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不是有點殘忍（外一首）

五天，十天，十五天，二十天

父親的右手慢慢能動了。這個小小的進步

讓我高興得想哭又想笑

我趕緊削了一小片梨，誘他用手來拿

我說：舉手啊，再往高舉啊

接住了，就給你吃

接不住，你就別吃

父親的手，像一片風中的樹葉一樣

在胸前顫抖。他使盡了所有的力氣

也沒有吃到

我手中的那一片梨

我是不是有點殘忍？上帝啊，原諒我吧

父親啊，原諒我吧

抱起父親

一年多來，我多次背著父親

在醫院里來回奔波

我熟悉他瘦弱身體殘余的重量

也熟悉他用一只手摟著我肩膀的那種感覺

然而，現在出現在我面前的父親

卻并不是我熟悉的那個樣子

他平靜地躺在老家的土炕上

神情安詳而自足，看不出絲毫病痛折磨的痕跡

除了沒有呼吸，沒有心跳

他好像正在做著一個香甜的美夢

夢見了自己的青春年華，夢見了在山林間馳騁的那些日子

母親流著淚，為他換好了最后的一身衣服

幾個身強力壯的本家兄弟將和我一起

抱起父親的遺體，將他安放到靈堂上的棺木里去

我發抖的雙手，剛剛伸到父親的脖子下面

他的頭就順勢一轉，靈巧地滑進了我的臂彎

這一刻，我強忍的淚水剎那間奪眶而出，悲痛難抑

父親啊，你是一直在等著我回來抱你嗎

你還想讓我再送你一程嗎

那么，你就放心地依著我，咱們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