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意畫”是描繪詩中的景物和意境、抒發個人情懷的畫作。東晉畫家顧愷之以嵇康的詩作畫,感受到“手揮五弦”易,“目送飛鴻”難。郭若虛《圖畫見聞志》“雪詩圖”云:“唐鄭谷有《雪》詩云:‘亂飄僧舍茶煙濕,密灑歌樓酒力微。江上晚來堪畫處,漁人披得一歸。’時人多傳誦之。段贊善(官名)善畫,因采其詩意景物圖寫之,曲盡瀟灑之思,持以贈谷。谷珍領之,復為詩寄謝。”在藝壇留下一段佳話。歷代有不少畫家因名篇佳句撥動心弦。南宋畫家馬麟《海棠燭光圖》團扇(圖1),畫中月光下,長廊前,海棠盛開,紅白嫣然,香霧空,詩人與好友款步花間,描繪出東坡《海棠》詩意。石濤有許多唐人詩意畫,蕩奇妙,筆補造化。作家老舍曾摘清詩人查慎行詩句“蛙聲十里出山泉”請畫于白石山翁,老人苦思冥想經營數天后揮毫潑墨,畫了六只蝌蚪從溪澗游出,帶出十里蛙聲和幽遠的意境。
(一)
古代瓷器上的裝飾繪畫,官窯大多為象征富貴榮華的龍鳳、牡丹之類,畫風工謹。民窯亦常見吉祥如意的花鳥或仙侶,筆意粗率,品位亦低。因此偶有筆精墨(料)妙、意味雋永、取意于詩篇的瓷畫裝飾佳器,尤為世人珍視。


明宣德青花杜詩花鳥圖蟋蟀罐(圖2,景德鎮陶瓷考古所藏),此器出土于景德鎮明代官窯遺址,底有青花“大明宣德年制”楷書款。罐外壁(圖3)左邊一株柳樹上兩只黃鸝,右邊平坡蘆葦間飛起一行白鷺。畫意取杜詩名篇《七絕》:“兩個黃鸝鳴翠柳,一行白鷺上青天”詩意。在構圖上有疏密、虛實的變化,景物有呼應,動靜有對比。又考慮到立體器物上每個觀賞角度有景物,采用局部畫面的均衡式,如蘆葦、柳葉大致上是均勻分布。景物不分遠近,不表現景深,如四只白鷺一樣大小,色彩濃淡不分前后。在畫法上,采用了寫實的手法,鳴柳的黃鸝,飛翔和站立的白鷺都十分生動逼真。畫中以飽蘸喜悅的筆墨(料),表現了春天生氣蓬勃、萬物競榮的景象。這種局部寫實和整體裝飾相結合的形式是此罐的藝術特色。歷來人們高度評價宣德瓷器,因為宣德皇帝擅長繪畫,又有宮廷畫家參與瓷器裝飾設計,如明王士性《廣志繹》論宣德成化青花和五彩瓷器時說:“二窯皆然當時殿中畫院人遣畫也”。其實,宣德瓷裝飾的時代風格仍沿襲前朝,只有像此罐這種獨特的構思、新穎的彩繪、明麗的境界,才突破了永樂的藩籬,并為后世的裝飾開拓了新徑。
這種蘊含豐富、高雅的文化風氣首先影響到同時代的民窯器。宣德青花韋應物蕉葉題詩詩意圖梅瓶(圖4,桂林博物館藏),瓶腹部繪主題圖畫:一仕女握筆在芭蕉葉上題詩,一侍女捧墨硯側立。周圍景色宜人,有蕉蔭滴翠,蒼松拂云,湖石玲瓏,欄桿橫臥,遠處山巒起伏,白云舒卷,地面花草叢生。此圖畫描繪唐代詩人韋應物《閑居寄諸弟》詩意。詩云:“秋草生庭白露時,故園諸弟益相思。盡日高齋無一事,芭蕉葉上獨題詩。”另有宣德青花杜牧秋夕詩意圖梅瓶(圖5,桂林博物館藏),畫面表現唐詩人杜牧《秋夕》詩意。詩云:“銀燭秋光冷畫屏,輕羅小扇撲流螢。天階夜色涼如水,坐看牽牛織女星。”與上例相比,稍改作主人公持紈扇,侍女手捧書函,增添了一端坐婦人的畫面。其他諸如器物造型、胎釉、裝飾紋樣(輔助),以及主題畫面庭院中的各種景物均相同,各種形象的筆意和風格也一致,應是同時、同地(坯房窯戶)、同一人設計與繪制的。
(二)
明代后期,少數文人、書畫家也曾與制瓷工匠交往,如萬歷年間書畫家、戲曲家李日華,詩人樊玉衡贈詩于昊十九,明末書畫家米萬鐘定制青花花觚等。到清初,文雅之風吹入瓷苑,偶有佳品勾攝詩情,經營布局,渲染青料,詩與畫相映成趣,清順治青花公孫大娘弟子舞劍器圖花觚(圖6,景德鎮陶瓷館藏)即為一例。
此觚主體部位繪杜甫《觀公孫大娘弟子舞劍器行》詩意。杜詩序云:“大歷二年(767年)十月十九日,夔府別駕元持宅見臨潁李十二娘舞劍器,壯其蔚,問其所師,曰:‘余公孫大娘弟子也’。開元五載(717年),余尚童稚,記于郾城觀公孫氏舞《劍器渾脫》,瀏漓頓挫,獨出冠時。自高頭宜春、梨園二伎坊內人,洎外供奉舞女,曉是舞者,圣文神武皇帝(唐玄宗尊號)初,公孫一人而已。玉貌錦衣,況余白首。今茲弟子,亦匪盛顏。既辨其由來,知波瀾莫二。撫事慷慨,聊為《劍器行》。”此序記述作者因觀看李十二娘舞劍器,追溯到她的舞技傳承淵源。從而勾起回憶:還是童稚年代,看過玉貌錦衣的公孫大娘舞姿,如今自己是五十六歲的白發老翁了,公孫的弟子也過青春。駒隙五十年,撫今追昔,無限感傷。
1. 高雅的詩情畫意
根據以上記述,對照器物上的圖畫,執筆站在石桌前的蓄須老人應是詩人杜甫(圖7),執劍起舞的是公孫大娘弟子李十二娘。詩人目光炯炯,定神凝望,捻眉構思。詩中描寫當年公孫大娘“一舞劍器動四方。觀者如山色沮喪,天地為之久低昂。如羿射九日落,矯如群帝驂龍翔。來如雷霆收震怒,罷如江海凝清光。”描寫李十二娘舞姿有“晚有弟子傳芬芳”、“女樂余姿映寒日”等詩句。畫上李十二娘身段呈“S”形,揮劍揚袖,矯健輕捷,姿態優美。畫工具體描繪了她的背影,其目的一是突出她的姿態,是實;二是留給觀賞者對詩句“臨美人在白帝,妙舞此曲神揚揚”的想象空間,是虛;三是畫中人物有目光情感的交流,是和諧。一文一武,一靜一動,一正一背形成強烈對比反差。李十二娘的舞姿也牽動著周圍觀者,別駕與侍女身軀前傾,神情驚嘆不已。
花觚的另一面描繪詩的結尾:“玳筵急管曲復終,樂極哀來月東出。”別駕宅中華盛的宴席散后,詩人百感交集,憂從中來。最后只有侍女抱琴踽踽離去。明月當空,銀光瀉地(圖8)。圖上描繪別駕宅第的庭院景致:曲闌干外,花木扶疏,翠竹搖曳,芭蕉成蔭,湖石嶙峋。一切都冷冷清清,烘托出惋傷的氣氛。兩個畫面的情景一個熱情、活潑、激昂;一個清幽、平靜、寂寞,產生強烈對比。畫面上第一個從墻后露出臉來看動靜的侍女,又最后一個離去,在構思上也頗具匠心。這是借鑒了名畫《韓熙載夜宴圖》連環長卷的形式,從中國畫手卷中吸收營養,寓時于空,時空交遞。空間的境界不斷延伸,展示了時間變化中人物思緒的波瀾起伏,隨著觚體轉動,從漸起趨向高潮,而又終歸平靜。

2. 明快的青花藝術語言
瓶上的圖畫周而復始地裝飾在立體器物上。近觀人物造型準確,生動傳神,筆意流暢,線條圓潤。遠看層次清晰,濃淡色塊交錯、參差,均衡協調。李十二娘手揮亮劍,雄健起舞,她的周圍留有一定的空間。除此以外,帷幕前四人濃淡青色塊面的相互映襯,芭蕉柔曲的色塊與欄桿長方色塊的對比,玲瓏石的透洞、造型的弧線與竹竿的直線對比,構成強烈、明快的形式美感和節奏韻律。桌面、帷幕等較大面積的青花分水,料色勻凈、清澄,無瑣碎的筆痕,具有鮮明的裝飾風味。
3. 深邃的文化底蘊
舞劍器,古代健舞名。舞者戎裝,唐代舞伎舞劍器時手持何物,說法不一。一說為雄妝空手而舞。《通考》“舞部”云:“劍器,古武舞之曲名。其舞用女伎雄妝,空手而舞。”明代收藏家張用之有一長方形印,印文為“公孫大娘舞劍”,曾鈐在他珍藏的《唐懷仁集王羲之書圣教序》宋拓本上。清代金石考據家翁方綱在此印旁特題一跋云:“此張用之印記也。公孫大娘舞劍器,‘劍器’二字乃所舞曲名,非舞劍也,刪去‘器’字則不通矣。明朝人不知考訂如此。”下鈐“覃溪”一印(圖9)。翁氏認為舞劍器并非舞劍,但也沒具體指出是空手或持何物。二說為舞者手執彩綢而舞。見清桂馥《札璞》六“覽古,劍器”。三說為手執劍而舞。清詩人錢謙益杜詩注引《明皇雜錄》:“時有公孫大娘者,善舞劍,能為《鄰里曲》及《裴將軍滿堂勢》、《西河劍器渾脫》。”其實,詩中“如羿射”云云,已是描寫舞者手中的劍閃光明亮,如后羿射落九日。“罷如江海”句則是手中劍影像平靜的江海波光。詩人當時所見舞蹈家是手執劍而舞,通過豐富的藝術想象作出生動的描寫。畫面上李十二娘周圍留下一定的空間,也是留給觀者想象中的劍影波光。
(三)
設計者選用此詩意入畫必有其深厚蘊涵,裝飾在花觚上意義何在?
先細細品賞詩的序言。本來寫到“聊為《劍器行》”已告結束,詩人結尾加了一段“往者吳人張旭,善草書書帖,數常于鄴縣見公孫大娘舞西河劍器,自此草書長進,豪蕩感激,即公孫可知矣。”張旭是唐代著名書法家,善草書,有“草圣”之稱。原來他是多次觀看了公孫大娘舞劍器書藝才豪宕奮發起來(圖10)。“即公孫可知”什么呢?唐張彥遠《歷代名畫記》也有段記載:“開元中將軍斐善舞劍,(吳)道子觀舞出沒神怪,既畢,揮毫益進。時又有公孫大娘亦善舞劍器,張旭見之,因為草書,杜甫歌行述其事。”接著加以評論:“是知書畫之藝皆須意氣而成,亦非懦夫所能作也。”一方面,從勁健、雄渾的姊妹藝術中吸收營養,充實自己的精神世界,創作出來的作品自然氣勢豪邁,激揚痛快。另一方面,藝術家底蘊深厚,聯想豐富,造化觸發,素影引化境,壁痕生奇趣,實現自己的創意。諸門藝事精神貫通,這就是詩人“可知”的“公孫可知”,也是詩人的美學思想。詩人不明說,留給讀者去理解和品味。童稚觀公孫大娘舞劍器的印象如此深刻,而今大娘弟子舞藝一脈相承,又引申到觀舞劍器的張旭書藝豪蕩,點到后戛然而止。其隱意是,詩人晚年常從“支離”、“漂泊”中寫不幸遭遇,又從創作中聯想到“庾信文章老更成,凌云健筆意縱橫。” “庾信生平最蕭瑟,暮手詩賦動江關。”杜甫入川后,詩歌風格更為沉郁蒼勁,與庾信情況是相似的,也似有公孫大娘舞姿的影子吧!

再回到花觚上。以上一層層深入下去的文化意蘊,在花觚的詩書畫上一氣貫通,把它放在畫案上,詩箋邊,觸動你思緒,勾起你想象,揮動你凌云健筆,完成你的藝術使命。在這個通體散發神韻的器物上,“觀其壯氣,可助揮毫”,“奮筆俄頃而成,若有神助”(朱景玄《唐朝名畫家》),這就是藝術設計的最高創意。依筆者管窺也為“設計者可知”。
筆者有緣數次摩挲此花觚,感觸良多。今已過當年詩人寫《劍器行》年齡。回顧往昔,陶瓷領域頗為寂寥,如今冰涼古瓷變得炙手可熱,真偽鑒定,辯論激烈。依愚見,收藏文物不僅僅是辨古今,定真偽,談價錢,更應從歷史、文化、藝術的高度品賞其深層內涵。現在我們需要的是祛火氣,減浮躁,變化氣質,陶冶性靈。理性收藏,怡悅品藻,審美享受,提高自己的人生境界。
(責編:雨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