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家檔案】
曹禺(1910~1996),劇作家、戲劇教育家。本名萬家寶,字小石。生于天津。出身于封建官僚家庭。幼年時的所見所聞對曹禺的反帝愛國思想的形成和他一生的創作起了巨大的作用。他的《雷雨》成為中國話劇藝術成熟的標志。其后的《日出》《北京人》《家》也都是杰出作品。
家寶對語文和外語課是很上心的。南開中學的教學不偏科,重視基礎訓練。語文和外語課要求也很嚴格,老師經常布置課外閱讀書目,還規定寫讀書報告,并由老師檢查記分。有時,還組織語文競賽。這樣,學生練筆的機會很多,家寶的作業經常得到老師的好評。語文課是按文學史的發展順序來講的,從《詩經》講起,楚辭、漢賦、唐詩、宋詞,這樣依次講下來。每講一個單元,就要寫一篇文章。家寶未入南中之前,根底就不錯,加上這樣系統的講解和閱讀,就使他的語文水平提高很快。他寫的作文、讀書報告,不僅頗有文采,而且文思獨特,才華綻露。
可以說,這時他的興趣已完全轉到新文學上來了。五四新文學運動之后,一大批文學刊物涌現出來,一大批新文學作家登上文壇。家寶從對新文學發生興趣,就承受著五四新文學的雨露滋潤,在五四新文學的浪潮中經受洗禮。他曾說:“我13歲就讀了魯迅的《吶喊》。我正因病休學,一度住在北京,正趕上《吶喊》問世。記得是托北大的一位大學生替我買的,價錢很貴,紅皮面,黑字,毛邊,現在印象還很深。我很愛讀,有的能讀懂,有的就不理解了。《狂人日記》當時沒有讀懂,《孔乙己》《社戲》《故鄉》《祝福》就給我以深深的感染。還讓我聯想起段媽講的故事,《祝福》中捐門檻的細節還記得。讀《阿Q正傳》覺得寫得很好玩,覺得其中有些什么,但琢磨不透。《藥》中的人血饅頭也沒有弄明白,但《吶喊》卻讓我更同情勞動人民。《語絲》《創造》《小說月報》那是必看的。《語絲》每期到來,就搶先去買。而給精神以強烈震撼的卻是《女神》。”家寶為那種狂飚突進的精神和火山爆發式的情感所懾服了,他說:“我被震動了。《鳳凰涅槃》仿佛把我從迷蒙中喚醒一般。我強烈地感覺到,活著要進步,要更新,要奮力,要打碎四周的黑暗。”的確,正是翩翩少年、血氣方剛的時刻,新文學作品中所躍動著的時代潮汐,激揚著對現實人生的強烈愛憎,自然,會像火種一樣點燃著他心中的熱情之火。家寶愛這些新文學作品,遠遠勝過外國文學和古典文學作品。他曾這樣說,易卜生的作品“無論如何不能使我像讀五四時期作家的作品一樣的喜愛,大約因為國情不同,時代也不一樣吧。甚至于像讀了《官場現形記》這一類清末譴責小說,都使我的血沸騰起來,要和舊勢力拼殺一下,但易卜生卻不能那樣激動我”!顯然,他為新文學作品迷住了,他沉浸在其中了。
1925年8月,他加入了南開中學的文學會,并成為這個學生文學團體所設圖書館的職員。他很愿意擔任這個差使,因為,這可以更多更方便地看到自己所愛讀的新文學作品。文學會曾編輯出版了《文學》半月刊,后改為《文學旬刊》,可惜,這些刊物已很難找到了。
由于對新文學的愛好,那種不可抑制的創作欲望鼓動著他,使他躍躍欲試。幾個要好的同學聚在一起,縱談讀新文學作品的感受,在一起爭論著、探索著。而他們更想有自己的刊物,來發表他們自己的作品。就在1926年,家寶才16歲,不過是高中一年級學生,終于和幾個同學辦起了一個文學副刊。
一個叫王希仁的同學,和當時《庸報》的編輯姜公偉很熟悉。當時,天津文壇不甚活躍,姜公偉也很想把文學副刊搞起來,一聽說南開中學有六七位同學這樣愛好文學,便答應為他們開辟一個園地。這消息傳來,使家寶興奮異常。他們在一起商討副刊的出版編輯計劃。但是,該給它起個什么名字呢?于是便有人提議,把字典找來,隨手翻出的兩個字就作為刊物的名稱。翻出的第一個字是“玄”,第二個字是“背”,于是便起名曰《玄背》。曹禺回憶說:“《玄背》,是臨時隨便翻字典起的名。先查到一個‘玄’字,就要它了,‘玄而又玄’。又翻到一個‘背’字,這就叫‘背道而馳’,‘反其道而行’。可見,那時的思想情緒是很苦悶的。”在他們的緊張籌備下,第一期稿子很快準備出來,于1926年9月正式出版,每周一期。當他們看到自己親自編輯寫作的副刊變成鉛字出版發行后,真是個個歡欣鼓舞,家寶也感到一種試練的由衷喜悅。
說起《玄背》的創刊,其原因自然是出于對新文學的共同愛好。但還有一條更重要的原因,就是這幾個少年伙伴,對郁達夫都十分崇拜。《沉淪》的出版曾引起文壇的強烈反響。這部小說集以它大膽的取材和描寫,頗激動了當時許多青年人的心。郭沫若就說過:“他的清新的筆調,在中國枯槁的社會里面好像吹來了一股春風,立刻吹醒了當時的無數青年的心。”家寶也迷上了這部小說。郁達夫小說中那種悲憤難抒的傷感調子,那種抒發自我感情的大膽赤裸的直率態度,頗能引起家寶的共鳴。曹禺說:說來也奇怪,我還曾迷過郁達夫,受到他的影響,我特別喜歡他的《春風沉醉的晚上》。我曾寫過一篇小說,叫《今宵酒醒何處》,就是受了郁達夫的影響才寫出來的。我記得這篇小說是受一個漂亮的女護土的觸動而作。大約是一次坐船時,見到了這個姑娘,長得很漂亮,又加上郁達夫小說的影響,就寫了這篇東西。《今宵酒醒何處》,刊登在1926年9月出版的《玄背》第6期上,到第10期載完,署名曹禺。這是我們第一次看到萬家寶用這個筆名發表作品。為什么叫曹禺呢?繁體字的萬,寫成“萬”,拆開便是“艸”和“禺”,由“艸”諧音成曹。曹禺的筆名就是這樣來的。
這篇小說(《今宵酒醒何處》,編者注)給人以似曾相識之感。只要讀過郁達夫的小說,讀過創造社一些作家的小說,就會更加增強這種印象。這篇小說雖不能判定是曹禺的處女作,但的確體現了他最初的美學追求。他喜歡那種感傷浪漫主義的情調,他對此有一種熱烈的向往。一個作家早期的美學追求和傾向,并不一定在他后來的創作中原封不動地保持下來,但卻可能成為他未來創作美學傾向的基因。據曹禺自己說,他寫《今宵酒醒何處》,是借柳永的詞來抒發他的感情。這篇小說的技巧并不高明,有著明顯的模仿印痕。但是,這篇小說對抒情性的追求,對感傷詩意的執著追求,都給人以深刻的印象。對郁達夫作品的傾慕,也并非他故作多情,當時,他只有16歲,但他自幼因失去生母而產生的憂郁和苦悶,以及家庭環境造成他內心的孤獨和寂寞,這種情形都可能使他更接近郁達夫,接近郁達夫那種感傷浪漫的調子。這點,對我們理解他后來的作品是會有所裨益的。《玄背》的同人都崇拜郁達夫。《玄背》創刊不久,他們便把《玄背》寄給郁達夫,并寫信給他,希望得到他的支持和指導。當時,正在廣州的郁達夫,接到《玄背》同人的信,很快便復信了。曹禺回憶說,當他們收到這封回信時,心情是十分興奮的,受到了很大的鼓舞。他以為郁達夫的來信,對他這樣一個熱愛文學的青年來說是太重要了,在他心目中,郁達夫是大作家,能給他們來信,是很不簡單的一件事。這對他的創作道路無疑是起了重要影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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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禺未曾和郁達夫見過面,但曹禺始終敬仰著郁達夫先生。而郁達夫雖未曾想到曹禺就是當年他曾關懷過的《玄背》中的一員,卻對《雷雨》《日出》和《原野》給予很真切的評價。在抗戰期間,他在《星島日報》副刊上曾發表過《看了〈雷雨〉的上演之后》和《〈原野〉的演出》,似乎他對《原野》有著特殊興趣,他認為《原野》是“帶有象征意義的問題劇”,“只有把象征具體化出來以后,明確提出一個問題,指示我們一條道路,一定要有這樣的劇本,才有深刻的印象,使之永銘在讀者和觀眾的心頭。照此說法來看,則《原野》就有它特有的價值了,其價值自然遠在《雷雨》《日出》兩劇之上”。由此,也可見郁達夫和曹禺之間的神交。這種精神上的聯系,明白地告訴我們,曹禺是在“五四”新文學的精神哺育下成長起來的第二代作家,魯迅、郭沫若、茅盾、郁達夫都成為他的引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