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十年前,一個人以自己的熱血和信仰,在獄中寫下兩篇著名文章:《清貧》與《可愛的中國》。他身居高官一貧如洗,面對死亡堅貞不屈,那種崇高的精神,連當時的看守所長都感動,將十斤重鐐,給他換成三斤半的輕鐐。他的名字我們曾耳濡目染:方志敏。可是現在,這個名字已經陌生,與之緊密相連的一種精神,一種崇高也在遠去。
崇高被現實淡忘,被現實邊緣化的文學淡忘,文學對世俗的迎合,對傳統精神的顛覆,使崇高內容的藝術追求變得不屑于顧。一次世界大戰后,海明威借用格特魯德·斯坦因的話說,他們是“迷惘的一代”,現在我們也是否在經歷著“一代迷惘”呢?一個缺失敬仰崇高的時代,是一個喪失精神家園的時代。對于崇高的呼喚,是時代的責任,也是文學的責任。西方最早論述崇高的朗吉弩斯說崇高是:“偉大心靈的回聲”,他號召古羅馬人要追求思想的莊嚴偉大,靈魂的崇高和措詞的高妙,從萎靡不振的世風中超越出來,專愛那些神圣、永恒、偉大、崇高的事物。
讀彭棟的小說《祖父的信》,讓我想到了崇高,想到了對崇高的呼喚。一沓藏在匣中又被壓于箱底的信,因吳正風整理父親的遺物被發現,那發黃的信紙、工整娟秀的字跡,浸透了祖父吳致川為事業隱姓埋名,不得不割舍而又割舍不掉的親情。父親吳新瑞一生珍存,既珍存著對祖父的思念,也珍存著對祖父的無限敬仰。在祖父和父親都已作古之后,它承載著歲月的滄桑,承載著一段出生入死的往事,無可回避地落在了吳正風這個繼承者面前。面對一沓發黃的信,小說在吳正風現實的沉淪,與對祖父往昔的敘述中交叉展開,兩種截然不同的人生境界,兩種截然不同的現實存在,使小說產生了巨大的藝術反差,與強烈的藝術觀照。讓我聽到了一種久違的呼喚,那就是被淡忘了的崇高。
李澤厚在《批判哲學的批判》中說,偉大的藝術作品經常以崇高為美學特征,先進戰士、億萬人民的斗爭,勇往直前、前仆后繼、不屈不撓、英勇犧牲,正是藝術要表現的崇高。吳正風的祖父吳致川,作為共產黨的一名特工,為了信仰也為了一個嶄新的時代,長期潛伏在國民黨部隊內部,不畏時刻面臨的危險,不被身邊的燈紅酒綠所腐化,始終牢記著自己的使命。為了使命,他割舍了一同參加革命的戀人,跟自己并不喜歡的“娃娃親”結婚。面對被捕的戀人,被淪為滿芳樓妓女的親人,他忍受住巨大的悲痛,機智勇敢地同敵人周旋,最終策反了新兵團團長梁同襄,將包括戀人在內的數名同志營救出來。而把對戀人相思卻不能相見的無限情思,寄托在一首贈別的舊詞里,堅信:
“光明即在不遠處,等到最終勝利的那一天,再敘前情吧!”
然而作為后代的吳正風,卻跟祖父有著天壤之別,為了情婦不惜拋棄前妻,不惜動用手中的權力,為情婦的七姑八姨辦事,更是大肆斂財,以滿足情婦的開銷。權力和靈魂都被扭曲,認為:“一朝權力在手,不用也是浪費”,而且“從中又總能體會到一些成就感,尤其是小安百依百順的時候”。
呼喚崇高不僅具有歷史意義,而且具有現實意義。崇高被現實的淡忘,被文學的淡忘,難道不意味著在經濟轟轟烈烈,在文化熱熱鬧鬧的背后,我們正在遠離和丟掉了什么嗎?面對父親“生前曾不止一次”的敘述,面對祖父的故事,吳正風說得很干脆:“跟現在光怪陸離的生活相比,那個年代無論發生什么都不及如今的一場通宵麻將來得有趣。”可是,吳正風忘記了一個根本事實,如果沒有他祖父吳致川往日的出生入死,能有他今天的坐享其成嗎?
為了信仰,為了一個舊王朝的結束,一個新時代的誕生,方志敏青史留名,而更多的是像吳致川一樣隱姓埋名,默默獻身的人。正如魯迅所言,他們是“民族的脊梁”,是一個民族不應忘卻,而永久敬仰的所在。出生入死的吳致川,最后生在哪里死在何處,連個確切的地方都沒有,吳正風只是聽父親說過:
“祖父最后隨國民黨去了臺灣,如果真是這樣,那么他一生都未公開身份……”
對于崇高,康德認為是一種不可比較,不可測量的“絕對的大”。不管康德是唯心的還是唯物的,但正是這種不可抗拒的“絕對的大”,正是祖父吳致川的崇高精神,使吳正風終于意識到了自己的沉淪,開始懺悔:
“忽而感到深深的愧疚,冥冥之中覺得自己做錯了什么,仿佛不敢正視那發黃的信紙背后藏著的那張臉……”
彭棟的小說,特別是有關歷史題材的小說,架構與敘述十分老到沉穩,對吳致川的敘述沒有戰火硝煙,對吳正風的敘述也沒有燈紅酒綠,而是緊緊把握住每一個生活細節,將其文本化,在平靜的敘述中透出張力,給人以感動、鼓舞和深思。在對吳致川一生獻身的感動,與對吳正風沉淪的深思中,使我們獲得了一種“心靈的回聲”,感受到一種對崇高的呼喚。這就是小說的目的所在,也是作者的期望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