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白勞的前世今生

車　耳

《白毛女》的故事，如果發生在現代的美國，結局將完全不同。

首先，黃世仁連楊家的門都進不去，喜兒也不會被拿去抵債，楊白勞也用不著喝鹵水——因為債務人楊白勞會受到法律的特殊保護。

美國國會批準并于1978年3月生效的《公平債務催收作業法》規定，追賬機構不得在債務人不方便的時間打催賬電話，特別是在晚間九時至早晨八時的休息時間。這意味著，只要債務人楊白勞不愿意，債權人黃世仁在楊白勞息時間打電話過去就是違法。

那么，黃世仁只能在白天打催賬電話了。可美國的法律又規定，如果債務人所服務單位的雇主不允許員工在工作時間打此類電話，那么追賬機構就不得在其正常工作時間打電話催賬。通常情況下，雇主當然認為催賬屬于個人隱私，不能占用工作時間，完全可以依據法律賦予的權利拒絕此類電話。

那么，黃世仁如何催賬呢?

當然，如果黃世仁富裕得像銀行一樣，有的是存款又貸不出去的話，那他還可以繼續借給楊白勞；或者將前期的欠債打人呆賬準備金，甚至將它從自己的資產負債表上剝離出去，成立資產管理公司來管理壞賬的追討。然后，黃世仁可以假裝認為，剝離后，其賬面上的都是優良貸款(就像目前國內各大銀行的資產負債表一樣)，包括繼續貸給楊白勞的。

不過，如果揚白勞本來就不想還錢的話，那再借給他錢也還是有去無回，而且會繼續惡化這種借貸關系。

作為債務人，楊白勞還可以訴諸法律，將案件委托給他的律師辦理。如此一來，黃世仁或其追賬機構就只能同該律師會談，在法律限制下他連楊白勞本人都不能找了。這就是說，有錢聘律師卻沒錢還債的楊白勞可以援引法律規定，拖欠債款并將普通的借貸事件扯到法庭上。這時的黃世仁只好追加費用，自己也得聘請律師準備打一場持久戰。當然，假如欠款額不大而律師費又很貴的話，那就只好任人宰割了。

聘請了律師，黃世仁也不一定就能要到錢，美國律師不是吃素的。他們會先確定黃世仁的家產，如果覺得他足夠富有的話，就會將官司盡可能地拖延并一直收費下去，把黃世仁變成可以長期擠出奶的“奶牛”客戶。

氣昏頭的黃世仁最后可能置法律規定于不顧，強行去楊白勞家里討債。真是這樣的話，他本人則會有生命危險，因為私闖民宅是觸犯美國刑法的。楊白勞可以在自家院落將黃世仁一槍擊斃，事后聲稱“正當防衛”，從而一了百了地解除楊黃兩家的債務關系。不過，美國的楊白勞也犯不著采取這種極端手段，他可以引用美國《破產法》第七章，宣布自己無錢還貸而破產，就可以將債務一筆勾銷，重新生活。這樣，他和黃世仁就不存在債務人和債權人的關系了。當然，楊白勞這樣做的代價是，在幾年之內，如申請貸款，那他就會遭到拒絕——這對靠借錢消費的美國人來說是件要命的事。而且，他也不能進行奢侈性消費。美國2005年一年中宣布的個人破產案件超過二百萬件，大約一百個家庭里就有兩個。楊白勞式的人物以百萬計，黃世仁只能干瞪眼，因為破產是法律賦予美國人的權利。

美國國會專門頒布法令禁止使用威脅和暴力以及其他犯罪手段對債務人進行催債，連暗示自己受雇于聯邦或州政府、或者散布信息使債務人名譽受到損害的行為，都是法律禁止的。態度一向超然的美聯儲甚至還發行了《公平債務催收作業法》手冊，免費供所有人索取，讓所有楊白勞們都知道以法律為武器保護自己，與黃世仁們周旋。

可以看出，美國法律保護的對象主要是消費者，是接受信貸方，是債務人。這是因為，消費者總是弱勢群體，而弱勢群體是需要保護的，否則他們就會任人宰割。

半個多世紀前，楊白勞們無法從銀行和公眾機構中借到錢，只好接受黃世仁們的高利貸盤剝，他們真是因為窮得還不起錢才賴賬；現在大家都富裕了，誰都可以從銀行和金融機構借錢投資、借錢消費，卻仍有很多人欠錢不還。窮人如此，富人也如此；個人如此，企業甚至地方政府也如此。

這個問題的嚴重之處在于，如果只是富有的黃世仁們被賴賬，那還僅限于個人領域；但現代楊白勞們欠的大多是銀行貸款，而銀行是靠公眾儲蓄維持的，那是人們的血汗錢和養老錢。確切地說，是廣大的無辜百姓在用自己的銀行存款，替一小部分現代楊白勞式的人物埋單，而你我，就是那些無辜百姓中的一個!

[選自2007年5月15日《歷史風云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