尊重那些被塌橋掩埋的鮮活生命

馮雪梅

湖南鳳凰，建設中的沱江堤溪大橋突然垮塌。前天(14日)早上一打開手機，就看到這條新聞，心里一驚。當時報道的死亡人數。還只是十四人。腦子里閃過事故現場可能出現的場景——驚恐、傷痛、不忍目睹……就那么一瞬間，剛才還好端端的一個人，還那樣鮮活的一條生命，突然就消失了。我只是一個旁觀者，嚴格意義講，連旁觀都算不上，可我能想像，一個父親、兒子、丈夫、兄弟，一個在你身邊和你一起辛勤勞作、吃苦流汗的伙伴，前一秒鐘還活蹦亂跳、有說有笑，后一秒鐘就沒了，心里會有怎樣的痛。

隨后，在網絡上看到有關塌橋事件的種種猜測和看法，說死亡人數絕不止十幾個，說大橋的質量存在嚴重問題，說這又是一個“豆腐渣”工程，里面肯定有腐敗有黑幕……甚至有網友正話反說，死幾個人，能換來一批貪污腐敗者下臺，也值!在事故調查結果出來之前，所有這些說法，都僅僅是一種未必理性的表達，也都算不得數。但讓人心有戚戚焉的，是目擊者在事故現場的見聞，其中提及傷亡人數與公開報道的人數不相符。事發突然，而且事故現場已經被封鎖，目擊者的說法可能有偏差，但那句“百余工人，命如螻蟻”的感慨。卻讓人唏噓。

果然，公開報道的死亡人數在不斷增加。到昨天(15日)上午十點半，人數已增至三十四人。我不知道，隨著進一步調查核實，傷亡者的數量會不會再次攀升。

這讓人感到難過。這段時間，總有天災人禍出現，總有突然向塵世告別的黯然離去者——礦難、山洪、暴雨、錢塘潮卷入、地鐵施工現場塌方，還有這一次的鳳凰塌橋。有些災難無法避免，有些卻不得不說是人禍。而不管天災人禍，直接的結果就是鮮活生命的逝去。

我承認，塌橋事故的那些死難者，如果好好活著，即使我路過工地現場，也不會留意他們。他們的生活其實和我沒有多少關系，可現在不一樣了，死亡讓并不相識的人有了關聯。你得承認，有時候，災難讓人與人空前接近。不久前的河南陜縣礦難，當被困井下的礦工被安全救出時，多少不相干的人為之動容。

死亡是最大的悲劇。幾周前，當濟南的大暴雨吞噬二十幾個無辜者生命時，我的前同事在他目前任職的網站上，發起尋找死難者的行動，通過網友和當地媒體，找到了所有死難者。在博客里，他寫道：“災難中，最讓我們敬畏的，就是那一個個具體遇難者的名字。因為這些名字，我們將無法逃避作為生者必須擔負起的責任。”

生命不是一個簡單冰冷的統計數字，它是一個個有名有姓者曾經的鮮活生動，生者對死者是有責任的。當一個生命突然離去時，很多人的心里都會有悲憫和感傷。人們會自然而然地問，為什么會這樣?事情可不可以避免?因事故而亡的人能不能少一些、再少一些?

所以，對此次鳳凰塌橋事故的種種猜測，都可以理解。盡管在調查結果出來之前，一切的評判都為時過早。我也知道，網絡上沒有事實支撐的揣測，除了情緒的宣泄之外，能起的作用很有限。但它提醒有關部門、事故的調查者，輿論在關注這件事；公眾在對死難者表達哀悼的同時，希望能給亡靈及其親友，一個滿意的交待。

確實，在曾經的事故處理中，一些調查結論不能讓公眾信服。比如，被提及最多的九江大橋坍塌事故的處理，由廣東省主導的調查中，參與調查的十位國內知名橋梁專家，只用了僅僅一天時間，就作出了“九江大橋的設計和質量均沒有問題”的結論。

人們看到過不少由人禍導致的災難，看到事故發生后有關部門的推諉卸責、瀆職瞞報，看到無辜的生命被種種黑幕淹沒……人們有理由質疑：堤溪大橋建設可能存在腐敗；也有理由擔心，事故能否得到公平公正的處理。

一座幾近完工的大橋，怎么說塌就塌了；大橋的設計、施工中有沒有質量問題；事故背后存不存在腐敗、瀆職、失職現象?這些問題，都需要有關部門(最好是與事故無直接關系的獨立第三方)進行認真調查，并及時給出結論。

我相信，在這樣一個信息時代，真相很難被掩蓋。同時我更希望，不管結論如何，每一個參與事故調查的人，政府部門、官員、專家，都能感知那些曾經有悲有喜的生命，給予他們應有的尊重。

[原載2007年8月16日《中國青年報·青年話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