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丑的季節(jié)遇見你

她不知道，在他心中，最有魅力的，永遠(yuǎn)是那個季節(jié)那個最丑的女孩，一如他不知通，她一直夢寐以求的，不是美，而是愛。

1

海倫拎著行李，吃力地推開診所的門，一陣突如其來的暈眩讓她手里的箱子重重跌落。一個醫(yī)生幾步搶過來，扶起她，側(cè)過身一眼看到那用方巾緊緊裹住的臉龐，不由“啊”地驚叫一聲。

是過敏?醫(yī)生小心翼翼地唏噓，生怕觸痛了海倫。

她苦笑，也許是上帝在妒忌我吧。解開整條方巾，那些深深淺淺的瘢痕立刻占領(lǐng)了一張青春少女的臉，那么無可回避，那么觸目驚心，像布滿了一襲華麗長袍的虱子。

醫(yī)生擰起眉，仔細(xì)地查看著，然后，他拿出了藥箱。

等等——她忽然打斷他。我不要打針，那太貴了，給我開一點口服藥好嗎?

醫(yī)生怔了怔，看了一眼被她扔在地上的箱子，然后轉(zhuǎn)過頭，盯著她的眼睛。你需要幫助嗎?我想每個人都知道，容貌對一個女人來說有多重要。

不，謝謝你，她勇敢地抬起頭來，對著這個中年男人那雙和善的藍(lán)色眼睛一字一句地說，我只需要一些口服藥。

蘇黎世的盛夏如此濃艷欲滴，碧藍(lán)的天，翠綠的樹，紅白的磚墻，剪貼成一幅梵高油畫，海倫卻被這色彩刺痛了雙眼。旅館很貴，她只有把行李暫時安頓在地下公寓的前臺，然后匆匆趕往一家華人餐廳。那兒的老板是仁慈的，給了她一份雪中進(jìn)炭的工作；可同時又是殘忍的，竟不允許她戴上手套刷洗那厚厚的一摞盤子。她舉起自己纖長秀美的手指，毫不遲疑地插入那盆冰冷的臟水。

突然，喇叭聲尖銳地響了，一個男人從停在她面前的車?yán)镒呦聛怼ａt(yī)生?她驚訝地抬起頭。盡管白大褂換成了西裝革履，她還是立刻認(rèn)出了那雙眼睛。

他舉起一個咖啡色的錢夾，你走得太急了，竟連這個也忘在我桌上。她歉意一笑，欲待伸手去接，卻是滿手的臟水而一陣尷尬。他看看她，又看看水盆，有沒有打算換一份工作?如果你還希望恢復(fù)健康，那么現(xiàn)在的行為簡直是自殺。

2

我曾經(jīng)是S學(xué)院的留學(xué)生——每年都拿優(yōu)，有一份體面的兼職。海倫驕傲地?fù)P起頭，又黯然垂下。不過，那都是幾個月以前的事了。她聳聳肩，因為突如其來的嚴(yán)重過敏，我只好休學(xué)。

海倫?你是中國人?藍(lán)色眼睛緊盯著她。

是的。北京，你聽說過么?那兒是我的家。她一時忘記了自己的笑容不再甜美。而是猙獰。

我有個建議，那雙藍(lán)色的眼睛閃爍著。我們做個交易，你來做我的助理，我承擔(dān)你的食宿。你做我的被試，我為你提供治療。

被試?她疑惑。

我們都知道，昂貴的注射不適合你，但是我這里有一種抗過敏的新型藥物，為了確保它安全、無副作用，我需要找到一個自愿嘗試的病人。他打開藥箱，取出一個密封的試管，里面的淡藍(lán)色液體和清冷的光，讓她猛地屏住了呼吸。可能會有……什么副作用?

最嚴(yán)重的是，讓你的身材走樣。他平靜地說。

成交!她咬牙切齒。很難解釋她為什么會信賴一個陌生人，是他的職業(yè)，還是他的眼神?

謝謝，他伸向她的手忽然抖了一下，咖啡色錢夾里卡著一張年輕俊朗的男人照片，笑容燦爛高貴，有如王子。

每個女孩子都有自己的夢，你知道。她接過錢夾淡淡地說。

他點點頭。蘇黎世的每個女孩子或許都編織著同樣的夢吧，和Greg，照片上那個億萬富豪的獨生子雙宿雙飛……這個世道，頂級鉆石王老五的個人寫真比好萊塢明星照更加流行。

沒有資本，夢不過就是夢。她慘不忍睹的臉上菜出一絲自嘲的苦澀。順便說一下，你的眼睛很有魅力。像一對藍(lán)寶石。

3

這是你的房間，醫(yī)生為海倫擰開門，一間簡單整潔的臥室，色調(diào)淺而明亮，讓她的抑郁一掃而光。謝謝你的幫助，她吁了口氣。這是交易，不是幫助，醫(yī)生糾正她。

她忽然警惕地轉(zhuǎn)向他，你，你對我難道就沒有任何企圖?

他微笑。我女兒和你同歲，海倫。

女兒?她驚得失色。你有家庭?

我太太和女兒，下個月從加拿大回來，他看了看她的臉色，放心，你的療程會在那之前結(jié)束。

醫(yī)生離開后，海倫立刻朝墻上撲過去，對著巨大的穿表鏡，一點點仔細(xì)查看自己的容貌，一邊看，她的淚水一邊遏制不住她涔涔流瀉。你太丑了，她憎惡地對自己說，丑得連男人都只會同情你，而不會愛上你!

敲門聲忽然輕輕響了起來，海倫的抽泣和自語戛然而止。

叫我Mattin。醫(yī)生的聲音從門外傳來，我可不想有人在我的房子里喊我“Doctor”。

4

在清晨睜開雙眼的剎那，海倫扯了扯自己的頭發(fā)，這是個從天而降的夢么?她低問。

走出臥室，她會看見一份“過敏者專用”的豐盛早餐，享用完畢，她開始幫他整理診所的文件，然后，到對面的診所接受他的注射療程。她對那藍(lán)色的試劑始終存著一份陌生的恐懼，對Martin那雙藍(lán)色的眼睛卻多了一絲熟悉的親切。

感覺好些了嗎?他非常溫柔地問。

臉上已經(jīng)不痛了，不過……她的視線落在自己的四肢上和腰腹部。

我很抱歉，不過，身體浮腫是預(yù)料之中的副作用。Martin安慰她，在療程結(jié)束之后，可以通過運動來恢復(fù)體型。

門鈴粗暴地響了，一個身材火辣的模特徑直走進(jìn)來，那頭火紅的艷發(fā)攪散了兩個人的安寧。

打擾了，醫(yī)生，我需要一些特殊的藥物。她沖著Martin嫣然一笑，遞過去一個清單。

不，那些是違禁品。他看了一眼，斬釘截鐵地回答。

我出藥房價格的六倍。她扭動腰肢坐下。

十倍。Maytrin猶豫了一下，用顫抖的聲音報出了這個底線。

紅發(fā)女心滿意足地出門，絲毫沒理睬旁邊那個身材臃腫的丑女人。

海倫卻立刻扯下蒙住臉部的方巾，你瘋了，她瞪著Martin說。這是非法的!

可這跟我們的交易無關(guān)，對嗎?他平靜地問，那雙藍(lán)眼睛如夏日的海水那么清澈透明。

5

為什么突然拒絕接受治療?你的療程只剩最后一周了。Martin充滿迷惑地敲開她的門，卻發(fā)現(xiàn)她已經(jīng)收拾好了行李。

我不能跟一個為虎作倀的醫(yī)生合作。她憤怒地盯著他，然后詳細(xì)為他解釋了中國寓言里的“為虎作倀”。

他沉默了，對不起，那雙藍(lán)眼睛因悲傷而變得渾濁。可是我需要錢，一個負(fù)債累累的人，有什么選擇?

她忽然松一口氣。那么，你不是被她的美貌迷住了嗎?

他啼笑皆非地看她。你在嫉妒?我的上帝!

在中國，我們把嫉妒，叫做吃醋。她干脆直視他。

我妻子是個美麗的中國女人，比那個模特兒美一萬倍。他看著她慢慢走過來，忽然緊張到滿面通紅。

她伸出手臂，柔軟地抱住他的腰，一直到他的呼吸由溫變熱，變急促。變得慌亂不堪。

不行。他試圖掙脫她。

聽著，這是合作。她用微潮的呵氣去腐蝕他的意志。漸漸地，他放棄了抵抗，任憑這個中國女孩悉心調(diào)教自己的身體。

就在水乳交融的時刻，他猛然推開她。抱歉，我不能……

沒關(guān)系，她寬容地笑。我知道，這是我最丑的季節(jié)。

不，海倫，他語無倫次地捧起她的臉，我愛你。

一個老男人突如其來的三個字卻讓她哭得一塌糊涂。

6

第二天，海倫在自己的桌子上發(fā)現(xiàn)了一瓶面霜。分量很足，瓶子很敦實，Lamer，她知道那個牌子是天價。

她立刻大叫著抓起它沖出門去。Martin，你不能這樣!

這不是化妝品，而是一個被毀容的外科醫(yī)生研制的靈藥，對于過敏后瘡疤有特效，你的過敏癥狀已經(jīng)消失，但是皮膚上的傷口必須愈合。他語氣嚴(yán)肅地解釋著。

我知道。她面沉似水。

那么，為何不肯聽醫(yī)生的話呢?

你不能為我付出這么多。她干脆利索地說。這超出了我們的交易范圍。你，對每個病人都這樣友好嗎?話一出口，她就發(fā)現(xiàn)自己提了一個多么愚蠢的問題。

7

海倫的生活變得非常有規(guī)律，一絲不茍的健身計劃，嚴(yán)格的飲食和睡眠，早晚精心涂抹Lamer……一切為康復(fù)而準(zhǔn)備。

女人，你得學(xué)會獨立，學(xué)會堅強(qiáng)。她在穿衣鏡前優(yōu)雅地微笑，像一朵被蹂躪之后重新怒放的玫瑰，光芒四射。

Martin的藍(lán)色眼睛，不再停留在她傷痕累累的臉上，或是臃腫不堪的身上，盡管還有瑕疵，但是那天使一般的容顏，那頎長高挑的身姿，和他第一次見到她時早已判若兩人。

他的眼神開始漫不經(jīng)心，有意無意躲閃這朵帶刺的玫瑰。

神醫(yī)，她拿出張明信片微笑，笑得光芒四射，比蘇黎世的秋天還要美。我寫了一個中國字給你。

這是什么字?他只看了一眼。

自己猜。她笑而不答。

是不是你一直夢寐以求的“美”?拔出針頭。他忽然嘆息。今天是最后一次注射。

她也嘆了口氣。Martin太太就要回到這座原本就屬于她的房子，從一個黃毛丫頭手里認(rèn)領(lǐng)回自己的男人。

她伸出手臂，安靜地等待他的回應(yīng)，一個溫暖的擁抱，然后熾熱的呼吸……他卻終于狠下心來一路搖頭，你不屬于這里，海倫。古埃及的王后曾經(jīng)引起了一場戰(zhàn)爭，你也足夠。

她呆住了。怔怔地盯住一輛自窗外滑過的黑色勞斯萊斯，那是Greg的身份標(biāo)志。

然后門鈴響了。

我猜，是你告訴他我在這兒的。她拿惡毒的眼神瞪他。

中國有個很經(jīng)典的成語，叫做完、璧、歸、趙，他的中文發(fā)音讓她本能地想去糾正，卻又忍了回去。

其實，我一直在想，一個一貧如洗、身患重病的女留學(xué)生，怎么用得起LV的限量版錢夾?怎么能拿到Greg的親筆簽名照片?而且照片上寫的是I Love You……

8

車窗緩緩升起，海倫那張美艷絕倫的臉被一片黑色所覆蓋。

懷著無比的愧疚。Martin在胸前劃了一個十字架。但他毫不后悔，對于那番最后的對話。

……那個時候，我是s學(xué)院的校花，是身價最高的華人模特。生病后，Greg其實并沒有拋棄我，只是我變得任性、乖戾、多疑，當(dāng)他閉起眼睛去吻我那張慘不忍睹的臉，我恨不得殺死自己。

所以，你休學(xué)?逃走?Martin若有所悟。

我只想讓他記住我最美麗的樣子。她嫣然一笑。中國有個皇帝，寵愛一名妃子到了瘋狂的境地，可是妃子卻病入膏肓，在臨終的一刻，皇帝請求見她最后一面，她卻無情地拒絕了，并且懇求皇帝別勉強(qiáng)她。在他心目中，那個絕世美女永遠(yuǎn)比黃臉婆更有魅力。

那我的愛呢，只不過被你用來證明，你是否恢復(fù)了魅力?Martin冷冷地問，在他長久的沉默里，她掩面逃出門。

海倫，Martin不知不覺地說，在我心目中。最有魅力的，永遠(yuǎn)是那個季節(jié)那個最丑的你。

9

一年后。

你是說，這個診所已經(jīng)更換了主人?貴婦人裝束的海倫失望了，淚水盈出眼眶，她連忙偷偷擦干。她永遠(yuǎn)不會知道，Martin之所以賣掉診所還債，不是為了他十幾年前就在車禍里喪生的中國妻子和混血女兒，而是為了支付一個陌生中國女孩那巨額的醫(yī)藥費。

在一葉知秋的北京街頭，Martin坐在一條長椅上，翻開一本署名為海倫的書，題目是《如何嫁個億萬富翁》。他拿起書中夾著的明信片，向身邊人請教，請問，這個字是什么?

對方不由失笑，這個字，是“愛”啊!

黃葉紛飛，那本書“砰”地一聲跌落在地。那對光芒四射的藍(lán)寶石，剎那之間，黯然神傷。

編輯 紅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