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家檔案
賽珍珠(l892~1973),女作家,本名珀爾·布克。賽珍珠是她自己起的中文名字。出生于弗吉尼亞州西部,父母是傳教士,自小隨父母來中國,曾閱讀中國的經書。17歲回美國進弗吉尼亞州倫道夫梅康女子學院攻讀心理學,畢業后又來中國。1922年開始寫作,1931年發表長篇小說《大地》,立即成為暢銷書,1938年因此而獲諾貝爾文學獎。當時瑞典學院的評語是:“為西方世界打開一條路,使西方人用更深的人性和洞察力,去了解一個陌生而遙遠的世界?!彼∈藕?,按其遺愿,墓碑上只鐫刻“賽珍珠”三個漢字。
作品選讀
圣誕節禮物
[美]賽珍珠
清晨四點,他忽然醒來,完完全全地醒來了。這是父親叫他起身幫助擠牛奶的時間。奇怪的是,他小時候的習慣居然一直堅守到現在。父親辭世30年了,然而他仍然在清晨4點醒來。今天是圣誕節,他不想再睡了。
現在的圣誕節還有什么魅力呢?他的童年和少年時代已逝去很久,他的孩子已經長大成人,遠走高飛了。
昨天,他的妻子說:“那不值得,也許……”
他說:“愛麗斯,即使只有我們兩個,也讓我們過一個自己的圣誕節?!?/p>
她接著說:“讓我們明天再裝飾圣誕樹吧,羅伯特,我有點累了?!?/p>
他同意了,樹還擱在后門外。
今天夜里他為什么老是醒著呢?夜空晴朗,群星閃爍。天上沒有月亮,星星也就異乎尋常的閃亮。這時他記起來了,圣誕節黎明前的星星似乎總是那樣晶瑩透亮。
他又陷入對往事的回憶,現在他變得十分善感。那年他15歲,仍呆在父親的農場。圣誕節的前幾天,他無意中聽到父親在對母親說些什么。他才意識到:他很愛父親。
“瑪麗,我真不愿在早晨叫醒羅伯。他現在長得很快,正需要睡眠,我真想自己一個人頂著干?!?/p>
“唉,你干不了,亞當?!蹦赣H的聲音很清脆?!傲硗?,他也不是個小孩了。是他干活的時候了?!?/p>
“是呀,”父親緩緩地說,“不過我真不愿意叫醒他?!?/p>
聽到這兒,他的內心似乎有什么東西被喚醒了:父親如此疼愛他!這一點他從來沒想到,認為父子關系就應該是這樣的。既然明白了父親疼愛他,那么一清早就不應該再那么磨磨蹭蹭地,老是要父親叫醒。他起床了,睡眼惺忪,穿上了衣服。
圣誕節前一天夜晚,他躺在床上琢磨,第二天應干些什么。他們一家生活清貧。給他們帶來最大節日享受的是自家飼養的火雞,還有母親親手做的碎肉餡餅和姐姐自縫的禮物。父母給他買些他需要的東西,不僅僅是一件暖暖和和的茄克衫,或許還有些別的,比如一本書。他呢,也用自己節省下來的錢買點東西回贈他們。
他在思量,在自己15歲的圣誕節,要給父親一件更好的禮物,不再是那小店鋪買來的普普通通的領帶。他側身躺著,注視著頂樓的窗外。
“爸爸,”有一次他這樣問,那時他還很小,“什么是馬廄?”
“那就是一個牲口棚,”父親回答,“跟我們的牛欄差不多。”
那么,耶穌就誕生在一個馬廄里,牧羊人和頭領還把圣誕禮物送到馬廄里呢!
一個主意在他眼前閃過。他為什么不能給父親一件特別的禮物呢?就在外面的牛欄里呀!
望著天邊的星星?他失聲笑了。就這么干,不過可不能睡得太死了。
他一定醒來過20次!每次劃著一根火柴,看一眼那只舊表。
3點還差一刻,他起身了,悄聲下樓。那樓板會吱吱嘎嘎地發出響聲,他格外小心,終于出了家門。一顆明亮的星星低懸在屋頂上空,放射出金黃又略帶微紅的光澤。奶牛看著他,既困倦又驚奇,對于它們來說,擠奶的時間似乎太早了一點。
它們平靜地等候著他。他為每頭牛加了點草,又取來了奶桶和大奶罐。
他從來也沒獨個兒擠過奶,但是這活看來也并不難。他嘴角掛著微笑,不停地干著。牛奶像兩條白柱傾入奶桶,泛著白色泡沫,溢出誘人奶香。牛很聽話,似乎也知道是過圣誕節哩。
事情比設想的順利。擠一次奶也并非難事。這就是他奉獻給父親的圣誕禮物呀。終于干完了,大奶罐都盛得滿滿的,他加上蓋,輕輕關上牛欄的門,還檢查了門閂。他在門邊放了一只蹬子,掛上了空奶桶,走出牛舍,關了門。
回到自己屋里,只是一分鐘的功夫,他就脫掉了衣服,迅速爬上了床,他聽見了父親的起床聲,馬上用被子蒙上了腦袋,蓋住那急促的喘氣聲。這時,門被開啟了。
“羅伯!”父親的叫聲,“得起床了,圣誕節也一樣?!?/p>
“噢——”他夢囈般地應道。
“我先去”,父親說,“做點準備工作?!?/p>
門關上了。他靜靜地躺著,笑出聲來。只消幾分鐘,父親就明白,一切都由他獨自干完了。他的心高興得快要跳出來。
幾分鐘的功夫,似乎沒了盡頭——10分鐘,15分鐘。不知道過了多少分鐘——終于聽到了父親的腳步聲。門,又開啟了。
“羅伯!”
“嗯,爸爸——”
“我可以發誓……”父親笑了,這是一種奇怪的“哧哧”的笑聲,“你耍弄了我,是嗎?”父親站在床邊,正在摸他,又把被子掀開了。
“今天是圣誕節,爸爸!”
他也摸到了父親,緊緊地抱住了他。他也感到父親雙手摟住了他。黑暗中,彼此看不清對方的臉。
“我的好兒子,我感謝你。沒有什么人干過比這更好的事情了——”
“爸爸,我要你知道,——我真想學好樣的!”他自己也不知道怎么說出了這句話。他實在不知道說什么好。他那顆摯愛父親的心一個勁兒地跳動著。
“好吧!我還可以回去躺一會兒呢!”父親停了一下又說,“不,你聽——弟妹們都醒來了,你想想,我還從來沒見過你們小孩子第一次看圣誕樹的高興勁兒呢!我老是呆在牛舍里。快起來吧!”
他又穿起了衣服。父子倆下樓去看圣誕樹。沒多久,太陽爬到了剛才那顆星星的位置上。啊!多么美好的圣誕節!當父親把剛才發生的一切告訴母親的時候,他又羞愧又自豪,那顆心又激烈地跳動起來。
“這是我所得到的最好的圣誕禮物,我得記住它,我的兒子,每一年圣誕節的早晨我都會記起它,只要我還活在人世。”
父子倆一直銘記著這件事。現在父親去世了,他獨個記?。耗莻€神圣的圣誕節的早晨,他一個人和母牛在牛舍里,在準備那奉獻給父親的第一件厚禮。這時,窗外的星星正在從天上漸漸遁去,他下了床,穿上拖鞋,披上浴巾,緩步下樓去。他把圣誕樹移進屋來,精心修飾著,很快就干完了。他又走進書房,取出一只小盒,里邊盛著給老伴的特別的禮物。一根鉆石胸針,它不大,但設計精巧。他對它并不感到滿足,他要告訴她——他多么愛她!
能夠愛別人是幸福的,那才是生活中真正的樂趣。他想起來了,很久以前當他明白父親疼愛著他,他的心里就埋下了愛的種子。愛,只有愛,才能喚醒愛。
早晨,這個神圣的圣誕節的早晨,他將把他的愛奉獻給老伴,他將把它寫在一封信內,讓她永久地閱讀和保存下去。他走到桌邊,動起筆來:我最親愛的……
寫完信,他封上口,把信掛在圣誕樹上。他熄了燈,輕步上樓。天上的星星消逝了,太陽的第一束光芒在東方閃亮。這是一個幸福的圣誕節!
(毛榮貴 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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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對傳教的教師
1921年下半年,賽珍珠隨丈夫布克來到南京,受聘于美國教會所辦的金陵大學,并住進了校內一幢單門獨院的小樓。在賽珍珠和布克20世紀三四十年代先后離開中國之前,一直居住在這里(即今平倉巷5號)。布克是一位農學家,教授農業技術和農場管理的課程,創辦了金大農業經濟系并任系主任,因出版《中國農家經濟》等書而被視為美國的中國問題專家。賽珍珠則在金陵大學外語系任教,并先后在東南大學、中央大學等校兼職教授教育學、英文等課。她既要備課、批改作業,又要參與社會工作,會見中外各界人士,還要修剪家中花園的大片花草,忙得不亦樂乎。在舉行孫中山奉安大典期間,賽珍珠即在家中騰出地方,讓中國駐美大使施肇基博士和為孫中山遺體作防腐處理的泰勒博士住了進來。徐志摩、梅蘭芳、胡適、林語堂、老舍等人都曾是她家的座上客。
賽珍珠最喜歡教的課是英文,因為這門課有著極大的發揮空間,可以充分“表現”她的淵博學識和過人的口才。當然也曾有學生認為她上英文課是“海闊天空,離題萬里”而告到了校長室去。她自認為“上得較為遜色”的是宗教課。在給紐約傳教董事會的工作匯報中,賽珍珠直言不諱地說:“對在課堂上傳授宗教知識的整套方法,我深表不滿。”她認為“和正規的宗教課相比,在教育學課上傳授宗教知識則更勝一籌”。這引起了董事會的不滿,董事會很不客氣地告誡賽珍珠:“只有正規地傳授神學才算正道。”賽珍珠沒有屈服于壓力,在力爭無效的情況下,憤而辭去了宗教課的教職。對此,陳裕光校長和許多外籍教師都深感惋惜。但是在中國、美國許多地方,賽珍珠都仍然公開聲稱她極為討厭那些“喋喋不休的布道”,說布道只會“扼殺思想,蠱惑人心,在中國教會里制造出一批偽君子”。她認為,“空談無益,基督徒應該給中國人提供實實在在的服務,譬如教育、醫療和衛生”。
把《水滸傳》
推向世界的第一人
中國古典文學名著《水滸傳》迄今已有多種外文譯本,有的直譯成《發生在水邊的故事》,有的意譯為《一百零五個男人和三個女人的故事》。在所有譯作中,翻譯得最為準確、最為精彩也是最有影響的,還當數它的第一個英譯本——《四海之內皆兄弟》。這個英譯本便出自賽珍珠的筆下。
賽珍珠精通漢語,對中國小說有著極高的評價。她在諾貝爾獎授獎儀式上的致謝詞便是以《中國小說》為題的,她說:中國的古典小說與“世界任何國家的小說一樣,有著不可抗拒的魅力”,“一個真正受過良好教育的人,應該知道《紅樓夢》《三國演義》這樣的經典之作”。她的這番話贏來了文學大師們的熱烈掌聲,因為她在數年之前翻譯的《水滸傳》在西方的流行,已經讓人們對中國小說刮目相看了。
賽珍珠翻譯《水滸傳》還是20世紀20年代中后期的事情,當時南京出售著《水滸傳》的好幾個版本,有的只有70回,有的長達120回。賽珍珠選擇的是70回本的《水滸傳》,她認為這個版本最好,因為較長的版本結尾大多是好漢們被朝廷招安,而70回本則自始至終貫穿著與官府反抗到底的思想。
在這段時間,賽珍珠除了教學之外,就是埋頭翻譯《水滸傳》。前后耗時五年,終于將《水滸傳》翻譯成了一千多頁的英文。而書的原名“水滸”通常被譯成“Water Margin”,指的是書中許多事件的發生地。賽珍珠認為書名這樣去譯,西方讀者肯定不知所云,她先后試用過《俠盜》《義俠》等名,但自己都不甚滿意。直到出版前不久,她才突來靈感,想到了《論語》中的一句名言:“四海之內,皆兄弟也。”于是在紐約莊臺公司1933年出版這本上、下兩卷的譯著時即以“All Men Are Brothers”為名。這是《水滸傳》的第一個英文全譯本,在美國很是暢銷,從中國殺將過去的這批“梁山好漢”,一下子就“竄”上了美國權威的“每月圖書俱樂部”的排行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