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妨讓自己再軟弱一些

陳老師：

我想每個人的生命過程中都會有低谷和困境的時候，每個人都有黑暗的一面，我現在最痛苦的是總是不由自主地走入黑暗之中，無法掌控自己、您是一個那么有力量的人，您是如何做到的呢?能分享一點給我指點迷津嗎?謝謝XX君：

謝謝來信，謝謝你給我一個思考的機會。對陌生人提出這樣的問題，是信任。這樣的問題，也是我曾經面對、還將不斷面對的問題。

請不要稱我“老師”，直呼其名即可；或者叫“同學”，更妥貼。

我并不強大，并不那么有力量。

若干年以前，我曾經“強大”過。我以為自己聰明，以為自己有才，總覺得生活在欺負我，龍困淺灘，虎落平陽。我以苛刻的標準要求自己，必須這樣，必須那樣，力求完美。當愿望和目標無法迅速達成的時候，焦躁不安，怨天尤人；也痛恨自己，為何不能做得更好。

是的，每個人的生命過程中，都會有低谷和困境。“強大”的人更容易遭遇，因為他習慣讓自己行走于巔峰，而把常人眼中的坦途，都視作溝壑。

“強大”的我如何面對低谷和困境?

我沒有和家人和密友分擔。在他們眼中的我，是一個事業成功的人。我在乎他們，在乎他們眼中的我。說到底是在乎自己。我靠高強度的體鍛讓自己咬牙度過難關。一天長跑六公里，接著游泳2000-3000米。

如果老板問：“你還有什么理由留在這家公司?”你會如何回答?而提問的老板，是幾年前想盡辦法，用甜言蜜語，各種許諾，把你從千里之外挖來的人，你又作何感想?為了這個千里之行，你幾乎放棄了曾經擁有的一切，讓旁人艷羨的一切，你又如何自處?在這樣的時刻，你會不會后悔，會不會怨恨，會不會放棄?

都來不及。我選擇的是“堅持”。

我對老板回答說：因為我的性格。我愿意在鮮花和掌聲中謝幕，不愿在演出中途黯然退場。我想到的是一個同事，剛剛被排擠出公司。又突遇車禍，死于非命。

我堅持下來了。雖然我不想讓親人分擔壓力，但他們當然也分擔了壓力：不得不接受一個封閉、憂郁、暴躁、自私的我，一個不懂得去關心別人的我。

堅持下來就說明我強大嗎?真的不是這樣。

多年以后，我明白了：人不需要強大。不妨讓自己更軟弱一些。人更需要的是能心安理得，能接受自我。

何為有力和無力?何為強，何為弱?那個曾令山河變色、揮手之間左右萬千臣民生死的“偉大領袖”，也有這樣的時候：他在孤寂的夜里流淚，拉著衛士的手，求衛士多陪伴自己一刻。

所謂強，所謂弱，只是社會、他人、我們給自己設定的標準，是我們內心欲望的投射。當我們不了解自我的時候，就只能在這樣的框框中茍活。

我們了解自己嗎?我們有沒有傾聽自己內心的聲音，觸摸到自己真實的面容?為何要掌控自己，按照什么樣的標準來掌控?

身處大自然的時候，覺得人類真是渺小。隨處可見的一棵樹，見識的風雨都多過我們；普普通通的一塊石，就誕生于人類出現之前。驕妄的人們，誤以為能把大自然隨意改變，卻不明白世界能讓我們掌控的部分，其實很小很少。我們何不只做自己力所能及的事?為何不過能讓自己心安理得的生活?

有個現代舞團，叫云門舞集，是臺灣的文化傳奇。創始人林懷民堅持理想的過程，并不總是風和日麗，其間云門一度解散。憶及往事，他云淡風輕：“年輕時我只知執著。后來我更明白自在。”

有堅持的勇氣，有放棄的胸襟，有區分什么該堅持、什么該放棄、何時該堅持、何時該放棄、如何去堅持、如何去放棄的智慧，這樣的智慧，只能從我們自身的內心獲取。

我可以和你分享問題，但給不到你答案，也指點不了你的迷津。他人的經驗，甚至你自己的經驗，都不能成為依賴。你只能面對問題本身，了解它，了解自我，沒有別的捷徑。

取舍之間，當你更明白“舍”的時候，反而獲取更多；

強弱之間，當你真正明白自己軟弱的時候，反而更顯“強大”。

生活經常給我們這樣的悖論。

我自己做得還遠遠不夠。我是一個軟弱的人，一個平凡的人，甚至是一個愚蠢的人。因而時時警醒自己，做小事，把小事做好。我可以飛，但我必須落地棲枝。我不一定做大樹，我可以做小草。盡量不違背自己的內心，真實地生活。

當我了解自己內心更多，未來的日子，也許我可以更自由。我相信：能“舍得”一切的時候，就是我最自在的時候。

不甘示弱是造成很多問題的根源。我們不妨讓自己更軟弱一些，或者說，讓心更柔軟一些，也許世界就會更好一些。我們也不妨讓命運保留那么一點山重水復疑無路的不確定性，才有觀賞柳暗花明又一村的閑情。

打這些字的時候，關了燈。讓十六的月亮從窗邊照進來，灑在書桌和沙發上。原來，可以不需要燈，即使是晚上。祝假期心情愉快。

陳旭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