窮人需要一個保底的尊嚴

何三畏

用“便宜雞蛋”四個字上網搜索，會令你嚇一跳。下面是我挨次抄下來的新聞標題——

成都8月1日消息：“五百人瘋搶雞蛋，四太婆被踩傷”；西安8月1日消息：“超市促銷雞蛋引來老人排隊秩序太亂苦等五小時”；西安4月25日消息“這便宜雞蛋，買得不容易(因空氣憋悶險些致長時間排隊的老人發病)”；去年勞動節前夕沈陽消息：“坐十一站車，沈陽眾老人超市外憋尿排隊買便宜雞蛋”；4月21日《半島都市報》報道本地消息：“為買便宜雞蛋大打出手”……沒必要抄下去了，這么說吧，“便宜雞蛋”引發騷動的消息，每一個城市都接二連三地發生著，因為有那么一兩家全國連鎖超市，常常用將“便宜雞蛋”扔向蜂擁而至的市民的招術做廣告。

“便宜雞蛋”能便宜到哪里去?8月1日成都媒體的消息報出了商家的海報：“保證超低價，每人每卡限購一千克，特價每斤三元二角。”西安的消息說，每人限購三十個，差不多也是一千克。根據目前的市面通價，一個人排一次隊順利的話，能“占到三元多錢的便宜”。

也許有人覺得這有點不可思議。同在一片藍天下，窮人有多窮?我所在的城市，據說非常宜居，一年前，這個城市的媒體上搞了一次新聞策劃，叫做“一個都不能少”。意思是，讓每一個小學生每天都能吃上一個雞蛋!也許和這里討論的“便宜雞蛋”一樣，是商業在操縱新聞。但是，如果所有的孩子每天都能吃上一個雞蛋，這個商業策劃也就沒有基礎了。當然，時間又過去了一年多，窮人的處境應該好些了吧，但也還在為三元錢的便宜就能導致一場“血拼搶購”(8月1日《華西都市報》)的地步。

窮人有的是時間，趕十多站車不算啥，起大早苦等五小時不算啥，可是，窮人的生命還是同樣的生命。成都媒體介紹了一位太婆的“血拼”經歷，說她“臉上又紅又腫，一只鞋印赫然印在臉上”，她自述道：“好多人從我身上踩過去哦，再有一分鐘我肯定就被踩死在那里了!”另外一個案例是，2004年11月25日，常德市城區某大型超市“一元錢買五個雞蛋”，年過七旬的錢姓大爺被踩倒在地，致左股骨、頸骨骨折，構成七級傷殘，近日，法院判決商家賠償老大爺四萬兩千五百零四元四角。

經過多次試驗，商家很有把握，“一千克便宜雞蛋”能準確地導致一場轟動一時的新聞。這就是商家需要的。成本很好核算，一噸雞蛋可以打發一千個窮人，比在媒體投放商業廣告劃算。而媒體只管跟在商家后面亦步亦趨地報道。公眾只看到商家的“慷慨”，看不到被踩傷的都是些什么人，他們日均消費多少，日均熱量攝入多少。這就是經濟的暴力，一個殘酷的游戲。據說我們的社會已經很富有了，但是，財富在某些人手上，就成了戲弄窮人的道具。

你可以責備窮人說，你雖然窮，但是你應該有秩序地排隊，這不就沒有事故了嗎?是的，道理是這樣的，可是，事實證明，一旦想買一千克便宜雞蛋的窮人擠到一起，情形就是這樣，有什么辦法呢?我想起一個很老的段子，說是三位偉人討論如何讓貓吃辣椒。給它塞進嘴里，這是武將的辦法；讓它餓，餓到無所不吃，這是政治管家婆的思路；但是，政治家兼謀略家說，都不好，要讓貓自覺去吃才好一把辣椒塞進貓屁股，它必定感到不舒服，必定會自覺去舔。那一千克雞蛋，就相當于放在那個讓每天都在精打細算著購物的窮人們心癢的地方啊!

話雖這么說，我還是真心實意地想，要是窮人們雖窮也能葆有“不理睬”一千克便宜雞蛋的尊嚴，可以不去排那個鳥隊多好啊!而商業也應該講道德，不要去挑釁窮人的尊嚴和傷疤，更不應該在自己釀成的傷殘事故背后竊笑。我還覺得，在必要的時候，法律也應該過問。

[原載2007年8月4日《南方都市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