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若只如初見

保險

莫北搬出27號樓時，他問，秦嵐，我們還是朋友嗎?我微笑點頭說，永遠是。選擇和莫北分手，不是沒有了愛情，而是厭倦了為擠牙膏從中間還是底部擠的小事吵鬧。李碧華說“永不重復是種道德。”所以，當視力2.0、長得五大三粗的于非追求我時，我欣然接受了與莫北截然不同的他。我想我還是愛莫北的，所以害怕再吻到相似的薄唇會淚如雨下。

2002年秋，莫北離開我的同時從公司辭職，他的養老保險掛靠在我們公司。莫北每月會請我吃一碗炸醬面，一手交給我480元錢替他交社保。每月一次的見面里，我不再因為他用筷子掏牙齒而心生厭棄，他也不再為我吃光了調料瓶里的辣椒而詛咒我是辣椒鬼投胎。分手一年，莫北的保險費變成聯系我們的紐帶，每月25號，我們必然坐在西北面莊聊聊近況，心情好時一起看場電影，溫和得像初識時的情景。

2004年3月25號，莫北為我點了客雞蛋醬面，突如其來的宣布，今年開始個體戶也可以自己交社保了，以后我就不再麻煩你了。莫北盡量自然地微笑，一面替我掰開筷子，我明白這將是我們最后一次見面。我喝一大口麥茶，含糊不清地說，那敢情好，以后你就自生自滅吧。由于太急促，我險些被面條燙傷舌頭，強忍眼淚的同時，對面館的不舍之情愈發濃厚。

晚上牽著于非的手散步，他寬厚的手掌溫暖而綿實，他不斷將我護在人行道內側，生怕我被往來的自行車撞傷。我愛于非的細心和體貼，和他說著話卻心生恍惚，今后還有什么比保險更堂皇的理由，讓我和莫北自然地見面，讓我知道他過得好不好?

這個晚上，與莫北相戀三年的點滴，反復在我腦海中上演。不過是社保的一次改革，卻割斷了我們惟一的聯系，天各一方竟如此順理成章。

燒臘店

我曾經以為，分手以后和秦嵐永遠是好朋友，漸漸我發現，時間被事業和新女友小雪占據了，再沒有多余的時間可以經營和秦嵐的友誼。2003年夏天，社保開始改革，小雪一再催促我向秦嵐要回資料，自己交保險。我努力拖延了半年，當初沒有愛護好愛情，我希望盡可能地維護好友情，每月25號的見面，我努力克制暴躁的脾氣。于是有了戀愛時從未有過的溫馨、和睦。

每次站在社保大廳，我總想打電話問候秦嵐，卻怕她男友誤會我們藕斷絲連，壓抑久了，我漸漸習慣了沒有秦嵐消息的生活，似乎我們徹底分手而且不再相干。

2004年圣誕節，小雪嚷著吃新鮮玩意，我們到振華巷里的一家港式燒臘店。想不到，不到50平的燒臘店里，竟撞見了秦嵐和她的新男友。逼仄的環境熱紅了秦嵐的臉，她朝我客氣地點點頭，繼而替男友點了份“叉雞飯”，外叫半只燒鵝。一桌之隔，我仍能感覺背后的秦嵐和男友親密地吃著雞腿，竊竊私語地說：“這里的雞都是清遠雞，肉質特別甜嫩吧!”

我向小雪推薦了“臘味全蒸飯”，蒸騰的熱霧迷蒙了我的眼睛，以往每年圣誕，秦嵐都會帶我來這家燒臘店。如今，坐在我對面的女孩仍然津津有味地吃著臘味飯，曾經與我分享雞肉的女孩，卻為別的男人夾菜添菜。

結賬時有意瞥了一眼，卻發現秦嵐他們早不知所蹤，我的情緒突然低落下來，說什么永遠是朋友呢，難道連道別的話都不愿對我說嗎?小雪的手在我掌心里，像條使壞的小魚般扭捏旋轉，我用力握緊她，秦嵐與我形同陌路，我不能讓小雪再次溜走。

拔牙

4年前。我還是莫北的大學同學。13個同學為他慶祝生日，他自始至終捂著左腮幫哼唧“牙疼不是病，一疼真要命”。生日蛋糕被莫北以外的我們哄搶而空，PARTY作鳥獸散時，莫北說，秦嵐你別走，你爸不是牙醫么，你想個偏方治牙疼。

我從小賣部的決柜里挖了些冰塊，包在毛巾里在莫北的臉上游走，冰塊融咸水流向左耳，我伸出左手攔截，卻被他搶先抓住了我的手。三天后，莫北將智齒送給我作為定情信物，一臉壞笑地說：“多虧了這顆牙，我才有機會拉你的手。”此后三年里，莫北先后又拔掉兩顆智慧牙，每次他撒嬌喊疼，我便用冰塊替他按摩。

2005年元旦，突然收到莫北的短信，“我在你爸爸的醫院，資金積累拔掉最后一顆智齒。”我取出鎖在抽屜里的首飾盒，小心翼翼地捧著三顆指甲蓋大小的智齒，它們清楚地證明，我和莫北，曾經親密和唇齒相依。

還差一顆智齒，就能集齊只屬于我和莫北的“拔牙”回憶。

我沖下樓打車趕住醫院，的士被紅燈堵在十字路口，我猛然想起莫北的現任女友，不知道她此刻，是否代替了我陪在他身旁。考慮了很久，我撥通莫北的手機，假裝若無其事地叮囑，一會兒見我爸爸麻煩你轉告他我晚上要回家吃飯。莫北爽快地說好，然后無語，沉默了好一陣，我說，莫北，要是牙疼，別忘了用冰敷。

別擔心，小雪已經準備好冰塊，準備晚上替我按摩了。莫北語速緩慢而且溫柔，聲音如此真實地傳入我耳朵，卻有著拒人千里的冷漠。只因為當初戲言，“我拔最后一顆智慧牙時一定通知你。”莫北才守信告訴我一聲，而他，早已不需要我的照料。

拔了牙，牙床因此而殘缺；少了最后一顆智齒，回憶因此而殘缺。我可以忍受別的女人陪他拔牙，卻無法坦然面對“冰敷”被另一個女人蠶食和分享。

車子行到醫院門口，我懨懨地請求司機掉頭送我回去。扔掉三顆牙齒時，眼淚不聽話地向外涌，我曾以為，分手只是個逗號，曾經屬于我們私有的秘密和快樂，被來者毫不客氣地侵占與繼承。

火機

我曾以為，人可以圓滿愛情。原來，當愛情之門合緊，我便失去了打開它的勇氣。我很想將最后一顆智齒送給秦嵐，我們因智齒而結緣，我希望能用智齒圓滿這段回憶。短信寫寫刪刪，最終仍沒有勇氣說出口，送戀人以牙齒顯得甜蜜，送朋友以牙齒難免魯莽和怪異了。果然，知道我拔牙，秦嵐并沒有要智齒的意思。出了醫院，我順手將牙扔進垃圾桶，“贈牙”是我和秦嵐間最私密的感情，秦嵐不要，我此生也不會轉送給任何女人。

聽說27號樓要推倒重建，我黯然惆悵了好一段時間，小雪只道我工作壓力大，每天變換著花樣哄我開懷。沒有人知道，我和秦嵐在27號樓共同生活了730天，盡管爭吵不斷，那個蝸居里畢竟充斥著回憶。拆樓于我，無異于將以住的回憶連根拔起。

2005年2月14日，秦嵐來電說，“搬家整理東西時，在電視柜底下找到了你心愛的火機，給我個地址回頭我寄給你。”兩年前的萬圣節，與秦嵐在本色酒吧度過，我們喝了一打喜力啤酒，因而得了枚細長的銀紋火機。

我深愛著它。若非為得到它，我們不會叫12瓶啤酒，秦嵐也不會喝得半醉，保守的她，更不會在微醺狀態下，勇敢地將自己交給我。性這回事，有了每一次，便與工作無異屢愛不鮮，但我永遠忘不了了秦嵐那晚的嬌羞與柔軟，我留不住她的身體，只能珍視這枚火機。

分手后，我曾為火機的遺失懊惱過。想想又釋然了，它既然遺失于27號樓，未嘗不預示著我，我帶不走的掛念和愛情，將會留下來繼續看護秦嵐。

我幾乎忘記它的存在時，火機又浮出水面，牽到我幾近淡忘的記憶。舊情人選擇在情人節當天退還意味深遠的火機，這一切，是否昭示著我和秦嵐，今生緣盡于此?我如期和小雪吃飯、看電影、努力忘記火機事件，我知道自己此刻深愛著小雪，與秦嵐漸行漸遠的無奈讓我無法興奮地享受情人節之夜。

往北走，向南說再見

2005年2月20日，27號樓將夷為平地。清晨起來，我梳理好自己的情緒，心無旁騖地來到舊地。再次面向斑駁的樓宇時，我心里很平靜。曾經，在這幢樓的一間單人房里，我很努力地扮演著莫北的愛人，在他離開這幢樓以后，我繼續努力保留著回憶，然后，我還是漸漸失去莫北，和我們共同的回憶。

隨著人群被驅散，一聲雷響后，27號樓坍塌成廢墟。瓦礫橫飛的灰霧間，我似乎看見一個熟悉的身影，我沒有叫他，轉身向北走去。隨著27號樓的倒塌，斷絕了屬于我和莫北的最后關聯，從此，我們徹底不再相干。

人生若只如初見，便不會像海灘上的沙粒。我們很努力地聚攏在一起，仍會被現實和時間，毫不留情地打散。

我一直向北，邁著輕快的步伐，心卻面向南邊那個呆立的身影，溫柔地說，莫北再見，再見，莫北。

摘自河谷風論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