仁撰鬻藝潤格小引,同時列有全體書畫同仁名錄,有如:江南劉履芬(泖生),遵義黎庶昌(莼齋),嘉興張鳴珂(公束),長洲潘鐘瑞(麐生),山陰王廷訓(蕺子)等20人。由此可見,王廷勛在同治間曾加入書畫社團,并參與鬻藝活動。又據《代筆考》作者黃涌泉先生從所見王廷訓傳世畫跡、題跋,以及相關文獻中考得:王廷訓,一名廷勛,字子欽,一字子卿,號蕺子,耶溪外史,浙江紹興人,家住偏門外。擅畫花卉,兼工山水。江南道員。清道光十八年(1838年)戊戌生,光緒二十年(1894年)甲午卒,年57歲。趙之謙、王廷訓兩人是同鄉密友,王為趙代筆作畫,趙投贈以篆刻、繪畫。日本小林斗庵編集《趙之謙》(日本東京二玄社出版)第一冊收錄的“蕺子”印,由錢君匋編集《趙之謙》(浙江人民美術出版社出版)影印的上款“子欽仁兄”《梅花扇》,就是為王廷訓創作的。藝跡猶存,堪證兩人交情。
然而,由于黃涌泉先生在《代筆考》中未附刊任何書影、圖片。因此對于趙之謙繪畫代筆人王廷訓的繪畫風貌尚不可知,趙、王二人畫筆之異同也無法比較。為此,筆者多年來留心收集王廷訓的畫跡,直至近年筆者在常州獲見王廷訓作于“戊辰(1868年,同治七年)四月”的《花卉》扇頁一幀(圖2)。該扇面縱17.5厘米,橫52厘米,設色,灑金箋本,已用米色花綾裝裱成單片。圖用小寫意筆法寫月季、海棠花兩株傍石爭妍。月季花純用水墨勾花、出枝、點葉,唯點蕊略施朱膘。所寫枝葉、花朵具有偃仰之姿,形態生動,堪得生香之妙。所作垂絲海棠,花瓣以洋紅點厾而成,用胭脂鉤蕊點粉,淡墨寫枝梗,用汁綠、深綠點葉鉤筋,健碧斑紅,盡顯海棠花的風姿艷質。而圖中畫石則畫筆粗放,結構疏簡,以墨線勾其形,略染淡墨狀其質,輔以雜卉,頗得清奇之趣。作品用筆灑脫,布置講究,通過疏與密,大與小,墨與彩的對比、映襯,使畫面從清奇中益見秀美。品賞了作品,可知作者王廷訓花卉畫主要取法于明人周少谷(之冕),清人王忘庵(武)諸家。但從圖中畫石用筆的放縱和結構形式來看,于徐青藤(渭)“用筆放縱,水墨淋漓,氣勢旺暢”當亦有借鑒。故趙之謙在給他的便札中會有“欲求捉刀,畫大筆,不論幾筆”之語矣。

眾所周知,趙之謙花卉畫,主要從惲南田(壽平)、李復堂(鱓)、張孟皋(賜寧)、徐青藤(渭)諸家蛻變而來。加上他深契金石書畫合一之旨,故其畫花卉蔬果,“筆墨酣暢,水墨交融,設色濃艷,有寬博淳厚之趣。”由此可見,王、趙的花卉畫,在如能將點厾、勾寫粹于一幅,設色艷麗等方面有所近似之外,終因兩人師法取徑等的不同,畫的風格自然有異。對此,筆者以為若設一比的話,王廷訓的花卉畫格偏于工穩,如小家碧玉,溫雅有余,而氣勢不足;趙之謙之花卉,如大家閨秀,雍容華貴,大氣非凡(可參賞“圖1”)。因此趙之謙在便札中又會有“愈潦草愈好”之語,借此遮人耳目。
再從王廷訓畫扇上“薇川仁兄大人清品,蕺子訓,戊辰四月”款題內容可知,該扇的創作時間與“圖1”趙之謙所作團扇為同時,地點同在北京。從題款的書跡來看,王廷訓的書法當從“帖”學,功力一般。由此可推度由他代筆的畫件上的款字應由趙之謙自書。因此,如這類“畫假(代筆)款印真”的作品,使鑒別愈為不易。所以在鑒別趙之謙繪畫作品時,也應引起注意。
(責編:唐陌楚)
中國繪畫術語名詞解釋(一)
●中國畫——
簡稱“國畫”,我國傳統造型藝術之一。在世界美術領域中自成體系。大致可分為:人物、山水、界畫、花卉、瓜果、翎毛、走獸、蟲魚等畫科;有工筆、寫意、鉤勒、設色、水墨等技法形式,設色又可分為金碧、大小青綠、沒骨、潑彩、淡彩、淺絳等幾種。主要運用線條和墨色的變化,以鉤、皴、點、染,濃、淡、干、濕,陰、陽、向、背,虛、實、疏、密和留白等表現手法,來描繪物象與經營位置;取景布局,視野寬廣,不拘泥于焦點透視。有壁畫、屏幛、卷軸、冊頁、扇面等畫幅形式,輔以傳統的裝裱工藝裝璜之。人物畫從晚周至漢魏、六朝漸趨成熟。山水、花卉、鳥獸畫等至隋唐之際始獨立形成畫科。五代、兩宋流派競出,水墨畫隨之盛行,山水畫蔚成大科。文人畫在宋代已有發展,而至元代大興,畫風趨向寫意;明清和近代續有發展,日益側重達意暢神。在魏晉、南北朝、唐代和明清等時期,先后受到佛教藝術和西方繪畫藝術的影響。中國畫強調“外師造化,中得心源”,要求“意存筆先,畫盡意在”,強調融化物我,創制意境,達到以形寫神,形神兼備,氣韻生動。由于書畫同源,以及兩者在達意抒情上都和骨法用筆、線條運行有著緊密的聯結,因此繪畫同書法、篆刻相互影響,形成了顯著的藝術特征。作畫之工具材料為我國特制的筆、墨、紙、硯和絹素。近現代的中國畫在繼承傳統和吸收外來技法上,有所突破和發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