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朝至正年間,真州有個叫崔英的書生,家道殷富,自幼讀書練字,尤其愛好書畫,造詣頗深。娶妻王氏,年輕貌美,也是從小學習,書法繪畫、詩詞歌賦,無一不精。夫妻二人,恩愛無比。一年,崔英憑父蔭得官,補浙江溫州永嘉縣尉。于是,雇了一條船,攜同妻子帶了家奴使婢一同赴任。船家姓顧,是個五大三粗、身強力壯的壯年漢子。船沿長江進發(fā),幾個時辰后,船家將船搖到僻靜處停下。他忽然手執(zhí)鋼刀,直奔船艙,先將一個家奴殺了,崔英夫婦見了大吃一驚,急忙磕頭求道:“所有錢財全可拿去,只求好漢饒命。”船家說:“錢財也要,性命也要!”兩人磕頭不止。船家將刀指著王氏道:“你不必驚慌,我不會殺你的,其余一個不饒。”說著舉刀將幾個婢女全部殺死。崔英一看不妙,立刻說:“請好漢手下留情,給在下留個全尸吧。”船家一聽,說:“好吧,在下就發(fā)發(fā)慈悲。留你個全尸,你自己跳下江去,省得在下動手了。”船家將其余尸體全都拋入江中,對王氏說:“你知道今天為何不殺你么?我看你年紀還輕,長得標致。我家兒子今年25歲了,至今未曾娶得媳婦,現(xiàn)在同我兄弟一起替人撐船到杭州去了,要過兩個月才能回來,到時候讓我兒子與你成親,我們就是一家人了。你只要老老實實,聽從安排,自有你的好處。如若不從,那我這鋼刀可是不認人的。”他一面說,一面把船中財物逐一檢點收拾好了。這王氏今年24歲,聽說要她做兒媳婦,心想: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君子報仇,十年不晚。于是,假意應承下來。船家叫她做事,她總是百依百順,事事做得細心周到,船家很是滿意,就對她放心了。
如此過了一月有余,不覺已到中秋佳節(jié)。船家將在家的親屬、水手等人都請到船上,讓王氏置辦酒席,大家飲酒賞月。王氏殷勤侍候,不斷為大家敬酒,個個開懷暢飲,人人喝得酩酊大醉,不省人事。夜深人靜時,王氏聽得船艙里鼾聲大作,全都睡得死豬一樣。心想此時不走,待等何時?她輕輕拿起竹篙,將船尾撐得靠了岸,輕輕跳下船,趁著月色,沿著小路,急急跑了起來。一口氣跑了10多里路,不覺天已放亮。忽見前面樹林之中有一幢房子,走到近前,抬頭一看,原來是一座尼姑庵。正想上前敲門,忽然門開了,走出一個女僮去挑水。她急忙走進院中,正好遇到院主,問道:“請問娘子從何處來?大清早到小庵所為何事?”王氏不知此庵底細,不便將實情相告,為穩(wěn)妥起見,就謊稱是外地一富豪的小妾。只因大娘子兇悍不容,幾欲置之死地,因此逃了出來,從此再也不想回去了。只求院主收留,躲過劫難,度此余生。院主聽了,深表同情。見她品貌端莊秀美,很是喜歡,就同意她落發(fā)為尼,起個法名慧圓。慧圓知書識禮,聰明好學,做事勤奮,待人和氣,院主將院內(nèi)重要事務托她負責,全院上下對她都很敬重。如此,在庵中過了一年多。
一天,有兩個施主到庵中布施,特地將一幅芙蓉畫施舍給院中。院主收下,掛在一格素屏上面。王氏見了芙蓉畫,眼睛一亮,仔細看了以后,就問院主:“請問師太,此畫是哪里來的?”院主說:“是同縣顧阿秀兄弟布施的。”“他們做什么營生的?”“他兩個原是船戶,在江湖上載客運貨,據(jù)說近來發(fā)跡了……”“他們常到這里來么?”“大體一年來一次吧。”院主走后,王氏拿起筆來,在畫上題了一首《臨江仙》。院內(nèi)眾尼,雖識得畫上的字,但不解此詞意思,也不當回事。
原來,這幅芙蓉畫是王氏丈夫崔英親手所畫,是船中被劫之物。王氏見物在人亡,心中悲傷。但終于得知強盜蹤跡就在左近,報仇有望。就將自己的遭遇、心中的秘密,通過題詞傾吐畫上。
卻說,姑蘇城里有個叫郭慶春的,家中甚富,喜歡結交文人和官員,酷愛書畫作品。一天到庵中游玩,見這幅芙蓉畫畫得極好,又有題詠,字跡清秀俊美,歡喜之極,愿出高價向院主買下。院主思慮再三,就同意了。郭慶春如獲至寶,歡天喜地將畫帶回家去了。
朝中有位姓高的御史大夫,人稱高公,為人正直,聲望很高,退居姑蘇,極愛書畫。郭慶春為了與他結交,特地將芙蓉畫獻給了高公。高公見畫得相當精致,非常喜歡,收下后,吩咐書僮張掛在書房內(nèi)。臨別時,高公親自送郭慶春到門外。這時,有一個人手里拿了四幅草書來向高公兜售。高公向愛此物,就逐一取過來細看。見其字不同凡響,頗有功力,歡喜之極。抬頭見他一表人才,不禁問道:“請問足下姓甚名誰?何處人氏?”原來此人正是崔英,只因他從小習水,識得水性,所以那次被逼跳江后未被淹死,逃得性命。但官誥已失,且身無分文,既無法上任,又無以為生,只得靠賣字苦度光陰。他見高公動問,就將一家的遭遇告訴了高公。高公聽了,非常同情,便有心照顧他,對他說:“既然如今足下居無定所,生活困窘,暫且留吾家中,教吾諸孫寫字,日后再從長計議,不知意下如何?”崔英求之不得,欣然應允。高公大喜,請入書房,治酒相待。正飲間,崔英抬頭,見了掛在墻上的芙蓉畫,不覺潸然淚下。高公驚問道:“足下見了此畫,為何傷心?”崔英道:“啟稟高公,此畫正是舟中被劫之物,是學生自己手筆。不知何以在此?”隨即站起身來,走近細看,見上面有題詞,讀罷嘆道:“真是奇怪,這詞乃拙荊王氏所作。”高公驚問道:“何以得知?”崔英說:“拙荊筆跡,一向認得。且詞中意思正是隱含了一家的不幸遭遇,期望有朝一日,捉拿盜賊,報仇雪恨。故而認定是拙妻所作,不會有錯。想來拙妻未曾傷命,還在賊處。高公只要推究此畫來歷,便可知盜賊蹤跡了。”高公一聽,高興地說:“此畫有來頭,抓捕強盜,在下義不容辭,請足下放心。但此事暫且不可泄露,以免打草驚蛇。”酒畢席散,高公叫兩個孫子出來拜見先生。從此崔英在高公家中教孩子讀書練字。
第二天,高公派出管家到郭慶春家中,問清了芙蓉畫來自尼院。就讓管家到尼院中詢問此畫來自何處,何人題詠。院主說:“此畫是船家顧阿秀兄弟布施,本院小尼慧圓題的詞。”管家將情況報知高公,高公想:看來這慧圓必是崔英之妻王氏無疑了。只要將慧圓請來家中,此事便會水落石出。于是,進內(nèi)堂與夫人商量定了。第二天,高公差管家?guī)蓚€轎夫抬了一頂轎子,到尼院中去請慧圓。管家對院主說:“在下是高府的管家。我家夫人喜歡佛經(jīng),無人作伴,聞得貴院小師慧圓,精通佛經(jīng),夫人欲拜其為師,供養(yǎng)府中,請勿推卻。”院主征得慧圓同意,管家就叫轎夫將轎子抬進院內(nèi),讓王氏上了轎,一直抬到高府之中。
慧圓來到高府,與高夫人住在一起。夫人見她生得面清目秀,舉止嫻靜,精通佛法,十分喜歡。閑聊中問她身世,慧圓忽然淚如雨下,就將自己的身世遭遇一五一十告訴了夫人。說著,對夫人拜了一拜,說:“如今強盜就在左近,只求夫人轉告相公,替小尼一查,若是捕得了強盜,報仇雪恨,亡夫也能瞑目,相公、夫人就恩同天地了。”夫人聽了,就將事情告訴了高公。高公聽了,與崔英所說完全相同,知道這事屬實。就叮囑夫人好好照顧王氏,暫且不要說破。
高公秘密差人訪出顧阿秀兄弟住處,平日出沒行徑。高公對夫人說:“此事已經(jīng)查清,顧阿秀兄弟確是殺人搶劫的強盜。不久當使崔英夫妻團圓,重去赴任。但慧圓已是削發(fā)尼姑,他日如何相見?煩請夫人勸她留發(fā)改妝才好。”夫人說:“這事就包在妾身身上了。”起初王氏不肯留發(fā)改妝,說:“小尼是個未亡人,留發(fā)改妝何用?小尼只求捕得強盜,報了冤仇,從此靜守空門,了此終身,豈有他求?”夫人說:“不是硬要你留發(fā),這里有個緣故,據(jù)我家相公說,現(xiàn)在盜賊蹤跡已有下落,不日即可抓捕歸案;另外得知,當年崔相公落水時未曾被殺,據(jù)說他會水性,未必會死。他日若得相見,到時僧俗各異,不好團圓,再想留發(fā),豈不晚矣?宜早作打算為好。”王氏見夫人說得有理,心想:丈夫從小會水,逃得性命,也未可知,有望夫妻重圓,于是答應留發(fā)改妝。
如此過了半年多。一天,朝廷差進士薛化為監(jiān)察御史來到姑蘇。這薛御史是高公的門生,辦事精明,很有辦法。他一到姑蘇,即來拜謁高公。高公把捕盜一事秘托薛御史辦理,薛御史謹記在心,不在話下。
卻說顧阿秀兄弟,自從那年中秋之夜,不見了王氏,到處尋找,不見蹤影,也不敢聲張,只得作罷。一天,一家人正在家中飲酒作樂,忽有捕盜官帶了大隊官兵,將他家團團圍住,捕盜官拿出名單,照單抓人,無一漏網(wǎng)。又從他家中抄出贓物無數(shù),盡行解送官府。
薛御史親自審問,顧阿秀兄弟在人證物證面前,無可抵賴,不得不將所犯罪行全部招供。薛御史錄了口供,一一畫了押,凡團伙中人,不論首從,全都判了死刑,立即斬首,贓物歸還原主。
崔英見官誥還在,家物猶存,只不知愛妻下落,不覺傷心哭泣起來。高公說:“足下不必難過,老夫要與足下為媒,娶了夫人,然后夫妻同往任所,豈不美哉?”崔英說:“糟糠之妻,相依為命多年,今遭此大難,流落他方,生死未卜。然據(jù)芙蓉畫上題詠,料想還在世上。在下渴望破鏡再圓,伉儷重諧。高公恩德,沒齒不忘。但別娶之言,非所愿聞。”高公笑著說:“老夫做媒,必定讓你滿意。如若推卸,必將后悔莫及。”崔英說:“多謝高公美意,但在下心意已決,即使天仙美女,在下也不愿另結新歡……”高公見說,就擊掌三下。這時,有兩個婢女從里面扶出一位俏佳人,后面跟著高夫人。崔英一看,乃是自己日夜思念的妻子,遂激動不已,兩人相擁而泣,在場的人個個動容。崔英夫婦雙雙跪拜高公夫婦,高公急忙扶起,為其準備了車馬,并將兩個婢女送給崔英夫婦,還把芙蓉畫物歸原主。崔英一見,立刻說:“高公恩德,無以報答,此畫就算留給高公紀念。”高公于是將畫留下,親自送他們上路赴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