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的自行車

他并不知道，一年之后，他將濃縮進一只小盒子里引領我們回來。沒有什么不能夠舍棄。連同這棵剛剛在窗外吐出青果的山楂樹。連同這被癌癥占領了的身體。他曾經敗給一輛殘破的老車，他干脆把它換成了新的。但這次是他自己的身體，一生的潰敗將就此停止。

那輛深紅色的蝴蝶牌坤車，幾乎還是新的。整個春天，它在陰暗的小房里度過。祖母說：“誰要騎就騎去吧，老是放著，看銹住了。”話是沖著我說的。時間在七月，墻角的草莓已經歇了果。但是豆角和黃瓜架，還有喜歡招搖的月季和大麗花，把院子擠得滿滿登登，誰也看不出有什么空缺。“你爺爺在的時候，寶貝得緊呢。”這其實不用祖母說。車已經買了有兩年了，騎到外面的日子加起來不會超過兩個月。“三百六十多塊呢，嘖嘖。”祖父把我拖出去欣賞他的新車。我覺得買貴了，但也只好逗他歡喜：“嗯，蝴蝶牌，是好牌子呀！”他一年難得逛一次商場，跟市場和行情早已脫節。他從里到外的衣裳，除了撿我父親淘汰的，都是由我和小妹買回來。他不知道什么是條形碼，不知道要看商標上有沒有生產廠家。有一次，我送貨不及時，酒喝光了，他自己跑出去買了一桶，告訴我酒漲價了。我一看，幸好不是假酒，但他買的是60度。按我和我父親達成的協議，最多讓他喝52度。他老了，喝上兩盅，顴骨上就洇出明顯的酡紅；他對我說“酒上頭啦”，微醺滿足的神情像一個得意的孩童。前幾天，我發現壁櫥里面還有一桶二鍋頭，超市的包裝袋還封著口。是早春時節，他身體不適，不得已戒了煙，又戒了酒，一直到他去世，這桶酒竟然沒來得及給他送去，好像一幢建筑還未曾入住就突然變成了遺跡，嶄新得讓人恍惚。

這是一個恍如夢魘的春天，蝴蝶車停棲在小房里，祖父在我父親和小弟的陪同下于各家醫院輾轉出入。懷疑、依戀又惱怒，我們一家人的情緒大致代表了普通人對待醫院的整體態度。懷疑是自然的，即使醫生真的是上帝派往人間的救贖天使，我們仍有理由懷疑他白衣下面的真實質地。還有這些造型各異的神奇藥片，這些名稱古怪的輸液劑，這些所謂的高科技醫療器具，它們表情冰冷，神色可疑，像一團陌生的霧氣試探進祖父的身體。更重要的，他們和它們，在我祖父的痛楚面前束手無策。為掩飾這些，它們舉止生硬，他們動用術語。他們假裝溫情，它們繁復程序。他們和它們，共同引燃我多年的敵意。

許多年來，我對我所未知的一切同時抱持敬畏和疑慮：復雜的機械；奇妙的化學；簡單事物背后的多重隱喻和繁華傳說。這個世界自有它的溫暖和殘忍，它喜歡重復諸如此類的交付游戲，把一個人完整地托付給另一個人，把一個群體托付給另一個體。把病人托付給醫生，把幸福托付給命運。而這個被托付的人，他甚至沒有機會表達真實的內心。他的痛楚，他的拒絕和厭棄，所有這些，被世界忽略不計。

現在，我看見了這么多被病痛折損的人，像一輛又一輛舊車，生命的方向盤失去了控制，命運將他們傳遞到另一些人手里。他們必須睜大眼睛，對代表科學的判決虔誠傾聽；他們依照指令反復伸出胳膊或舌頭；翻來覆去地配合護士們手中的注射針頭。我想，一個纏綿病榻的人是否更容易發現自己裂變成了多個？——一個樂天知命；一個滿心不忿；一個坦然面對；一個疑神疑鬼。他們躲在豎條病號服下面徹夜爭論。像一個把車推進街頭修車點的人，苦于無法驅散心頭陰郁的煙霧和起伏的戒備。還會有誰比他更需要和熱愛這輛不起眼的舊車？但是此刻，他只能寄望于修車的人信守良心和責任。他仿佛突然置身事外，張開另一雙陌生的眼，驚奇地發現了如此之多的破綻——這輛車，跟隨他奔波多年，他早已習慣它古怪的個性，它偶然的尖叫，以及各個部件之間隱蔽進行的離散。甚至它在冰雪路面躡足而行的微妙顫栗，轉彎時刻短暫的畏怯和遲疑，都像一陣微弱的電流傳輸進他的心里。這么多年，他的手始終握住它的把，它帶著他，走過那么多地方，那么多陌生的釘子有意無意間契入了它的腳掌。他記不起它究竟有過多少道暗傷，過分的熟稔消泯了距離和美感，也讓他和它彼此親密到視而不見。現在，他被迫退避一旁，習慣向外部世界窺望的視線聚攏到眼前。它滿身觸目的疤痕讓他驚駭。竟然會有這么多來路不明的煙塵和銹跡？他沒有注意到它們已經跟隨它多少時間。它動作遲緩，仿佛提前進入了暮年。鈴鐺喑啞多時（對自身的存在無意表述），前閘近乎廢棄（某個比較重要的經脈暗中失控），輻條斷了兩根（未曾留意的骨折），輪胎花紋磨損（與世界咬合的牙齒松動脫落），更多的螺絲暗暗搖擺（不肯再配合他對時光的緊湊界定）。他眼神躲閃，慌亂和羞赧都突如其來。一個人很容易忘記自己對生活的過分粗糲，當他在病榻之上回想這些，深海般的夜色在窗外搖晃，恍惚和幻覺再次罩住了他。我們看見過他：一個虛弱的嬰孩，靜默，乖覺，柔軟。我們也看不見他：他周身裹著透明的驚慌，向夜色深處逃竄。

在這個春天，自行車比往昔更接近一個寓言。兩只暗中指向時間的輪子：上帝和現代科技并沒有賦予它們向后轉動的權利。這也像小時候我們玩過的滾圈游戲：鐵圈飛馳，催促我們緊追其后，游戲開始時刻的主從區分迅速瓦解，鐵圈與人合二為一。至少我們眼中的情形大抵如此。而鋼鐵在此時成為我們身體的一部分，不可須臾分離。只有當時間抵達某個限度，鐵圈訇然仆地，我們彎腰拄膝，氣喘吁吁。屬于某人的單程游戲就此結束，他持續奔跑過的道路象征了成績，不能修改或回溯。時光的甬道構造簡潔，試圖修改它的科技最終只能成為裝飾。而甬路無止無休，蜿蜒成為我們熱愛鋼鐵的無數理由。

我蒼老的祖父，他對一輛自行車的熱愛也有無數條理由。只是在我看來，這些理由連同他今生的過度節儉，都像一株沒有根須的大樹。在我的整個學生時代，祖父為我買了三輛自行車，而他自己的那一輛，騎了近四十年，對此我從未深想。我熟悉的這輛二八型載重車，從我兩歲開始，就坐在它的前橫梁上周游四方。在我啟動記憶之前，已經對周圍幾十里的地界了若指掌。我去過我至今都記不起的那些地方，它們安然躲在我生命的某個角落里不聲不響。許多年后，祖父無意中和我說起縣城的各個去處，我多數茫然不知；但是祖父肯定他帶著我去過。他說到“青石嶺”，這個地方我倒是知道，在縣城北郊；而我們居住的鄭屯在縣城的西南方向。也就是說，青石嶺算得上是整個縣城距離鄭屯最遠的地方。我最多四歲，性格急躁倔強。我要吃冰果。祖父喊住沿路叫賣的小販，由著我一口氣吃下七八支，冷得直打哆嗦（難怪我的胃一直造反，祖父的溺愛造成了一生的災難）。這是五月的傍晚，我不及觀賞縣城初放的燈火，歪在車把上睡著了（我在夢境中游覽了縣城的若干條大街）。

有無數理由讓我牢牢記住這一輛舊車。在變舊之前它寒光閃閃，交錯的輻條絞斷過我的踝骨。那時候我多么幼小，甚至來不及對痛楚形成深邃記憶。我幼年的踝骨在赤腳醫生的簡單包扎下神奇愈合，只是它與地面之間的交接出現了微妙的傾斜；這不為人知的角度，是我從右腳的鞋跟上微弱的磨損中猜測到的。到我祖父七十五歲這一年，他與一輛舊車的關系日趨惡化。看吧：它牌子不明（車身的油漆斑駁脫落）、整日絮絮叨叨（那些衰老的零件如此急于訴說）、日益顯出笨拙（內部的吵鬧造成了巨大的消耗），使多年愉快的合作變成了難堪的計較。它陰郁、執拗，情緒的走向讓人莫名其妙。我的祖父，他曾經用了幾十年的時間，熱愛烈酒和一方楚河漢界的棋盤。讓他意想不到的是，到了晚年，會與一輛相伴多年的老車對奕成一盤欲罷不能的局面。在最終的敗跡出現之前，祖父終于下決心放棄這場比賽。一輛新車緊接著出現在我家的院子里，它輕巧，光潔，著一襲華麗的絳紅新衣。每天下午四點四十五分，他準時把它從小房里推出來，趕去小學校上班。他已經七十五歲，為自己仍然勝任一份工作暗自得意。他是這個城市里最后那批年老的更夫之一，因為沒過多久，市內接連出了多樁盜竊案，更夫受傷或遇害。市政府責令各單位加強夜間值班管理，年老的更夫一律清退。祖父特意更換的新車，買回來不到一個月，它和他一起“下崗”了。

這是我今生最難以承受的瞬間之一。后來我想，是不是這突然到來的無所事事導致了祖父的快速離去？這樣一份收入菲薄的工作，他做得有滋有味、盡職盡責。離開小學校有三面玻璃窗的傳達室，他盤腿在自家的火炕上度過了一段神情恍惚的日子。在此期間，他試探地問我，能不能為他在我朋友投資的建筑工地上找一份看守材料之類的工作？我登時如箭穿心。這是我所記得的唯一一次，祖父開口求我。對我，他此生唯一鐘愛的孫女，他始終是大樹，是對腋窩里小草的給予和憐惜。他原本是高大的，強壯，有力，滿足我的一切索取。然后故意悄悄伸出兩根腳趾夾得我哇哇討饒。直到我長大成人，他變得瘦小、枯干，但是仍然筆直。他的臉上，盛開兩朵羞赧的、虛弱的紅色。他一開口，已經預知了拒絕。

應該說，身為人子，我和我父親同樣是失敗的。祖父開口求我，這讓我無地自容。生活的壓力無處不在，但是對一個七十五歲的老人，它理應選擇繞開。除此之外，我所感應到的祖父的內心，還有一個隱蔽的角落。作為移民者的第二代后人，他的做派始終停留在傳統的大東北時代。他極少插手家務，認定這是女人的工作。他是男人，養家糊口方為重中之重。他失去職業，這意味著他將退回和我祖母相同的角色。他不能容忍這一點。不管生活把他鞭打得怎樣千瘡百孔，他最后要護住的，仍然是在我祖母心中的力量和威風。在他病重的日子里，他讓我祖母將他的皮鞋和新些的衣物一一翻找出來，送給前來探望的老家侄兒，即我堂叔。我祖母猶豫不動；他因此大發脾氣。這是我母親轉述給我的。此時祖父已有半個月無法進食，全部體力依賴輸液瓶中名目繁多的種種流體。我母親由此斷定我祖父對自己的病情心知肚明，雖然她和我父親自以為隱瞞得天衣無縫。

現在，我才發現我忽略了至關重要的一點：這個小學校呈半地下室狀態的傳達室，其實是祖父與這個世界日常接觸的最后一個站臺。離開它，他就徹底游離在這個城市之外。他是一個寂寞的、寂寞的老人，以暮年的身體進入城市，卻始終沒有建立起自己的交際圈。盡管前幾年我托人將他和我祖母的戶口遷進了市里，這微弱的粘合劑，完全無助于修補他們與這個城市之間巨大的裂隙。我猜：有一種奇怪的生物寄居在他們的身體里，是它，執意帶領他們向著與城市相反的方向飛馳——幾年前，我的臉上也飄浮著這樣一種陌生的物質。但是城市慢慢滲透到我的內部，我已經不可能離開堅硬、齊整、快捷的城市，返回鄉下柔軟邋遢的緩慢時光。但是我祖父選擇了回去。他在賦閑后對老家的一次次造訪中，順便為自己在鶴陽山上選中了一個位置。他一定考慮了很久，最終決定放棄這個城市新建的龍翔園公墓。盡管它嚴謹、肅穆，交通便利，禮儀完整。他從未去過那里，這使它在他的想象里越發面目陰冷。我的祖父，他一次次回到鄉下，雖然那里真正意義上的親戚只剩下我大爺一家；他回來，津津樂道我堂嬸為他做的兩副鞋墊。他走上春天的鶴陽山，在我祖母的母親的墓前停留片刻。這個沒有生出兒子的小腳老太太，在她的風燭殘年，他在幻覺中把她當成了幼年失散的母愛。他找到我外祖父的墳塋，他已在此等待他多年。沿此向北，他在延長線上走出五十米遠，重重疊疊的柞樹像幾十年的時光蜂擁而來。就是這里了，他仔細交待給我父親這個具體的所在。他并不知道，一年之后，他將濃縮進一只小盒子里引領我們回來。沒有什么不能夠舍棄。連同這棵剛剛在窗外吐出青果的山楂樹。連同這被癌癥占領了的身體。他曾經敗給一輛殘破的老車，他干脆把它換成了新的。但這次是他自己的身體，一生的潰敗將就此停止。

責任編輯 高 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