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時候（節選）

●成都市要在騾馬市十字路口建一座天橋，讓我們全市中小學生都來捐款，每人五毛!——十棵大頭菜!而且隨便咋個都賴不脫，我只有交了，因為這座橋將要被命名為“未來號”天橋，哪個喊我們是祖國的未來吶?!后來，橋修好了，我每次從這座橋上過，都要對身邊的人說：“看!這座橋我是捐了款的!起碼有根鐵欄桿是用我的錢買的!這根!或者那根!”

后來長大了，回成都，從后子門走到騾馬市十字路口，總覺得不對，半天反應過來：“未來號”不見了!一問，才曉得，這座天橋阻礙了道路的擴寬，拆了。我呆呆站在原地，心里在哀悼，我再也沒有了可以炫耀的資本。

如果我有一百萬的話，想為家鄉人民做點實事，修座橋，再修條路吧。

●剛得了一個新的布娃娃，高高興興到院子里玩，鄧小佳看見了就說：“你能送給我嗎?”我站在陽光下很認真地思考：如果我沒有這個娃娃會怎么樣呢?我不會死，身體不會少一丁點兒，陽光還是會照在我身上，等會兒回家還是有蛋糕吃，還有米老鼠可以看，過兩天三姐還是會來看我，帶我上街吃麻辣燙……我就把布娃娃遞給鄧小佳，說：“好吧，那就送給你吧。”

●只要是老師，晚上都不睡覺，整夜在燈下給我們批改作業。

●每次下雨，我都要問我媽：“媽媽媽媽，下雨了那些叫花子住在哪兒呢?”我媽說：“你把他們領到屋頭來嘛。”

登遂寧廣德寺，看見一個要飯的睡在地上呼天搶地地哭，我找媽要錢給了他。過一會兒，又在另一個山腳看見他了，還是在地上哭，又找媽要錢，她不干了，我說：“媽媽求求你了!”她忍了一下，給了。

晚上，去一家飯館吃飯，發現鄰座有一個人就是白天那個要飯的，只不過身上套了件西裝，他們桌上比我們豐盛得多。

●我們住的地方挨著一條大馬路，我媽在馬路對面曬衣服，我一個浪頭橫穿馬路沖過去，稀里糊涂不曉得咋就摔了一跤，一輛大貨車“嗞——嘎”就遮天蓋地的停在我之上。我聽見我媽和外婆在喊叫，但是睡在馬路上很舒服，我一點兒也不著急，仰面躺著開始研究汽車零件。我看見外婆蹲下來喊我，她看見我眼珠子還在轉就一把把我薅了出來，我終于“哇——”的一聲哭了出來：“等一哈!我的餅子還在下頭——!”

媽媽，你給我買村頭王大爺的臭鴨蛋嘛!媽媽，我想吃塊紅糖!外婆，我要吃房梁上掛的柿餅!外婆，我要吃柜頭放的牛肉!以上要求她們統統答應，我覺得出一場車禍好劃算喔。

同樣是這條公路。有一個婦女，從村供銷社出來之后，發現自己的娃娃已經在公路上被碾死了。她悲痛欲絕地呼天搶地：“天哪!天吶!這個不賠一百元咋個得了嘛!”

●這個世界上只有兩個國家：中國和外國。世界上只有兩種人：好人和壞人。

●小時候，我非常喜歡把一塊整磚狠狠砸在地上，砸成幾半之后，撿些碎小的拿到乒乓球臺上去研磨。磨得越細就越有成贛感，一會兒就能整一小堆。上課鈴響了，就把磚頭粉粉撒在地上，紅扯扯的一片，煞是好看。

前幾天，我驚赫地在報紙上看到，現在的小商販正是用我當年的辦法在研制新型辣椒面。

●其實我也想當中隊長。有一學期選班干部，老師說：“同學們自己可以推薦自己。”我把手舉得高高的，老師說：“你想當什么?”我結結巴巴半天說不出來，我心里很想當文娛委員，但是我知道自己在大家心目中的形象一向鄙陋，最后，我說：“我想當勞動委員。”老師說：“這可是個苦差呦!”我大聲表白：“我不怕!”

后來，我幾乎天天都和做值日的同學—起打掃教室，干勁十足。掃了整整一個學期。我會在漫天的灰塵中一邊掃地一邊歌唱：“江山秀美人風流，啊，莫愁啊莫愁，勸君莫憂愁。”

我以為我會得“優秀班干部”，但是沒有。第二學期，老師只是在班會上對我進行了口頭表揚。然后，她說：“這學期的班干部還是由我來指定，譚紹東，由你來當學習委員，張霞當文娛委員。”分配到最后的勞動委員時，老師看了我一眼，我坐得筆直，小手背在背后一絲不茍，目光平視前方，表情堅毅，她說：“嗯，算了，還是由林治來當吧。”

●我想學雷鋒做好人好事，就在公共汽車上給一個老太婆讓座，結果，不僅那個老太婆表揚了我，全車人都在表揚我：“這么小的娃娃都曉得讓座了，好乖呦——!”羞得我滿臉通紅，一會兒，那個老太婆下車了，座位空出來，我肯定是不得坐了的，但是其他人也不坐，空起!看來，大家都曉得道德是個負擔，是要尷尬的。

[選自桑格格著《小時候》新星出版社版]